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了地上,差点背过气去。

    那张脸,灰青灰青的,瘦得只剩骨头,眼窝深陷,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对着他,嘴裂得老大,里面塞满了白菜叶子,菜汁混着黑褐色的黏液往下流。

    他看着老赵头,慢慢把嘴里的菜咽下去,哑乎乎地说:

    “我好饿啊……”

    老赵头当时就晕过去了。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,邻居发现他家门敞着,进去一看,老赵头躺在地上,人事不省。赶紧找人掐人中,灌热水,折腾了半天,才醒过来。醒过来之后,就只会说“饿……好饿……”,眼神直勾勾的,谁也不认。

    过了好几天,才慢慢缓过来,但是落下个毛病,一到晚上就害怕,听见点动静就哆嗦,再也不敢一个人住了,后来搬去跟侄子一起住了。

    不光是人家里,连生产队的饲养棚都出事了。

    饲养棚里喂猪的食槽,头天晚上添得满满的,第二天早上起来,就剩个底。猪饿得嗷嗷叫,拱得圈门哐哐响。饲养员一开始以为是被人偷了,守了两晚上,结果半夜的时候,看见个黑影翻过围墙,飘到猪食槽跟前,低下头,“呼噜呼噜”地喝猪食,喝得老香了,脑袋一点一点的。

    饲养员吓得躲在草料堆后面,大气不敢喘。那黑影喝了半天,抬起头,抹了抹嘴,念叨了一句“我好饿啊”,然后又飘走了。

    第二天,饲养员跟队长说,队长也直嘬牙花子。连猪食都吃,这是饿到啥份上了。

    这下全村都慌了。

    天一黑,家家都插上门,顶着木杠子,不敢点灯,大人孩子都缩在被窝里,大气不敢喘。一到晚上,村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风声,还有偶尔传来的那声“我好饿啊”,飘来飘去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
    有天晚上,西院的小媳妇起来给孩子喂奶,就看见窗户纸上,映着个瘦瘦的人影,高高的,背驼着,脸贴在窗户纸上,往里看。她吓得差点叫出声,赶紧捂住嘴,把孩子搂在怀里。那人影在窗户上贴了半天,才慢慢挪走,嘴里还念叨着“我好饿啊”。

    队长急得团团转,找老辈人商量。有人说,是不是上次送的粮食不够啊,他没吃饱,所以又出来了。有人说,不对,我看他是缠上咱们村了,知道这儿有吃的,不肯走了。

    有人提议,再去上回坟,多送点吃的。

    第二天,大伙又凑了更多的粮食,馒头、窝头、玉米面,装了两大筐,又买了一刀黄纸,十炷香。队长带着人,又去了乱葬岗。

    到了坟前,大伙都愣了。

    上次摆的粮食,好好的放在那儿,一口都没动。窝头都长白毛了,玉米面也撒了一地,像是根本没人碰过。

    坟头的土,像是被什么东西扒过,松松的,露出一点破席子。

    队长心里咯噔一下,觉得不对劲。他蹲下来,仔细看了看坟头的土,有小小的脚印,瘦瘦的,跟村里各家留下的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他不是没吃,是他根本就没回来。

    他从坟里出来了,留在村里了。

    大伙都慌了,说这可咋办啊,他都从坟里出来了,赖在村里不走了。

    有个老头皱着眉说,不对啊,按理说,给他烧纸上供,他应该能收到啊。除非……除非他有啥心愿没了,或者是怨气太重,不肯走。

    “他能有啥怨气?”有人问,“当年也没人欺负他,就是赶上灾年,谁也没办法啊。”

    老头摇摇头,说不好说。饿死的人,执念最重,满脑子都是吃的,要是没吃够,他就永远不走,到处找吃的。时间长了,吸了活人的气,就更厉害了,到时候不光吃粮食,还得吃人。

    大伙听得浑身发冷,面面相觑。

    “那现在咋办啊?总得想个法子啊。”

    老头想了半天,说,这样,咱们今晚多凑点人,都年轻小伙子,阳气重,拿着家伙,在场院边上等着。他肯定还会去场院,等他来了,咱们一起喊,一起敲家伙,把他吓走。人多阳气重,他怕这个。

    大伙一听,也没别的法子,就这么办。

    当天下午,队长就召集了村里二十多个年轻小伙子,都是十八九到二十多岁的,血气方刚,阳气最盛的时候。每人拿个家伙,有锄头,有棍子,还有的拿着铜锣、搪瓷盆,能敲响的就行。

    等到天擦黑,二十多个人就悄悄摸到场院边上,躲在麦秸垛后面,等着那东西来。

    一开始,大伙还挺紧张,都攥着家伙,大气不敢喘。等了一个多时辰,啥动静都没有,有人就有点松懈了,开始小声说话。

    “我说,能来吗?别是咱们自己吓自己吧。”

    “别瞎说,老李头都亲眼看见了,还能有假?”

