屋里三个人大气都不敢喘。大刚和建国脸都白了,紧紧攥着手里的棒子,眼睛瞪得溜圆瞅着窗户。
就听见外面那人,又开始咳嗽了。
呼哧、呼哧,嗓子里像拉风箱似的,带着烧干了的杂音,咳一下,停一下,像是喘不上气来。
紧接着,窗户纸又热了起来。隔着一层纸,都能感觉到一股热气往屋里扑,烤得人脸疼。
建国沉不住气了,小声说:“啥玩意儿啊,这么热?”
老周赶紧摆手,不让他说话。可已经晚了,外面的咳嗽声停了。
然后,就听见一个声音,沙哑得厉害,像是从沙子里磨出来的,一字一顿地说:“水……给我点水……”
那声音特别慢,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焦糊味,听得人牙根子发酸。
大刚吓得一哆嗦,手里的棒子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外面的声音顿了顿,然后,一只手,从窗户缝里伸了进来。
我听到这儿,猛地往奶奶怀里一缩,捂住了眼睛,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往外看:“奶……手、手啥样啊?”
奶奶叹口气,伸手把我露在外面的脚往被窝里塞了塞:“啥样?烧得都没人样了呗。”
那手根本就看不出是手。皮肉都焦了,黑糊糊的,手指头粘在一起,像是融化了又凝固住,指甲都烧没了,露着里头发黑的骨头。皮肤上裂着一道道的口子,往外冒着火星子,一伸进来,屋里瞬间就弥漫开一股子烧皮肉的焦糊味,熏得人直恶心。
那手在窗户台上摸索着,碰到啥啥就冒烟。窗台上放着个粗瓷大碗,是老周晚上喝水用的,那手一碰到碗沿,“滋啦”一声,瓷碗都烫裂了一道缝。
建国吓得嗷一嗓子,抄起棒子就往那手上砸。棒子砸上去,就跟砸在石头上似的,“梆”的一声,那手一点反应都没有,还在那儿摸索。
老周到底是年纪大,稳得住,他抓起炕上的酒壶,拧开盖,照着那手就泼了过去。
酒是六十度的烧刀子,一泼上去,“呼”地一下就着了,蓝色的火苗子顺着那手往上窜。就听见外面传来一声惨叫,那声音尖利得不像人声,刺得人耳朵疼。那手猛地缩了回去,窗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,拖拖拉拉地往远处去了。
三个人在屋里缓了半天,才敢点灯。灯一点着,就看见窗户台上黑糊糊一片,都是焦印子,那个粗瓷碗裂成了两半,地上还掉着几块焦黑的皮,像是从那手上掉下来的,还冒着淡淡的烟。
大刚和建国这回是真怕了,说啥也不在这儿待了,连夜就跑回屯里了。老周也待不住,锁上门跟着一起回去了。
第二天这事儿就传开了,整个屯子都炸锅了。家家户户都害怕,天一黑就插门,孩子哭都不敢大声哄。队里也着急,这眼看就要收秋了,场院没人看哪行啊,粮食都堆在那儿,真要是着了火,一年的收成就没了。
队长找了屯里几个老人商量。那时候屯里也没啥会看事儿的,就是老人经历得多,懂点老规矩。有个张老头,七十多了,辈份最高,他说:“这是横死的孤魂野鬼,无家无业的,又死在火里,身上火气不消,就到处找水找柴火。你们当初埋得也潦草,连个正经坟头都没有,他不安生,自然就出来闹腾。”
大伙就问咋办,张老头说:“也没啥好办法,他就是死得冤,缺衣少食的。你们凑点钱,买点黄纸、纸钱,再扎个纸人纸马,糊个小房子,晚上去他坟那儿烧了,再摆点水和干粮,跟他好好说说,让他拿了东西就安生待着,别往屯里来,别吓唬人。”
那时候人都朴实,说凑钱就凑钱,你家出一毛我家出五分,凑了几块钱,托人去公社供销社买了黄纸、香烛,又找了会扎纸活的,糊了个小纸房子,还有纸衣服、纸鞋子。
选了个晚上,队长带着老周和几个社员,拎着东西就去甸子北边的土岗子了。到了那儿,先摆上一碗凉水,几个玉米面饼子,又点上香,把黄纸、纸活都点着了。
老周蹲在坟前,一边烧纸一边念叨:“这位兄弟,那天烧荒是我们没注意,对不住你。你死在这儿,也回不了家,我们给你送点钱和东西,你拿着,在那边好好过日子。场院那边你就别去了,屯里都是老实人,你也别吓唬他们。缺啥少啥的,你就托个梦,我们再给你送。”
纸烧了半天,才慢慢烧完。那天也怪,一点风都没有,纸灰都在坟头打旋,不往别处飘。烧完之后,几个人又等了一会儿,见没啥动静,就回来了。
还真别说,烧完纸之后,连着七八天,场院都安安静静的,啥事儿都没有。老周又搬回场院房住了,夜里也听不见咳嗽声,也没再看见黑影。屯里人都松了口气,说这事儿就算过去了。
谁知道,好景不长。
没过半个月,又出事儿了。这回不是在场院,是在道上。
屯里有个赶车的老李,就是赶队里那挂胶皮轱辘大车的,常去公社拉货,有时候回来晚,赶夜路是常事儿。老李胆子也大,走夜路从来不怕,还常说“走的路多了,啥邪祟都不敢沾”。
出事那天,老李去公社拉化肥,回来的时候天就黑了。拉着满满一车化肥,骡子走得慢,走到甸子边上那条土路的时候,都快二更天了。
那天有月亮,道上看得清。老李坐在车辕上,甩着鞭子,嘴里哼着二人转,正走着呢,就看见前面道边站着个人。
黑糊糊的一个人影,个子不高,佝偻着腰,背对着道,像是在那儿站着等人。
老李一开始以为是屯里的人,就喊了一嗓子:“谁在那儿啊?要不要捎一段?”
