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没过两天,他就看见了影子。

    那天夜里,雨小了点,淅淅沥沥的。他起来添草,手里提着马灯,昏黄的光晃啊晃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土墙上。刚走到马棚门口,他眼角余光瞥见料堆那边站着个人。

    料堆在马棚最里面,盖着塑料布。那人个子不高,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服,低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,像是在低头吃东西。

    张福心里咯噔一下,以为是偷草料的贼。他把马灯举高了点,大喝一声:“谁在那儿!”

    那人没动,也没抬头,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。

    张福抄起旁边的草叉,攥在手里,一步步往前走。马灯的光随着他的脚步晃,离得越近,他越觉得不对。那人浑身都湿乎乎的,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脸上,往下滴水,脚下的泥地里,却连个脚印都没有。

    他往前走了三步,刚要再喊,那人影突然就没了。

    就跟凭空消失了似的,刚才还站在那儿的人,一下子就没影了。料堆好好的,塑料布盖得严严实实,只有最上面凹下去一小块,像是被人坐过,上面沾着几片黑泥,还有几根绿莹莹的水草。

    张福手里的马灯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玻璃罩子摔裂了,火苗晃了晃,差点灭了。他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他连马灯都顾不上捡,转身就往小屋跑,跑回屋里,插上门闩,用后背顶着门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
    他这才反应过来,这哪是小偷啊。

    这一夜,张福没敢合眼,就靠在门后,攥着搅料棍,一直坐到天亮。鸡叫头遍的时候,外面的天慢慢亮了,他才敢拉开门,去马棚那边看。

    料堆上的泥和水草还在,清清楚楚的。他蹲下来,用手指碰了碰那泥,黏糊糊的,带着点腥气,跟泡子底的烂泥一个味。

    他再也不敢待了,锁上大门,踩着泥往村里跑。路上摔了两跤,浑身都是泥,跟个泥猴似的。跑到队长家的时候,队长刚起来,正端着搪瓷缸子刷牙,看见他那样子,吓了一跳,嘴里的牙膏沫子都咽下去了。

    “张福?你这是咋了?掉泥坑里了?”

    张福扶着门框,喘得说不出话,脸白得像纸,指着村西头的方向,半天憋出来一句:“有鬼……饲养院有鬼……”

    队长把缸子往窗台上一放,皱着眉说“啥鬼不鬼的,你是不是睡魇着了?大白天的说胡话”。

    张福摇着头,把昨天晚上看见人影的事说了,还有之前草料莫名消失,马被抓伤的事,一股脑全说了。他说得颠三倒四,语无伦次,队长看他吓得那样,不像是装的,心里也犯嘀咕。

    当天上午,队长就叫了队里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,扛着铁锹,跟着张福一起去饲养院。几个人里里外外搜了一遍,啥都没找着。小屋好好的,马棚好好的,连个鬼影都没有。那料堆上的泥和水草,也被雨水冲没了,啥痕迹都没剩下。

    几个人都笑,说张福是年纪大了,胆子小,自己吓自己。其中一个叫赵军的小伙子,二十出头,壮得像头牛,最是不信邪,拍着胸脯说“刘队长,要不晚上我跟张叔一起值班吧,我倒要看看是啥东西,真要是有,我一铁锹拍死它”。

    队长寻思了一下,点头同意了。两个人作伴,总比一个人强,真要是有小偷,也能对付。

    当天晚上,赵军就背着个布包去了饲养院,包里装着半瓶烧酒,还有一把花生。进了屋,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,笑着说“张叔,你就是太紧张了,这世上哪有鬼啊,都是自己吓自己。我以前走夜路,路过乱葬岗都没事,啥邪乎事都没有”。

    张福张了张嘴,想说啥,又没说出来。他知道说了赵军也不信,年轻人火气旺,都不信这个。

    两人坐在炕上,就着煤油灯喝酒,吃花生。赵军天南海北地聊,说以后要去当兵,要去城里当工人,张福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,眼睛时不时瞟向门口。

    雨还在下,淅淅沥沥的,打在房顶上,声音不大,却听得人心烦。

    到了后半夜,酒喝得差不多了,赵军有点犯困,打了个哈欠,说“张叔,你看,啥事都没有吧,我就说……”

    话没说完,外面马棚里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。

    很清晰,不是马嚼草的声音。马嚼草是慢的,咔嚓咔嚓带着点草料的脆感,这个声音不一样,更沉,更慢,像是人在嚼硬东西,带着点黏糊糊的声响。

    赵军一下子就精神了,抓起靠在墙边的铁锹,冲张福使了个眼色,低声说“来了”。

    张福脸都白了,攥着搅料棍的手直哆嗦。

    赵军轻轻拉开门,猫着腰出去了。张福想跟着,腿软得迈不动步,就站在门口,看着赵军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,往马棚那边去了。

    没多大功夫,就听见赵军大喝一声:“谁!站住!”

