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盘腿坐在烧得暖烘烘的炕头,脚边卧着打盹的黄狗,奶奶坐在炕梢,就着窗户外透进来的落日余光纳鞋底,麻线穿过厚布的嗤啦声一声接着一声,爷爷坐在炕沿上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,烟圈一圈圈飘到房梁上,混着炕洞子里冒出来的烟火气,裹得人浑身发暖。我拽了拽奶奶的衣角,缠着她给我讲个老故事,奶奶手里的针顿了顿,抬眼瞅了瞅窗外黑下来的天,又看了一眼旁边抽烟的爷爷,指尖在针头上蹭了蹭,叹了口气,跟我说,那就给你讲个那年大旱,遇上旱魃的事。这事过去快六十年了,我到现在闭上眼,还能想起那股子晒得人脱皮的日头味,还有那东西身上,一股子又干又腥的味,钻鼻子,闻一次,一辈子都忘不掉。

    那年我刚嫁给你爷爷,满打满算才二十岁,开春的时候还好好的,化了冻的黑土地肥得流油,村里人都赶着节气把玉米、大豆种下去了,谁也没料到,从清明过后,天就再没掉过一滴雨。一开始大家还没当回事,东北的春天,十天半个月不下雨是常事,都想着等过阵子总会下的。可谁知道,这一等,就等了整整三个多月,别说雨了,天上连个像样的云丝都没见过,天天都是明晃晃的大日头,毒得像烧红的烙铁,从早上一露头,就烤得地上冒白烟,一直到落山,都不带歇口气的。

    最先扛不住的是地里的庄稼。刚冒出头的嫩苗,先是被晒得打了蔫,叶子卷成了筒,后来就直接枯成了黄草,用手一捏,就碎成了粉末。村里人急得团团转,天天扛着锄头去地里,可浇地的河沟子,早就干得见了底,河底的泥裂成了一块一块的,口子大得能塞进去成年人的拳头,踩上去硬邦邦的,像石头。一开始大家还能挑着水桶去河沟子上游找水,后来上游也干了,连点湿泥都找不到了,就只能靠着村里的几口井活着。

    村里的井,一口接一口地干。先是村东头的浅井,最先没了水,后来是村中间的两口深井,吊桶放下去,哐当哐当撞在井壁上,连点水星子都溅不上来。到最后,整个村子,就只剩下村西头那口传了好几辈的老井,还能往下渗点水。那口井深,有七八丈深,井壁都是用老石头砌的,往年不管多旱,这口井都没干过,可那年,也快扛不住了。

    全村百十号人,就靠着这一口井活着。每天天还没亮,井边就排起了长队,男人们挑着水桶,女人们拿着瓦罐,都安安静静地等着,没人吵,也没人闹,大家脸上都没什么血色,嘴唇裂得全是口子,连说话都费力气。那井里的水,渗得慢,一桶水放下去,要等小半个时辰,才能打上来小半桶浑水,里面全是泥沙,挑回家之后,要倒在缸里澄大半天,才能勉强用上面那层清一点的。

    那时候的水,比金子都贵。澄出来的清水,先紧着老人和孩子喝,然后是家里的壮劳力,剩下的浑水,才能用来洗点东西,洗完脸的水,还要留着洗衣服,洗完衣服的水,再喂给家里剩下的牲口。我那时候,连着一个多月,都没舍得用清水洗过脸,每天就用湿毛巾擦一下,那毛巾擦完脸,晒干了之后,硬得像块铁皮。村里的孩子,渴得直哭,可哭都哭不出眼泪,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,大人只能把澄出来的水,用勺子舀一点点,喂到孩子嘴里。

    村里的牲口,一头接一头地死。先是鸡,再是猪,后来是拉车的马和牛,渴得站不起来,眼睛里全是血丝,最后倒在地上,张着嘴喘气,没一会儿就没气了。死了的牲口,没人敢吃,都用板车拉到村外的乱葬岗,随便挖个坑埋了,天太热,放不住,也没水收拾,只能赶紧埋了,免得臭了。那阵子,乱葬岗天天都有新坟头,有牲口的,也有人的。村里的老人,身体弱的,扛不住这旱,也一个接一个地走了,走的时候,嘴唇干得全是血口子,眼睛都闭不上。

    你爷爷那时候,是村里最壮的小伙子,天天带着村里的男人们,去周边的村子找水,翻山越岭的,走一天的路,可周边的村子,也都一样,旱得不成样子,井都干了,别说水了,连点湿土都找不到。每次出去,他们都背着空水桶出去,又背着空水桶回来,脸上的绝望一天比一天重。有一次,他们走了整整一天,到了邻县的一条河边,往年那条河宽得很,可那年,也干得只剩个河床了,河底全是死鱼,晒成了鱼干,一碰就碎。你爷爷他们坐在河床上,坐了半个多时辰,一句话都没说,回来的时候,一个个都跟丢了魂似的。

    就是从那时候起,村里开始出怪事了。

    最先出事的,是村头的一户人家。那家的男人,前一天晚上,排了整整一夜的队,才挑回来两桶水,倒在水缸里,把水缸装得满满当当的,怕有人偷,还特意用木板把缸盖盖上,压了块大石头,晚上睡觉的时候,把屋门、院门都插得死死的,家里的狗就拴在水缸旁边,一有动静就会叫。可第二天早上起来,男人掀开缸盖一看,当场就傻了——满满一缸水,就剩下缸底那点浑水了,连半瓢都不到。

