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拽着奶奶的胳膊来回晃,屁股在炕沿上蹭得炕席沙沙响。

    “奶,讲个故事呗,就讲一个,要吓人的。”

    奶奶手里捏着针锥,正就着炕桌的煤油灯纳鞋底,粗麻绳穿过千层底,发出沉闷的“嗤啦”声。她头也没抬,针尾在花白的头发上蹭了蹭,手上的铜顶针泛着冷光。

    “大晚上的听吓人的,回头吓得不敢起夜,又哭唧唧的。赶紧钻被窝去,明天早上还得起来掏灰喂猪。”

    “我才不害怕,”我勾着她的蓝布衣襟晃了晃,手指头缠着线头打圈,“就讲一个,讲完我立马睡,保证不闹腾。”

    奶奶叹口气,把针锥往鞋底上一插,拿起旁边的烟袋锅。烟袋杆是枣木的,磨得锃亮,烟锅子是铜的,烧得发黑。她往绣着荷花的烟荷包里舀了两撮旱烟丝,用大拇指按了按,划着一根火柴。火苗“噗”地一下亮起来,映得她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,像田埂似的。

    她吸了一口,烟从鼻子里慢慢冒出来,混着煤油灯的光,在屋里漾开淡淡的白雾。

    “行,给你讲个真事。生产队那时候的事,就发生在村西头那场院里。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,跟你爷爷刚成亲,全村人都跟着揪了好几个月的心,邪性得很。”

    那时候还是大集体,全村的地都归生产队,秋天收了玉米、高粱、谷子,都堆在村西头的场院里。场院老大一片,平平整整的黄土地,四周垒着半人高的土围墙,墙角堆着老高的麦秸垛、玉米秸垛,中间是一排排的粮食囤,用苇席围的,圆滚滚的,像一个个挺着肚子的胖将军。

    收粮的那半个月,场院离不了人,得夜夜有人值夜,一是防外村偷粮的,二是防野牲口祸害。都是生产队的壮劳力轮流值夜,一晚上记两个工分,管半夜一顿棒子面窝头。

    那年轮到张俭值夜的头一天,就出了事。

    张俭是个单身汉,三十四岁,膀大腰圆,一顿能吃三个窝头,扛二百斤粮食不费劲。这人啥都好,就是嘴馋,爱占小便宜,看夜的时候总偷摸揣两把生瓜子,或者掰半块干粮藏着。那天他扛着铺盖卷去场院,怀里还揣着半瓶地瓜烧,一块咸萝卜,还有个拳头大的窝头,是队里给的夜饭,他没舍得吃,留着半夜下酒。

    场院西北角有个小窝棚,土坯垒的,盖着厚厚的草顶,里面搭着块旧木板当床,地上埋着个土炉子,能烧点热水。张俭把铺盖往木板上一扔,蹲在窝棚门口,看着满场院的粮食囤,心里挺踏实。

    太阳落山之后,天很快就黑透了。东北的秋夜,凉得快,霜气顺着地皮往上冒,没一会儿,场院地上就蒙了白蒙蒙的一层,踩上去沙沙响。张俭钻进窝棚,点着半截蜡烛,就着咸萝卜,抿一口地瓜烧,暖乎乎的,挺自在。

    喝到二更天,酒下去了半瓶,窝头还没动,他有点困,打了个哈欠,准备躺会儿。刚闭上眼睛,就听见窝棚外面,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。

    像是有人踩着麦秸走,步子很轻,很慢,一步一蹭的,从窝棚东边慢慢挪过来,停在了门口。

    张俭猛地睁开眼,抓起旁边的榆木棍子。那时候偷粮的多,经常有外村的半夜摸过来,扛半袋粮食就跑。他攥紧棍子,蹑手蹑脚走到门口,猛地一掀草帘子,大喝一声:“谁!”

    外面空荡荡的。

    月光白花花的,洒在场院里,粮食囤一排一排的,麦秸垛安安静静的,连个耗子影子都没有。风刮过玉米秸垛,发出哗哗的声响,除此之外,啥动静都没有。

    张俭挠了挠头,骂了句“妈的,耗子成精了”,转身回到窝棚里。刚坐下,他就愣了。

    放在木板边上的那个棒子面窝头,少了一口。

    整整齐齐一个牙印,嵌在窝头侧面,窝头渣子掉在木板上,星星点点的。

    他刚才出去的时候,窝头明明是完整的,就放在酒瓶子旁边。这窝棚就这么大,一眼就能看遍,不可能有人进来。

    张俭心里咯噔一下,酒劲醒了一半。他拿起窝头翻过来掉过去看,那牙印不大,细细的,不像是耗子咬的——耗子咬的都是碎渣,边缘毛躁,这牙印整整齐齐,分明是人咬的。

    他心里有点发毛,抬头往窝棚四周看了看。草顶子好好的,土坯墙也没洞,门就挂着个草帘子,风一吹就晃。他骂了自己一句“没出息”,寻思着可能是刚才迷糊的时候自己咬了一口,转头就忘了。他把窝头往旁边一推,也没心思喝酒了,裹了裹被子,往木板上一躺,睁着眼睛听外面的动静。

    外面静悄悄的,只有风声。

    躺了没多大会儿,迷迷糊糊刚要睡着,他又听见了。

    就在窝棚门口,隔着草帘子,传来一个声音。

    很轻,很细,像是个男人的声音,哑得厉害,像砂纸磨着破木头,带着点颤巍巍的劲儿,慢悠悠地飘进来。

    “我好饿啊……”

    张俭浑身的汗毛“唰”地一下就竖起来了,头皮一阵阵发麻,像有凉水顺着后脊梁骨往下流。

    他死死盯着草帘子,大气不敢喘。那声音就响了一遍,没了。

    过了好半天,他才壮着胆子,压低声音喊了一句:“谁在外头?别装神弄鬼的!”

