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饿他三天,他就怂了,到时候再给他送吃的,送他走,他就不敢回来了。

    队长有点犹豫,说,这能行吗?别再把他惹急了。

    老头说,没事。饿死鬼最惜命,也最怕饿。你困他三天,他就知道厉害了,不敢再赖着不走。记住,粮囤一定要用新席子围,不能有破洞,囤口要用黑布蒙紧,别漏气。三天之后,抬到乱葬岗,再给他摆上吃的,放他出来,他自己就会走了。

    队长一听,觉得有道理。反正也没别的法子了,死马当活马医吧。

    当天下午,队长就安排人,在场院中间,用新苇席围了个大大的粮囤,圆滚滚的,两人多高,席子缝都用麻绳缝得严严实实的,连个小窟窿都没有。囤底摆上满满的吃的,馒头、窝头、玉米面、小米,还有咸菜,摆了一圈,都是香的。

    然后找了块大大的黑布,叠好了放在囤口旁边。

    老头说,得找个人在旁边守着,等他进去了,就赶紧把黑布蒙上。这个人得胆大,阳气重,还得没做过啥亏心事,不然压不住。

    队长想来想去,想到了老李头。老李头胆子大,一辈子正直,没占过啥便宜,阳气也重。

    老李头一开始有点打怵,但一想村里老老少少的,也就答应了。

    当天晚上,老李头就躲在场院旁边的麦秸垛后面,盯着那个空粮囤。

    月亮升起来,照得场院亮堂堂的。

    前半夜没啥动静,老李头蹲得腿都麻了。到了三更天,场院东边,传来了沙沙的声响。

    那黑影慢慢走过来了,瘦瘦高高的,耷拉着脑袋。他走到粮囤跟前,停住了,鼻子一抽一抽的,像是在闻里面的香味。

    闻了半天,他慢慢转到粮囤门口。粮囤留了个小门,半掩着。

    他犹豫了一下,慢慢钻了进去。

    老李头心里一紧,屏住呼吸,数着数。数了十个数,估计他走到囤底了,猛地冲出去,一把扯过黑布,“唰”地蒙在粮囤顶上,然后用绳子飞快地捆紧。

    就听见囤里面,传来“咚咚”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撞席子,还有那哑乎乎的叫声,带着点慌:

    “我好饿啊……放我出去……”

    声音闷闷的,从席子里面传出来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

    老李头不敢耽误,赶紧把囤门也用绳子捆死。

    这时候,队长带着几个人也跑过来了,都是壮劳力。众人七手八脚,把粮囤又加固了一遍,席子缝都用黄泥抹上了,黑布蒙得严严实实的,连点光都透不进去。

    老头站在旁边,点点头,说行了。就放在这儿,别管他,三天三夜之后再打开。记住,这三天谁也别靠近粮囤,他说啥都别理,也别往里面看。

    村里人都记着,三天之内,没人敢靠近场院。

    头一天晚上,粮囤里动静很大,“咚咚”地撞席子,撞得整个粮囤都晃,那声音又尖又惨,“我好饿啊”喊得一声比一声高,听得人心里发紧。

    第二天,动静就小了,撞得也没那么勤了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,偶尔飘出来一句,有气无力的。

    第三天,就啥动静都没有了。粮囤安安静静的,立在场院中间,像个沉默的土堆。

    第三天傍晚,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队长带着人,还有那个赶车的老头,一起去了场院。

    粮囤安安静静的,啥动静都没有。

    老头说,行了,打开吧。

    众人小心翼翼地解开绳子,掀开黑布。

    黑布一掀开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,带着点酸腐的气息,熏得人直皱眉。

    众人往囤里一看,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    囤底摆的那些吃的,一口都没动,好好的摆在那儿,连个牙印都没有。

    囤的正中间,地上有一滩黑糊糊的印子,像个人形,瘦瘦长长的,趴在地上,脸对着囤底的粮食,手往前伸着,像是要去抓吃的,却怎么也够不着。

    人形印子旁边,还有几个小小的脚印,深深浅浅的,到了人形那儿就没了。

    人呢?

    众人四处看,粮囤里空空的,啥都没有。

    老头叹了口气,说,他饿怕了,看见这么多吃的,却吃不着,早就怂了,从地底下跑了,回乱葬岗了。现在咱们把这些吃的,都抬到乱葬岗去,给他摆在坟前,好好跟他说,他就不会再来了。

    众人赶紧把囤里的吃的都收拾起来,装了满满两大筐,抬着往乱葬岗走。

    到了乱葬岗,找到那个小坟包。坟包安安静静的,荒草还在,像是没人动过。

    众人把吃的都摆在坟前,摆了满满一圈,都是新做的馒头、窝头,冒着点热气。

    老头蹲在坟前,念叨着:“行了,别闹了。知道你饿,这些都给你,够你吃些日子了。以后好好在这儿待着,别再去村里闹腾了。村里人也不容易,你要是再闹,下次就不是困你三天这么简单了。安心等着投胎,下辈子投个好人家,顿顿能吃饱饭,就不用遭这份罪了。”

    念叨完,老头又拿出几张黄纸,点着了烧了。

    纸灰飘起来,打着旋,落在坟头上。

    众人站了一会儿,就往回走了。

    说来也怪,从那天起,村子里真的就安生了。

    再也没人听见“我好饿啊”的声音,再也没丢过粮食,窗户纸上也没再出现过黑影。

    张俭的病慢慢也好了,能吃饭了,也能下地走路了,就是再也不敢去场院看夜了。

    那个赶车的老头,第二天一早就赶着车走了,没要啥报酬,就喝了几碗水。村里人都挺感激他,给装了半袋新米,老头也没推辞,放在车上就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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