    他当时就炸了,以为是村里有人偷水,拿着棍子就挨家挨户地骂,挨家挨户地找。那时候,水就是命,满满一缸水,够一家人活好几天的,没了水,就等于没了半条命。村里人也都跟着慌了,纷纷回家看自己家的水缸,结果又有好几户人家喊了起来,说自己家前一天挑的水,也少了一大半,有的甚至直接空了。

    一开始,大家都认定了是村里有人偷水,毕竟这大旱的天,除了人,谁还会偷水?村里的人分成了几派,互相怀疑,互相指责,以前关系再好的邻居,也因为这事红了脸,甚至拿着棍子打了起来。村支书出来调解,说了半天,也没用,大家都急红了眼,谁也不信谁。最后,村里商量了个办法,每天晚上,安排四个壮小伙,分成两班,轮流在村里巡逻,守着那口老井,也守着村里有水的人家,看看究竟是谁在偷水。

    你爷爷是带头的,第一天晚上,就带着村里的三个壮小伙,拿着棍子、火把,在村里巡逻。那天晚上,天很黑,没有月亮,也没有星星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他们手里的火把,亮着一点昏黄的光。四个人,眼睛瞪得大大的,一晚上没合眼,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,来来回回走了几十趟,连个影子都没看到。村里静悄悄的,除了他们的脚步声,连狗叫都没有,那些狗,不知道怎么回事,一到晚上,就缩在窝里,夹着尾巴,一声都不敢叫。

    天快亮的时候,他们四个,就守在老井旁边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井口,生怕有人过来偷水。可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,怪事发生了。你爷爷后来跟我说,他当时就看着井里的水面,明明前一天晚上,还有大半井水,就那么眼睁睁地,一点点往下降,水面平平稳稳的,连个波纹都没有,就像有什么东西在井底下,一口一口地把水吸走了。不到半个时辰,井里的水,就下去了一大截,比全村人一天用的水都多。

    四个大小伙子,当时就吓得浑身发冷,手里的火把都差点掉在地上。你爷爷胆子最大,拿着火把凑到井口,往里面照,井里黑黢黢的,只有火把的光,映在光秃秃的井壁上,什么都看不到,只感觉到一股又干又热的风,从井底下吹上来,烤得人脸疼,明明是凌晨,天最凉的时候,那风却比中午的日头还热。

    这事一传开,全村人都炸了锅。之前还在互相指责偷水的人,都闭了嘴,脸上全是慌色。大家终于明白,这水,根本不是人偷的。人偷水,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,不可能在四个人的眼皮子底下,把井里的水吸走那么多,更不可能把插着门的院子里的水缸弄空。

    从那天起,村里的怪事,越来越多,越来越吓人。

    先是村里的鸡,一到晚上,就死活不肯进窝,全都缩在院子的墙角,挤成一团,浑身发抖,不管怎么赶,都不进窝,天不亮,就扯着嗓子叫,叫得撕心裂肺的,那声音,根本不是正常的鸡叫,惨得很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然后是村里的狗,白天还好好的,一到晚上,就对着村外乱葬岗的方向,呜呜地叫,叫得嗓子都哑了,却不敢往前迈一步,夹着尾巴,身子抖得像筛糠,有的狗,甚至直接吓尿了,缩在窝里,连头都不敢伸出来。

    没过两天,就有人家的鸡丢了。晚上还好好地缩在墙角,第二天早上起来,就没了,院子的门插得好好的,院墙也没有被爬过的痕迹,就那么凭空消失了。大家拿着火把,找了大半天,最后在村外乱葬岗的边上,找到了那只鸡。可找到的时候,那鸡已经不是鸡了,浑身的毛都脆了,身体干得像块枯木,就像在太阳底下晒了好几个月一样,一点水分都没有,连血都没有一滴,就那么轻飘飘地躺在地上,用手一碰,就碎了。

    大家当时就吓得往后退,没人敢碰那只鸡。好好的一只鸡,一晚上的功夫,怎么可能变成这样?就算是放在太阳底下晒,也不可能晒得这么干,更何况是晚上,没有太阳,还凉飕飕的。

    这事还没过去,又有好几户人家的狗丢了。和那只鸡一样,都是晚上消失的,最后都在乱葬岗附近找到了,全变成了干的,轻飘飘的,一点水分都没有,身上没有伤口,也没有被咬过的痕迹,就像浑身的水汽,都被什么东西吸干了一样。

    村里的人,彻底慌了。家家户户,天一黑,就把门插得死死的,用粗木头顶住,大人孩子都缩在炕上,连大气都不敢喘,一点动静都能吓得一哆嗦。晚上再也没人敢出门了,就算是尿急,也只能尿在屋里的尿盆里,谁也不敢踏出屋门一步。

    可就算是这样,还是出事了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天还是一样的黑,一点光都没有。村里一个老头,家里的孙子渴得快不行了,哭着要水喝,家里的水缸空了,老头心疼孙子,就想着,趁着天还没亮,去老井那边,排队等点水,给孙子喝。他没敢跟家里人说,怕他们不让去,就自己偷偷地拿了水桶,开了院门,往村西头的老井走。

    他这一出去,就再也没回来。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,家里人醒了,发现老头不见了,水桶也没了,当场就急了,喊了村里的人,拿着火把,到处找。大家从村里找到村外,从井边找到乱葬岗,找了整整三天,把方圆几里地都翻遍了,最后,在乱葬岗最里面,一个孤零零的坟包旁边,找到了老头的水桶,还有一只他穿的布鞋。

    人没了。

    地上没有血迹,也没有挣扎的痕迹,只有几个浅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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