    “我看就是个要饭的饿死鬼,没啥大本事,咱们这么多人,一嗓子就能给他喊没了。”

    正说着,场院东边,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闭嘴了,都屏住呼吸,往那边看。

    月亮被云遮住了,场院里黑糊糊的,只能看见粮食囤的轮廓。

    沙沙的声响越来越近,像是有人踩着谷壳,慢慢走过来。

    然后,一个瘦瘦的黑影,从粮食囤后面转了出来。

    他走得很慢,背驼着,脑袋耷拉着,一步一蹭,走到场院中间的空地上,停住了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,往四周看了看,然后慢慢张开嘴,哑乎乎的声音响了起来:

    “我好饿啊……”

    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,带着一股子阴冷的劲儿,顺着耳朵往骨头缝里钻。

    躲在麦秸垛后面的小伙子们,都吓得浑身一哆嗦,手里的家伙都攥紧了。

    队长压低声音说:“都准备好,我喊一二三,咱们一起喊,一起敲家伙!”

    众人都点点头,握紧了手里的东西。

    那黑影慢慢往粮食囤那边走,伸出手,又要去抠席子。

    队长猛地喊了一声:“一!二!三!”

    “嗷——!”

    二十多个小伙子一起大喊,声音震天响,同时“哐哐哐”地敲铜锣、敲盆子、敲锄头,乱哄哄一片,震得场院上空都嗡嗡响。

    那黑影猛地一哆嗦,转过身来,往这边看。

    他好像被吓到了,往后退了两步,发出一声细细的尖叫,声音刺耳得很。

    队长喊:“接着喊!别停!”

    众人又接着喊,敲家伙,声势浩大。

    那黑影站在那儿,晃了晃,像是很害怕,慢慢往后退。退着退着,他忽然停住了。

    然后,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。

    不仅没跑,反而冲着麦秸垛这边过来了。

    速度比刚才快多了,不是慢慢蹭了,是飘着过来的,黑乎乎的一团,带着一股子冷风。

    嘴里还反复念叨着,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尖:

    “我好饿啊……我好饿啊……”

    “妈呀!”

    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,转身就跑。

    其他人也都慌了,吓得魂飞魄散,扔了手里的家伙,转身就往村里跑。二十多个人,一哄而散,拼了命地跑,谁也不敢回头。

    跑回村里的时候,一个个脸都白了,喘得像狗似的,半天说不出话。有两个胆子小的,当天晚上就发烧了,嘴里胡言乱语。

    队长也跑回来了,气得直跺脚,可也没办法。人再多,真见着鬼了,谁也扛不住。

    这下村子里更慌了。

    连二十多个小伙子都吓回来了,这东西不怕人啊。

    家家都关紧门窗,晚上连灯都不敢点,天一黑就钻进被窝,蒙着头,连喘气都不敢大声。

    那东西越来越肆无忌惮了。

    天刚擦黑,就在村里晃悠,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,挨家挨户地走,走到谁家门口,就停一会儿,念叨两句“我好饿啊”。有时候还会推推门,推不动就趴在窗户上往里看,窗户纸上映出个瘦瘦的黑影,看得人心脏都要跳出来。

    有天晚上,有户人家的孩子哭,怎么哄都哄不好。孩子哭着哭着,突然指着门口,喊:“爷爷……饿……”

    孩子他妈吓得赶紧捂住孩子的嘴,眼泪都下来了。门口的黑影站了半天,才慢慢走开。

    粮食越丢越多,到后来,不光是粮食,连咸菜、大酱、生白菜,都丢。放在灶台上的东西,早上起来就没了,或者少了一半。

    村里人都快熬不住了,天天提心吊胆的,晚上不敢睡,白天没精神,一个个都瘦了一圈。

    张俭本来就没好利索,这下又吓着了,病更重了,天天躺在炕上,嘴里翻来覆去就是“我好饿啊”,水米不进,眼看着人就不行了。

    他媳妇天天哭,眼睛都肿成桃子了。

    就在大伙都快绝望的时候,村南头来了个赶大车的。

    赶车的是个老头,六十多岁,从外县过来的,拉着一车皮货,路过村里,想讨口水喝。

    队长正蹲在村头发愁,看见赶车的老头,就招呼他过来,给了碗凉水。老头喝着水,看了看村子,皱着眉说,你们村咋回事啊,阴气这么重,一股子饿殍气。

    队长一听,赶紧问,老爷子,你懂这个?

    老头摇摇头,说我不懂啥,就是走南闯北一辈子,见得多了。你们村这是缠着饿死鬼了吧?

    队长眼睛一亮,赶紧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,求老头给出个主意。

    老头想了想,说,饿死鬼这东西,别的不怕,就怕一样——空粮囤。

    “空粮囤?”队长愣了,“啥意思?”

    老头说,饿死的人,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空粮囤,见了空粮囤,就想起自己饿死的时候,心里发怵。你们找个空的粮囤,要大的,新席子围的,里面啥都别放,然后在囤底摆上吃的,把他引进去。他一进去,就把囤口封上,用黑布蒙住,困他三天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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