敢赶车出门了,就是再也不敢走夜路,天不黑就往回赶。

    可没过多久,又不对了。

    先是窝棚里的柴火,天天少,头天放进去一捆,第二天就没了,像是被烧了似的,可窝棚好好的,一点着火的痕迹都没有。瓦罐里的水也天天干,倒满了,转天就空了,罐底还发烫。

    再后来,就有人看见,半夜里甸子边上有个火团,飘来飘去的,一会儿在窝棚那儿,一会儿又往场院方向飘。

    有天晚上,屯里有个妇女,孩子半夜发烧,她急着去村医家拿药,出门急,忘了这茬儿。走到屯口,就看见西边甸子那边,有个黑乎乎的人影,浑身冒着火星子,正往屯子这边走。

    那妇女吓得转身就跑,药也不敢拿了,跑回家把门插死,捂着孩子在被窝里哆嗦。

    从那以后,那东西就越来越往屯子边上靠了。有时候半夜,屯边上的人家,能听见外面有拖拖拉拉的脚步声,还有那沙哑的咳嗽声。有好几家的窗户台上,都发现过焦黑的手印,跟老周场院房那个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屯里人心惶惶的,天一黑就不敢点灯,生怕把那东西招过来。队里也愁,总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啊,总不能天天不出门吧。

    这时候有人说,要不找公社的民兵来吧,带枪,一枪崩了他。张老头听见直摆手,说:“那是阴人,枪打不着,反而容易把他惹急了,到时候更麻烦。”

    又有人说,要不找邻屯的大仙来吧,给看看。张老头说:“咱屯子从来没整过那套,再说了,真大仙哪那么好找,万一来个骗吃骗喝的,再把事儿闹大了。”

    商量来商量去,也没个好办法。最后还是老周站出来了,说:“这事儿因我而起,当初烧荒是我领头的,人没救出来也是我心里的疙瘩。我去跟他说说,他要是真有啥要求,只要不过分,我们都满足他。总这么躲着也不是事儿。”

    大伙都劝他别去,太危险。老周说:“他要是想害我,早就害了,场院那回他就能动手。我看他就是死得憋屈,没人管没人问的。我去跟他唠唠,都是苦命人,没啥说不通的。”

    奶奶停了停,又磕了磕烟灰。外屋爷爷搓麻绳的声音停了,传来倒水的声响,接着是爷爷咳嗽的声音。我听得入神,手心里都是汗,小声问:“奶,老周去了吗?他、他没出事吧?”

    “去了,咋没去。”奶奶说,“你爷那时候还跟他一起去的呢。”

    我一愣:“我爷也去了?”

    “嗯,”奶奶点点头,“你爷那时候年轻,胆子也大,说不能让老周一个人去,多个人有个照应。还有大刚和建国,也非要跟着去,说上次欠了老周的,这回得一起去。”

    四个人选了个月圆的晚上,吃过晚饭就去了。带了马灯,带了水和干粮,还带了两捆柴火。老周说,既然他缺柴,就多给他带点。

    到了窝棚那儿,约莫着二更天了。甸子上风大,吹得草哗哗响,窝棚被风吹得晃悠。四个人站在窝棚门口,老周把柴火放在门口,又把水倒满瓦罐,然后清了清嗓子,开口说:“这位兄弟,我知道你能听见。我是老周,当初烧荒领头的那个。”

    周围静悄悄的,只有风声。

    老周接着说:“那天的事儿,是我们不对,没查清甸子里有人就点火,害了你性命。这些日子你闹腾,我们也都理解,你死得冤,心里憋屈。可屯里都是老百姓,家家户户有老有小,你这么天天吓唬人,大伙都没法过日子了。”

    还是没动静。大刚和建国站在后面,手都攥着棒子,紧张得直咽唾沫。你爷站在老周边上,手里攥着个手电筒,眼睛四处瞅着。

    老周又说:“我们给你搭了窝棚,送了柴送了水,也给你烧过纸。你要是缺啥,你就说,能办到的我们肯定办。只求你别往屯里去了,安安稳稳在这儿待着。都是苦命人,何苦互相为难呢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窝棚里的温度,一下子就升上来了。