    然后就是一阵脚步声,往泡子的方向跑了。

    再然后,就没动静了。

    雨哗哗地下着,马棚里安安静静的,连马的声响都没有。

    张福站在门口,心提到了嗓子眼。他喊了两声“赵军?赵军?”,没人答应。

    风裹着雨丝吹进来,打在他脸上,凉丝丝的。他看见马棚那边黑糊糊的,啥也看不见。

    过了大概有一袋烟的功夫,他听见脚步声了。

    很慢,啪嗒啪嗒的,踩着泥,往小屋这边走。

    不是赵军平时走路的样子。赵军走路快,脚步重,这个脚步很轻,很慢,一步一步的,跟他那天听见的窗户底下的脚步声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张福往后退了两步,攥紧了手里的棍子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
    脚步声到了门口,停住了。

    然后,门被慢慢推开了。

    一个人站在门口,浑身湿透了,衣服上全是泥,裤腿卷着,一只脚穿着鞋,另一只脚光着,脚上划了好几个口子,血混着泥水往下滴。他低着头,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脸上,往下滴水。

    是赵军。

    可又不像赵军。

    他站在门口,一动不动,低着头,也不说话。

    “赵军?你咋了?”张福颤着声问。

    赵军没应声,慢慢抬起头。

    张福看见他的脸,倒吸一口凉气,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
    赵军的脸上全是黑泥,眼睛睁着,却是白茫茫的一片,看不到黑眼仁,跟蒙了一层霜似的。他嘴角咧着,像是在笑,笑得特别僵硬。

    他慢慢抬起手,手上也全是泥,指甲缝里嵌着烂水草,往张福这边伸。

    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,混着烂泥和水草的味道,跟泡子底的味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张福吓得魂都飞了,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,扯开嗓子就开始骂。啥难听骂啥,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,一边骂一边挥舞手里的搅料棍,棍风呼呼响。

    他记得村里老人说过,遇到脏东西,别害怕,就骂,往死里骂,阳气重,它就不敢靠近。

    他骂得嗓子都哑了,唾沫星子横飞,骂了好半天,赵军的手停在了半空中。

    然后,赵军晃了晃脑袋,像是刚睡醒似的,迷茫地看了看四周,又看了看自己的手,突然“啊”了一声,手里的铁锹哐当掉在地上。

    “张叔?咋回事?我咋在这儿?”他看着自己浑身的泥,还有脚上的伤口,一脸懵,“我刚才追那个人影,往泡子那边跑,跑着跑着脚下一滑,摔了,然后就啥也不知道了……”

    他说着,摸了摸自己的脸,一手黑泥,又闻了闻手上的味,皱着眉说“咋这么腥啊?”

    张福腿一软,坐在了炕上,半天说不出话。

    赵军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,看着自己的样子,再看看张福惨白的脸,后脖子也冒凉气。他刚才那会,根本不是自己摔晕了,他是被啥东西迷了。

    两人再也不敢在这儿待了,门都没锁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跑。雨夜里,两个黑影跌跌撞撞的,连头都不敢回。

    跑到村里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两人直接去了队长家,把事情一说,队长这回是真信了。

    这事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。大白天的,大伙都凑在队部门口,七嘴八舌地议论。有人说是不是得罪啥仙家了,有人说是不是饲养院占了啥不干净的地方,说啥的都有。

    后来队里几个年纪大的老人凑到了一起,坐在队部的炕沿上,你一言我一语地唠。其中有个王奶奶,七十多岁了,头发都白了,是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,经历的事多。她抽了两口旱烟,慢悠悠地说“你们说,会不会是泡子里那个外乡人啊?”

    大伙都愣了,你看我我看你,慢慢都反应过来了。

    算下来,得有五六年了。也是夏天,也是连着下大雨,泡子涨水。有天下午,一个外乡的小伙子来村里避雨,二十出头的年纪,个子不高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背着个布包,裤腿卷着,脚上的鞋都磨破了。

    他说他是南边来的,要去北边的村子找他姨,他娘在家病了,他得赶紧过去。那时候雨正大,泡子边的小道都被淹了,村里人都劝他,说等雨停了再走,太危险。他不听,说着急,蹚水过去近,能早到半天。

    谁劝都没用,他吃了半个窝头,就背着包走了。

    结果走了没半个钟头,就有人听见泡子那边有人喊救命。大伙赶紧跑过去,就看见泡子中间冒了两下水花,然后就没动静了。雨大,水急,没人敢下去捞。等雨小了,几个会水的小伙子下去摸,摸了半天,才把人捞上来。

    人早就没气了。怀里还紧紧抱着半袋小米,布包都泡透了,那小米是给他娘带的。

    后来队里派人去北边的村子打听,说他姨家早就搬走了,搬去哪了没人知道。找了好几天,也没找着家属。没办法,村里就凑了点钱,买了口薄棺材,把人埋在泡子边的乱葬岗了。

    那小伙子无亲无故的,埋了之后,也没人去上坟,就一个小土堆,慢慢都快
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>>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