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大爷他爹说,起出来。

    老吴说,起出来往哪儿放。

    周大爷他爹说,不能埋。不能烧在自家院里。你得半夜,一个人,抬到屯子西边那个老岗子去,那儿原先有片老茔地,早就荒了。你在那儿挖个坑,把板子埋了。埋的时候,撒一把小米,倒半盅白酒,说一句对不住了。别的啥也别说。

    老吴问,说完呢。

    周大爷他爹说,说完你就走。别回头。回家三天,大门不开,谁来也不开。三天以后,第四天早上,你开门,拿扫帚把院子从里往外扫一遍,扫出去的垃圾别要,倒在道上,让人踩。

    老吴说,就这?

    周大爷他爹说,就这。可你记着,三天里头,不管夜里头听见啥,你都别睁眼,别应声,别下地。你媳妇和孩子也别睁眼。谁应声谁倒霉。

    老吴回来,跟大翠学说了一遍。大翠吓得脸都白了,说这能行?老吴说,不然咋办。

    那天后半夜,月亮还没上来,老吴一个人起了炕。他没点灯,摸黑把灶台底下那块板子起了出来。

    奶奶说到这儿,自己声音都压下去了。她说,老吴后来跟人讲,他把那块板子抽出来的时候,那板子轻得不对。一块棺材板,糟成那样,按理说一掂就知道。可他抽出来的那会儿,他觉着那板子沉甸甸的,像里头裹着啥。他没敢看。他把板子往肩上一搭,拉开后门,就走。

    后门通着柴禾垛。他刚一出门——

    奶奶说,他说他后脖子一下子就凉了。不是刮风。是那种,他知道自己身后站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他没敢回头。他咬着牙,扛着那块板子,一步一步往屯子西头走。雪没脚脖子深,咯吱咯吱响。屯子里的狗,一条一条地开始哼,不是叫,是哼,从东头哼到西头,像给他送,又像给他哭。

    他走到老岗子,挖坑。他挖了半拉小时,手都冻僵了。他把板子放进去,撒米,倒酒,说了那句对不住了。

    他说他说完这句话,土坑里头地冒了一股气。不是烟,是气,白白的,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夜里头,那股气半天没散。

    他没敢多看。他填土,填完了,拍了拍手,转身就走。

    他说他没回头。一步都没回。

    可他走到半道儿,他听见身后头,雪地里,有脚步声。

    不快不慢。就跟他隔个十来步。他快走,那声音也快走。他慢下来,那声音也慢下来。他停下来,那声音——也停了。

    老吴说他这辈子没走过那么长的一段路。从老岗子到家,平常抽袋烟的工夫,他走了快一个时辰。他说他每走一步,都觉着后脖子上有一股子气,吹着他。

    到家,他插上门,上炕。大翠醒着,问他咋样。他说行了。大翠说你别骗我。老吴说,真行了。

    可这才是三天里头的头一天。

    奶奶说,老吴回家以后,跟大翠把话说死了。三天。不管听见啥,别睁眼,别应声,别下地。

    头一夜,没事。

    第二夜,出事了。

    后半夜,小三忽然在被窝里小声说话。他说,爸,妈,他还在。

    老吴一下子就醒了,可他记着周大爷他爹的话——别睁眼。他把眼睛闭得死死的。他听见小三又说,爸,他站在炕沿边上呢,跟昨天一样。他穿对襟棉袄。他在瞅我。

    老吴没敢言语。他把一只手伸到被窝里,攥住小三的手。小三的小手冰凉。

    小三又说,爸,他跟你说话呢。他嘴动呢。

    老吴说他这时候心脏跳得像敲鼓。他不敢睁眼。他就那么闭着。他说他后来能感觉到,屋里头真的有东西。不是听见,是感觉到。那种感觉,就跟你一个人在屋里,明知道没人,可你就是觉着后脊梁发毛一样。屋里有一双眼睛。

