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脚印。那脚印很怪,不是老头的脚印,老头穿的是布鞋,脚印是方的,可地上的脚印,是光着脚踩出来的,脚趾头特别长,比正常人的脚趾长一倍还多,印在干得硬邦邦的土里,却浅得很,就像踩上去的东西,没什么重量一样,风一吹,上面的浮土就盖上去了。

    老头就这么凭空消失了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

    村里的气氛,一下子就降到了冰点,绝望像一张大网,把整个村子都罩住了。大家都知道,村里来了不干净的东西,可没人知道那是什么,也没人知道该怎么办。以前村里遇上什么邪门事,都会找邻村会看事的人过来,可那年,大旱,路都干得裂了口子,邻村离着十几里地,别说走过去了,就算走过去了,人家也自身难保,根本不会过来。更何况,那阵子,周边的村子,也都在死人,也都在出怪事,谁也顾不上谁。

    老头失踪后的第四天,又出事了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村里安排了六个壮小伙,分成三班,在村里巡逻,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棍子,还有火把,两两一组,不敢落单。后半夜的时候,其中一组的两个小伙,走到村东头的时候,其中一个小伙,尿急,就想着去旁边的玉米地里解决一下,另一个小伙说,别去了,就在路边解决吧,太吓人了。那个小伙说,没事,我就在边上,两步就回来,你在这等着我,别走开。

    他就这么走进了玉米地,玉米早就枯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玉米杆,风一吹,哗啦哗啦地响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外面的小伙,手里举着火把,眼睛盯着玉米地的入口,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。可他等了足足有一刻钟,里面的小伙,还是没出来,也没一点动静。

    他当时就慌了,喊着那个小伙的名字,喊了好几声,里面一点回应都没有。他壮着胆子,举着火把,走进了玉米地,里面全是枯了的玉米杆,挡着视线,他走了没两步,就看到了那个小伙。

    那个小伙,就躺在玉米地的地上,眼睛睁得大大的,死死地盯着天上,嘴巴张得老大,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,想喊,却没喊出来。他的身体,已经完全干了,皮肤皱巴巴地贴在骨头上,就像一张皮裹着一副骨架,浑身一点水分都没有,连血都没有,手里的棍子,还紧紧地攥着,人却已经没气了。从他走进玉米地,到被发现,不过一刻钟的功夫,一个一百多斤的壮小伙,就变成了一具轻飘飘的干尸。

    举着火把的小伙,当场就吓疯了,尖叫着转身就跑,连滚带爬地跑回村里,喊着“死人了!死人了!”,嗓子都喊破了。

    村里的人,都被喊醒了,拿着火把跑过来,看到地上的干尸,全都吓得脸色惨白,浑身发抖,有胆子小的,当场就吐了,还有的女人,直接哭了出来,绝望的哭声,在黑漆漆的夜里,传得很远,听得人心里发酸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全村人都没睡觉,家家户户都点着灯,男人们拿着棍子、锄头,聚在村口,守着,女人们抱着孩子,缩在屋里,哭着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大家都知道,再这么下去,全村人都得死,不是渴死,就是被那东西害死,可没人知道,那东西到底是什么,到底该怎么对付。

    就在大家都绝望的时候,村里一个活了八十多岁的老人,拄着拐杖,颤巍巍地走了过来。老人一辈子都在村里,年轻的时候,走过南闯过北,见过不少事,村里的人,都很敬重他。老人看着大家,叹了口气,浑浊的眼睛里,全是沉重,他说,孩子们,我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。这是遇上旱魃了。

    旱魃这两个字,当时在场的人,有一半都没听过。大家都围着老人,问,旱魃是什么?

    老人坐在石头上,喘了口气,跟大家说,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事,我年轻的时候,听我爹说过一次。说人死了之后,要是死的时候,心里憋着天大的怨气,没地方撒,又埋在了不对的地方,见不到天日,尸体就不会烂,时间长了,就会变成旱魃。这东西,是天底下最干的东西,能吸走方圆百里的水汽,它在哪里,哪里就会大旱,一滴雨都不会下。它白天躲在坟里,不出来,一到晚上,就出来,吸水里的潮气,吸活人的精气,只要有它在,咱们这地方,就永远别想下雨,咱们所有人,最后都得被它吸干了,变成干尸。

    老人的话,像一道惊雷,炸在所有人的头上。大家瞬间就明白了,为什么这大旱,持续了三个多月,一滴雨都不下;为什么村里的水,会莫名其妙地消失;为什么鸡和狗,会变成干尸;为什么好好的人,会失踪,会变成一具干尸。所有的事,都对上了。

    有人颤巍巍地问老人,那……那这东西,该怎么对付啊?咱们……咱们能打得过它吗?