    没人答应。

    他攥紧木棍子,慢慢挪到门口,用棍子尖挑起草帘子的一角,往外瞅。

    月光底下,场院空空荡荡的,粮食囤的影子拉得老长,歪歪扭扭地投在地上,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人。麦秸垛边,啥都没有。

    他咽了口唾沫,把草帘子整个掀开,走出窝棚,围着窝棚转了一圈。四周安安静静的,霜气打在脸上,凉丝丝的,地上的白霜平平整整的,别说是人,就是耗子走过,也得留个印子。

    张俭站在窝棚门口,心里直发毛。他明明听见声音了,就在门口,离他也就两步远,怎么会没人?

    他不敢再在外头待着,赶紧钻回窝棚,把草帘子拉得严严实实的,又用土块顶住门。他也不敢躺了,就坐在木板上,手里攥着棍子,眼睛盯着门口,一直熬到后半夜。

    后半夜倒是没再出啥动静,就是越来越冷,冻得他直搓手。好不容易听见村里的鸡叫头遍,天蒙蒙亮了,他才松了口气,瘫坐在木板上,浑身都软了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生产队队长过来查场,看见张俭眼睛通红,蔫头耷脑的,就问他咋了,是不是熬夜熬的。张俭嘴硬,没说昨晚的事,就说有点着凉。队长也没在意,交代了几句粮食防潮的事,就走了。

    张俭白天回家补了一觉,越想越觉得是自己听错了,可能是风声,再加上喝了点酒,幻听了。他寻思着,不就是个声音吗,有啥大不了的,晚上接着去看,还能真有鬼不成。

    当天晚上,他又去了场院。这次他多带了个窝头,还揣了个手电筒。他寻思着,再听见声音,就直接照过去,看看到底是啥东西装神弄鬼。

    前半夜啥事没有,他喝了点酒,吃了个窝头,觉得挺安稳。到了三更天,困劲上来了,他打了个哈欠,靠在铺盖上眯着眼。

    刚眯着没一会儿,那声音又来了。

    这次不是在门口,是在窝棚里面,就在他耳朵旁边。

    凉丝丝的气吹在他的耳廓上,带着一股子霉味,像烂菜叶子发酵的味儿,那声音哑乎乎的,慢悠悠地说:

    “我好饿啊……”

    张俭“嗷”的一嗓子,猛地蹦起来,手里的手电筒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他抓起木棍子,抡着就往旁边打,“呼呼”带风,却啥都没打着。

    窝棚里黑糊糊的,手电筒掉在地上,光柱照着土坯墙,晃来晃去。他喘着粗气,弯腰捡起手电筒,往四周照。

    窝棚里就这么大地方,木板、土炉子、铺盖卷,一目了然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

    草帘子好好的,还顶着土块,不可能有人进来。

    张俭的手开始哆嗦,手电筒的光柱都晃。他往墙角照,往床底下照,啥都没有。只有他自己的影子,投在墙上,长长的,晃来晃去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候,他眼睛的余光,瞥见了木板上剩下的那个窝头。

    今天带的两个窝头,他吃了一个,还剩一个,放在木板那头。这时候,那个窝头正一点点往下陷,像是有个看不见的人,正拿着窝头在啃。

    窝头的碎屑一点点往下掉,落在木板上,沙沙的响。

    张俭吓得魂都飞了,手电筒“哐当”掉在地上。他连滚带爬地往门口冲,顶开门的土块,掀起草帘子,拼了命地往村里跑。

    场院离村子有二里地,中间是一片玉米地,玉米秆子老高,风一吹哗哗响。张俭头也不回,闷头往前跑,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,还有自己沉重的喘气声。他总觉得身后有东西跟着,凉丝丝的气吹在脖子后面,还有那哑乎乎的声音,一遍一遍在耳边飘:

    “我好饿啊……我好饿啊……”

    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肺都要炸了,腿肚子转筋,摔了好几跤,膝盖都磕破了,裤腿磨出个洞,沾了满腿的泥,也不敢停。直到看见村子里的灯火,听见狗叫,他才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,浑身的冷汗把衣服都浸透了,凉冰冰地贴在身上。

    他坐在村口喘了半天,才哆哆嗦嗦地往家走。回到家,插上门,顶着木杠子,一头扎进被窝里,蒙着头,浑身哆嗦,一直抖到天亮。

    第二天,张俭就病了。

    发高烧,浑身烫得像火炭,嘴里胡言乱语,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:“我好饿啊……别找我……”

    生产队队长听说了,赶紧过去看,一看他这样子,就知道不对劲。队长姓刘,四十多岁,是个老庄稼人,经历的事多。他问张俭媳妇,张俭昨晚到底咋了,是不是在场院撞见啥了。

    张俭媳妇哭哭啼啼的,说他回来就不对劲,问啥也不说,就一个劲哆嗦。队长转身就走了,去找了队里的老李头。

    老李头今年五十多,是队里的老饲养员,胆子大,一辈子跟牲口打交道,天天甩鞭子,阳气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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