    他就那么闭着眼,攥着小三的手,一直到鸡叫。

    鸡一叫,他睁眼。

    屋里头空空的。炕沿底下空空的。窗户上他钉的木板子好好的。可他往炕桌上一看——

    炕上他那杆烟袋,原本是好好搁在枕头边上的。这会儿,烟袋锅子冲外,整整齐齐地搁在炕沿的正中间。

    像是有人,夜里头,拿起来,搁那儿,摆好的。

    老吴说他当时没动。他跟大翠对视了一眼。大翠也看见了。两口子谁也没说话。

    第三天夜里头,最吓人。

    奶奶说,第三天夜里,下了那年冬天最大的一场雪。风刮得房顶呜呜响。老吴一家都不敢睡,也不敢点灯,就那么黑着。小三缩在大翠怀里。老大那时候去他姥姥家了,没在家。

    后半夜,老吴听见外屋地有动静。

    不是走。是挪。

    像有个人,在外屋地,一点一点地,挪过来。从水缸那儿,挪到门帘那儿,从门帘那儿,挪到里屋的门口。

    老吴说他当时浑身都绷成了一张弓。他攥着钢钎。他记着周大爷他爹的话——别睁眼,别应声,别下地。

    那声音挪到里屋门口,停了。

    停了有一袋烟那么长。

    然后,老吴听见——

    有人,撩门帘。

    门帘是厚棉门帘,那动静不大,可在那种静里头,听得清清楚楚。门帘一下,撩起来,又落下去。

    人进来了。

    进来了以后,没动静。

    老吴说他就那么闭着眼,他知道那个人,就站在屋地当间儿。他能感觉到那个人在看他们一家。看他,看大翠,看小三。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目光,是从小三脸上,一寸一寸,挪到他脸上的。

    他说他那时候连气都不敢大出。

    就那么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。他听见小三在大翠怀里,忽然小声开口了。小三说,妈。

    大翠不敢应声。

    小三说,妈,他蹲下来了。

    老吴差点跳起来。他死死咬着牙。他听见——他真的听见——炕沿地一声,像是有人,慢慢地,蹲下来,蹲到了炕沿边上。

    然后他听见一声特别轻的,几乎听不见的——

    叹气。

    不是老人那种叹气。是像一个人,蹲在你炕沿边上,瞅着你一家子睡着,看了半天,最后,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那口气叹完,屋里就没动静了。

    老吴说他不知道自己啥时候晕过去的。他睁眼的时候,天光大亮。雪停了。窗户外头白茫茫一片。大翠在哭。小三在哭。老大从姥姥家回来了,正在院里扫雪。

    第四天早上,老吴开了大门。

    他按照周大爷他爹说的,拿扫帚,从屋里头开始扫,一直扫到大门外。扫出来的垃圾——里头有旧鞋底、烧糊的棉线头、一个碎了的粗瓷碗——他一股脑倒在了屯子中间的大道上。

    屯里一个过路的人踩上去,一声,骂了一句,说谁家把碎碗片子倒道上。

    老吴站在大门口,看着那个人踩着垃圾走远。他说他那时候,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软得站不住。

    打那以后,就没事了。

    小三不做噩梦了。大翠敢照镜子了。老吴家的狗也不哼了,见人还汪汪地咬两声。窗户上钉的木板子,老吴过了一冬,开春才拆下来。拆的时候,他往窗外看了一眼,院子里的雪化了,露出来一片黑乎乎的湿泥。

    奶奶说到这儿,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她拿起烟笸箩,这回自己卷了一根。爷爷给她点上。她抽了一口,烟从她鼻子里出来,在灯前头绕了一圈。

    我等着她往下讲。

    她没讲。

    我催她,奶,完了?

    奶奶说,完了。

    我说那小三呢。

    奶奶说,小三长大了。

    我说那个——那个贴窗户的,到底是啥。

    奶奶瞅了我一眼。她那眼神儿,我到现在都记得。她说,我不知道。老吴不知道。周大爷他爹也不知道。也许就是当年埋在老岗子上的哪一个,无儿无女,没人添坟,路过老吴家门口,看了一眼。也许不是。也许是那块棺材板上本来就附了个啥,被灶坑熏了十几年,熏急了。这事儿你别问到底,问到底就没意思了。

    她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。

    她说,我跟你说这事儿,不是吓你。我是要你记住一句话。

    我说啥话。

    奶奶说,屯子里的老规矩,不管你信不信,别坏。挖出来的棺材板你别垫灶坑。半夜扛着东西出门,别回头。三天不开大门,你就三天不开。这不是迷信。这是老辈人替你,把那些说不清的事儿,先按住了。

    她说到这儿,忽然又像是想起啥,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说,对了,还有一桩。这事儿我没跟你说全乎。

    我一下子坐直了。

    奶奶说,老吴家小三,后来长大成人,娶媳妇那年,你知道不。

    我说不知道。

    奶奶说,娶媳妇那天,接亲的车都到家门口了,新媳妇都下来了,小三忽然就不动了。他站在大门口,穿着新衣服,戴着大红花,脸一下就白了。他不进去,也不说话,就那么站着,眼睛直勾勾地,往屯子东头看。

    老吴问他看啥。

    小三不言语。

    老吴顺着他的眼神往那边看。那边啥也没有。就是雪地里头一条道,道旁边一截矮墙,矮墙根底下有个柴火垛。

    小三后来自己跟人说,他那天是忽然觉着,柴火垛那儿,有个人影。不是清楚的人影,是模模糊糊的,像贴着柴火垛,站着,瞅着他这边。穿对襟棉袄。戴个帽子。

    他说他那会儿一下子就想起来五岁那年,炕沿边上那一声叹气。

    他说他心里头一下,可他没敢说。他就那么站了几秒钟,把手里那朵大红花紧了紧,转身进院,拜堂,放炮,娶媳妇。

    可他从那天起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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