    明明是秋夜,风凉飕飕的,可四个人就感觉,像是站在火堆边上似的,烤得脸疼。一股焦糊味慢慢散开,比之前哪次都浓。

    你爷当时就把手电筒拧亮了,往窝棚里照。

    灯光照进去,就看见窝棚最里面的干草上,坐着个人。

    就是那个烧死的外乡人。

    他佝偻着身子,坐在干草上,低着头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的,皮肉焦黑,好多地方都裂着口子,往外冒着淡淡的火星子。他的头发都烧没了,头皮一块一块的,露着骨头。

    他听见动静,慢慢抬起头。

    那张脸,在手电筒的光底下,看得清清楚楚。半边脸都烧没了,五官都挪了位,凸出来的眼珠子挂在脸上,黑洞洞的眼窝对着他们,像是在看,又像是没看。

    大刚和建国吓得往后退了两步,差点坐地上。你爷也攥紧了手电筒,手心都是汗,可没往后退。老周站在最前面,看着那人,也没说话。

    那人看了他们半天,才慢慢张开嘴,声音沙哑得厉害,一字一顿地说:“我……冷……”

    就三个字,说得特别费劲,每个字都像是从烧干的嗓子里挤出来的。

    老周说:“冷我们给你送柴火,给你搭窝棚,你要是不够,我们天天给你送。你别往屯里去,行不行?”

    那人摇了摇头,动作特别慢,脖子像是僵住了似的。他又说:“我……回不去家……”

    老周问:“你家在哪儿?我们给你捎信去,让你家人来接你。”

    那人又不说话了,低着头,像是在想。半天,才又抬起头,声音里带着点哭腔,焦糊糊的:“忘了……家在哪儿……忘了……”

    他一边说,一边伸出手,指着老周:“我……就想找口水……找个暖和地方……我没害过人……”

    他的手伸过来,带着一股热气,指尖上的火星子飘下来,落在地上,把草都烧着了一小片。

    老周没躲,看着他说:“我知道你没害过人。你要是不嫌弃,以后我们常来看你,给你送水送柴。你就在这窝棚里待着,别出去了,外面冷,还容易吓着人。”

    那人盯着老周看了好久,慢慢把手缩了回去,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然后,他的身影就慢慢淡了,像是烟一样,散在了窝棚里。温度也慢慢降了下来,焦糊味也渐渐散了。

    四个人站在那儿,半天没缓过神来。大刚和建国腿都软了,扶着窝棚架子才能站住。你爷说,那时候他后背上的汗,把棉袄都湿透了。

    从那以后,那东西就真的不往屯里来了。也不在路上拦人了。

    老周说到做到,每隔个三五天,就去窝棚那儿一趟,送捆柴火,给瓦罐添满水,有时候带个饼子,放在窝棚门口。每次去,都跟他说几句话,唠唠屯里的事儿,说说庄稼长势。

    说也怪,老周每次去,带的柴火和水,转天就没了。饼子也没了,连点渣都不剩。

    就这么过了一冬天。

    转过年来开春,雪化了,甸子上的草又绿了。有天老周又去送水,到了窝棚那儿,就看见窝棚塌了,像是被火烧过似的,都成灰了。那个瓦罐也碎了,裂成了好几瓣。

    老周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,以为他又走了,又要出去闹腾。

    可等了好几天,屯里啥事儿都没有,安安静静的。晚上也听不见咳嗽声,也没有焦手印了。

    老周又去坟头那儿看,坟头好好的,跟前没啥两样。他又烧了点纸,念叨了几句,也没啥反应。

    后来张老头说,兴许是他怨气散了,火气也消了,又有人给他送吃送喝,攒够了盘缠,上路投胎去了。也兴许是想起家在哪儿了,自己找回家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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