那人没回头,也没应声。
老李纳闷,又喊了一声,那人还是不动。骡子这时候却不愿意走了,耳朵往后背,蹄子刨着地,呼哧呼哧喘粗气,一个劲儿地往后退。
老李心里咯噔一下。他这骡子跟了他好几年,性子稳,从来没这样过。他攥紧鞭子,往那人那边瞅。
月光底下,就看见那人穿的衣裳破破烂烂的,一条一条的挂在身上,颜色发黑,像是被火烧过。他的头发也没几根,头皮都露着,一块一块的,也是焦的。
老李心里有点发毛,可还是壮着胆子,吆喝了骡子一声,赶着车往前走。他想着,不管是人是鬼,我不惹他,走我的路就是了。
车慢慢走到那人跟前,老李低着头,不敢往那边看。就在车错过去的一刹那,那人突然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厉害:“大哥……有水吗?给我一口……”
老李的汗“唰”地就下来了。这声音,跟老周他们说的一模一样,带着一股子焦糊味,像是嗓子被烧烂了。
他不敢回头,也不敢说话,攥着鞭子的手都僵了,一个劲儿地催骡子快走。可骡子像是被钉在地上似的,怎么打都不走,四条腿直哆嗦。
那人又说话了,比刚才更近了:“我渴……给口水喝……”
老李感觉到一股热气从身后扑过来,烤得后脖子疼,还有一股子焦糊味,直往鼻子里钻。他咬了咬牙,猛地一回头。
这一回头,差点没把他魂吓飞了。
那人就贴在车帮上,脸几乎凑到他跟前。
那张脸,根本就没法看。半边脸都烧没了,皮肉焦黑地翻着,露着白森森的牙床和颧骨,一只眼珠子凸出来,挂在眼眶外面,另一只眼就是个黑窟窿。鼻子也烧没了,就两个黑洞,呼哧呼哧地往外冒着热气。嘴唇都烧没了,牙齿露在外面,一张一合的,往外飘着火星子。
他的手搭在车帮上,车帮是木头的,被他手搭着的地方,已经开始发黑冒烟了。
老李吓得嗷一嗓子,扬起鞭子就抽。鞭子抽在那人身上,就跟抽在石头上似的,“啪”的一声,那人一点反应都没有,还是直勾勾地瞅着他,嘴里反复念叨:“水……渴……”
骡子被这声喊惊着了,嘶鸣一声,猛地往前窜。大车一下子就颠起来,老李没坐稳,差点从车上栽下去。他死死攥着车辕,回头再看,那人还站在原地,黑糊糊的一团,目送着他们走远。
老李赶着车,一路狂奔回屯,进了屯子腿都软了,从车上滚下来,爬着回的家。到家就发烧,说胡话,嘴里一个劲儿喊“别找我,我没水”,躺了三天才起来。
这一下,屯里人更害怕了。原先以为烧点纸就没事了,结果这东西还敢在路上拦人了。这下没人敢走夜路了,太阳一落山,家家户户都插门闭窗,连狗都不敢叫。
队长又去找张老头,张老头皱着眉头说:“不对啊,按说送了东西就该安生了。是不是有人冲撞他了?”
大伙就互相问,谁去过甸子那边,谁碰过那坟头。问来问去,问出来了。屯里有个半大孩子,叫小军,十三四岁,淘得没边,前几天跟几个小伙伴去甸子边上掏鸟窝,踩着那坟头爬土岗子了,还往坟上撒尿来着。
队长一听就气坏了,找到小军家,把他爹骂了一顿。小军爹也害怕,拎着小军就去张老头那儿,问咋办。
张老头叹口气说:“这东西本来就凶,被小孩这么一冲撞,火气更旺了。光烧纸怕是不行了。”
大伙就问还有啥办法,张老头说:“他是烧死的,最怕冷,也最缺火。他找水是因为身上火烧得慌,内里干。你们啊,给他在坟边搭个小窝棚,里面多放点干草柴火,再放个瓦罐,天天往瓦罐里添水。就跟他说,知道他冷,给他搭了窝棚,有水有柴,让他就在窝棚里待着,别往屯里去,也别拦路。”
那时候也没别的办法,只能按张老头说的办。队里出工,找了几个人,去坟边搭了个小小的马架子窝棚,里面铺了厚厚的干草,又放了好几捆柴火,摆了个黑瓦罐,倒满了凉水。
搭窝棚那天,老周也去了。他说搭窝棚的时候,就感觉身边热烘烘的,像是有人站在旁边看着。他也不敢回头,一边干活一边念叨:“给你搭个窝,你就在这儿待着,有水有柴,别出去吓人了。”
搭完之后,头几天还行,没出啥事儿。老李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