    老人说,老辈人传下来的,旱魃这东西,刀砍不动,枪打不穿,不怕棍子,不怕锄头,寻常的东西,根本伤不了它分毫。它就怕一样东西——火。只有用大火,把它连带着尸体,烧得干干净净的,烧成灰,一点渣都不剩,才能彻底弄死它,只有它死了,老天才会下雨,咱们才能活下来。

    那……那它在哪里?有人问。

    老人说,它白天就躲在坟里,它的坟,和别的坟不一样。老辈人说,旱魃的坟,有三个记号。第一,坟头不长草,哪怕周围的草都长疯了,它的坟上,一根草都不会长,全是干土;第二,不管天多旱,别的坟的土,都干得硬邦邦的,裂口子,它的坟头的土,永远是松的,像是里面有东西在动;第三,它吸水汽,也吸火气,晚上拿着火把,去乱葬岗,挨个坟头照,哪个坟头,火把的火苗往坟里歪,往坟里吸,哪个坟,就是它的窝。

    老人说完,现场静得可怕,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,还有风吹过玉米地的哗啦声。大家都知道,要想活命,就得去乱葬岗,找到旱魃的坟,把它挖出来,用火烧了。可挖坟掘墓,本就是大忌,更何况,挖的是旱魃的坟,那里面躺着的,是能吸人精气的怪物,一个不小心,就会把命丢在那里。

    没人说话,没人敢应声,大家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脸上全是害怕,全是犹豫。

    就在这个时候,你爷爷往前站了一步,手里攥着锄头,咬着牙,大声说,我去!不挖,咱们都得死在这里!咱们村里,已经死了这么多人了,再不弄,剩下的人,都活不成了!大人能扛,孩子能扛吗?老人能扛吗?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全村的人,都死在这!

    你爷爷的话,像一把火,点燃了大家心里的那点劲。几个年轻的壮小伙,也跟着往前站了一步,说,我们也去!跟它拼了!不拼也是死,拼了,说不定还有活路!

    越来越多的人站了出来,男人们都拿着锄头、镐头、铁锹,眼里的害怕,慢慢变成了狠劲。人被逼到绝路上了,就什么都不怕了,反正左右都是死,不如拼一把。

    当天晚上,天刚擦黑,你爷爷就带着村里二十多个壮小伙,拿着家伙事,还有火把、煤油,准备去乱葬岗。我当时拉着你爷爷的胳膊,手都抖了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,我说,你别去,太危险了,我害怕。你爷爷拍了拍我的手,说,没事,我必须去,我不去,咱们都得死,你也活不成。放心,我肯定回来。

    我知道拦不住他,就回家,把家里藏着的半瓶煤油,全都拿了出来,塞给他,又把家里的柴火,抱了一大捆出来,给他们带上。村里的其他人家,也都把家里剩下的煤油,全都拿了出来,还有能烧的柴火、炕席,全都抱了出来,给他们带上。我跟他们说,老辈人说这东西怕火,多带点煤油,多带点火,一定能烧死它。

    你爷爷他们二十多个人,举着火把,浩浩荡荡地出了村,往村外的乱葬岗走。我和村里的女人、老人、孩子,都站在村口,看着他们的火把,一点点消失在黑夜里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,手紧紧地攥在一起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    那乱葬岗,就在村外两里地的一片荒地上,村里死了人,还有死了的牲口,都埋在那里,荒草丛生,坟包一个挨着一个,平时白天,都没人敢往那边去,更何况是晚上,还是去挖旱魃的坟。

    你爷爷后来跟我说,他们二十多个人,走到乱葬岗边上的时候,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那乱葬岗里,静得可怕,一点声音都没有,连虫叫都没有,平时晚上,那里还有蛐蛐叫,还有猫头鹰叫,可那天晚上,什么声音都没有,死一样的静,只有风吹过荒草的声音,呜呜的,像人在哭。

    天上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,黑得像泼了墨,只有他们手里的火把,亮着一点昏黄的光,照得周围的坟包,一个个黑乎乎的,像蹲在地上的人,一个个都低着头,盯着他们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

    你爷爷咬了咬牙,说,走!都跟紧了,别落单!拿着火把,挨个坟头照!

    二十多个人,紧紧地靠在一起,举着火把,一步一步地往乱葬岗里面走,挨个坟头照过去。他们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手里的家伙事,攥得紧紧的,手心全是汗。

    一个坟,两个坟,三个坟……他们走了半个多时辰,照过了上百个坟包,都没什么异常。那些坟包,要么长着荒草,要么土干得硬邦邦的,火把照过去,火苗都是直直的,没有一点异样。

    就在大家都有点慌,以为找错了地方的时候,走在最前面的你爷爷,突然停住了脚步。

    他们走到了乱葬岗的最里面,那里孤零零地立着一个坟包,和其他的坟,离得都很远,孤零零的,像个被人丢下的东西。

    那个坟包,和其他的坟,完全不一样。

    周围的坟,哪怕再荒,坟头上都长着点干草,可这个坟包,光溜溜的,一根草都没有,全是干得发白的土,干干净净的,连点杂草的根都看不到。

    更吓人的是,你爷爷手里的火把,刚一靠近那个坟包,原本直直的火苗,突然一下子就歪了,直直地往坟头那边倒,就像有什么东西,在坟里面,使劲地吸着火苗一样,火把的光,瞬间就暗了不少,连火焰都变小了。

    紧接着,所有人都感觉到了,一股又干又热的风,从那个坟包里面吹了出来,吹在脸上,像被火烤了一样,烫得慌。明明是晚上,天凉得很,可那股风,却比中午最毒的日头,还要烤人,吹得人嘴唇瞬间就干了,连呼吸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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