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了。

    王奶奶叹了口气,说“这连着下了十几天雨,泡子涨水,坟指定被泡塌了。这孩子死得屈,心里惦记着他娘,不安生,就出来了。他不是坏心眼,就是饿,想找点吃的”。

    大伙听了,都唏嘘不已。那小伙子是个孝子,死的时候才二十出头,确实可惜。

    有人就问,那咋办啊?要不要找个先生来看看?

    可方圆几十里,都没有会看事的先生。以前有个老头,前两年就死了,后辈也没人干这个。

    王奶奶摆了摆手,说“不用找啥先生。老辈传下来的法子,心诚就行。他就是孤得慌,没人管,坟被水泡了,冷得慌。咱们给他培培土,送点吃的喝的,烧点纸,念叨念叨,让他安心,就没事了”。

    都是土里刨食的老百姓,也不懂啥大道理,就觉得老人说的在理。

    当天下午,队里就凑了钱。你家拿两毛,我家拿三毛,凑了几块钱,让小卖部的人去公社的时候捎了点烧纸回来。各家各户也都凑了点东西,有蒸馒头的,有拿鸡蛋的,有装了半瓶烧酒的,凑了满满一篮子。

    第二天傍晚,雨小了点,淅淅沥沥的。队长带着几个男劳力,王奶奶也跟着,一行人拎着东西,往泡子边的乱葬岗走。

    路特别难走,泥深得很,一脚下去拔都拔不出来。走了快半个钟头,才到地方。乱葬岗就在泡子边的坡上,一个个小土堆,都快平了,长满了野草。

    找了半天,才找到那个小伙子的坟。果然塌了一大半,棺材板都露出来一点,被水泡得发黑,上面长满了青苔。雨水顺着坡往下流,都灌进坟里了。

    看着那塌了的坟,大伙心里都不是滋味。

    几个小伙子拿起铁锹,从旁边挖了干土,一点点往坟上培,培得圆圆的,拍得实实的。王奶奶蹲在坟前,把带来的馒头、鸡蛋、咸菜一样一样摆好,又把酒倒在坟前的土里。

    然后她点着了烧纸,黄纸烧起来,火苗被风吹得晃啊晃,纸灰打着旋往上飘。

    王奶奶一边拨拉着烧纸,一边慢悠悠地念叨,声音不大,顺着风飘出去。

    “孩子啊,知道你死得屈,想家,惦记你娘。这连着下雨,把你家泡塌了,让你受冷了。今天大伙过来,给你培培土,送点吃的喝的,还有点钱,你拿着。路上饿了就买口吃的,别舍不得。你娘那边,你也别惦记了,指定好好的。你就安心在这儿待着,别往村里去了,吓着孩子们不好。等以后逢年过节,我们再给你送点吃的来。”

    她念叨得很慢,一句一句的,都是家常话,没有啥稀奇古怪的词。

    大伙都站在旁边,没人说话,雨丝打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

    烧纸烧了好半天,才慢慢烧完,变成一堆黑灰,被雨水一淋,贴在地上。

    王奶奶又站了一会,说“行了,咱们回去吧”。

    一行人往回走,谁都没说话。走出去老远,还有人回头看,那圆圆的坟堆,在雨里安安静静的。

    当天晚上,队长安排了两个胆大的小伙子去饲养院值班。两人心里也打鼓,攥着铁锹,在小屋里坐着,不敢睡觉。结果一晚上,安安稳稳的,啥动静都没有。马也安安静静的,该吃吃该睡睡,一点都不闹了。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,两人回来跟大伙说,啥事都没有,睡得特别踏实。

    大伙都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又过了三天,天终于晴了。太阳出来,金灿灿的,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。泡子里的水慢慢退了,路也慢慢干了,地里的庄稼也缓过来了。

    饲养院再也没出过怪事。

    张福后来又回去当饲养员了,一开始还有点发怵,过了些天,也就慢慢好了。只是从那以后,每次连雨天,他都会在小屋门口摆上半个馒头,倒上一点酒,摆一晚上,第二天再收走。

    这个习惯,他保持了好多年。后来他年纪大了,不当饲养员了,还特意跟接班的小伙子交代,说要是遇着连雨天,就往泡子边的方向,摆点吃的喝的,不用多,一点就行。

    小伙子问为啥,他就把这事说了。

    再后来,生产队散了,饲养院也拆了,盖了新房子。泡子边的乱葬岗也平了,种上了庄稼。没人再见过那个穿蓝布褂子的小伙子,也没人再听过马棚里的咔嚓声。

    只是村里的老人,遇着连雨天,还会跟家里的孩子念叨,说出门路过泡子边,别乱说话,别踩人家的坟。那是个苦命的孩子,孝子,不害人。

    奶奶的声音慢慢停了。手里的麻绳拉到底,针穿过最后一层布,她把线咬断,把鞋底往笸箩里一放。

    我还攥着她的衣角,半天没回过神。煤油灯的火苗晃啊晃,照得奶奶的脸忽明忽暗,外面的雨声还在哗哗响,像是跟故事里的雨连在了一起。

    “那……他后来真的再也没出来过吗?”我小声问,声音有点发颤。

    奶奶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,手上带着点麻绳的糙感,“嗯,雨停了,坟也修好了,他就安生了。都是苦命人,没坏心眼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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