似的。

    从那以后,王接生婆再也不接夜里的活了,不管谁家给多少钱,说啥都不去,就说岁数大了,夜里走不动路。有人私下问她是不是真遇上那东西了,她也不承认,也不否认,就摆摆手说别问了,小孩子家别打听这些。

    这事儿一传开,村里一下子就炸了锅。本来你三姥爷那事儿还有人不信,说他是走夜路冻迷糊了,看花眼了,这回王接生婆也遇上了,由不得人不信。一时间村里人都人心惶惶的,天一擦黑就关门闭户,插好门闩,谁也不往外去。家里孩子哭,大人就说再哭抬轿的就来把你接走,孩子立马就不敢哭了。

    生产队的民兵连长老赵不服气。老赵是退伍兵,上过战场,胆子大,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。他在队里开会的时候说,啥抬阴轿的,我看就是哪个坏分子装神弄鬼,想趁着夜里偷队里的粮食,故意搞出这些名堂吓唬人。他拍着胸脯说,今天晚上我就带两个人去蹲守,非把这几个装神弄鬼的抓住不可,扭送到公社去,看看到底是谁在作怪。

    大伙都劝他别去,说邪乎得很,犯不上冒这个险。老赵不听,说我当兵的时候枪林弹雨都过来了,还怕几个装神弄鬼的?他当天就找了两个年轻力壮的民兵,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一人扛了杆步枪,子弹都压满了,说晚上就去山坳那边蹲着,守株待兔。

    三个人吃完晚饭就去了,躲在山坳旁边的树林子里,地上铺了点干草,就那么蹲着。冬天的夜长,天刚擦黑就黑透了,三个人蹲在雪地里,冻得嘶嘶哈哈的,脚都麻了,只能时不时地搓搓手、跺跺脚,不敢弄出大动静。蹲了快半宿,都快到后半夜了,啥动静都没有,两个年轻民兵都有点熬不住了,说连长,是不是今晚不来了?老赵说急啥,再等等,装神弄鬼的都得后半夜才出来。

    话音刚落,就听见山道那边传来吱呀、吱呀的声音,慢悠悠的,还有齐刷刷的脚步声,轻得几乎听不见,但是在静夜里格外清楚。老赵赶紧示意俩人蹲下,把枪端起来,拉开了保险。

    顺着声音往山道上看,就见那顶暗红色的轿子慢悠悠地走过来,四个黑衣人抬着,肩膀齐得像用尺子量过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,和之前大伙说的一模一样,没有声音,没有动静,就像一团移动的黑影,托着顶血红色的轿子。

    老赵深吸了一口气,大喝一声,站住!干什么的!

    那轿子没停,还是慢悠悠地往前走,速度都没变,像没听见他说话似的。

    老赵又喊了一声,再往前走我开枪了!

    轿子还是不停,吱呀吱呀的,离他们越来越近。

    老赵脾气上来了,抬手朝天“砰”地开了一枪。枪声在山里回荡,震得树上的雪簌簌往下掉,林子里的鸟扑棱棱地飞起来一片。

    枪响之后,轿子停下了。

    四个抬轿的慢慢转过身,齐刷刷地对着树林子的方向。树林里黑,看不清他们的脸,但是三个人都觉得,四道视线正往他们这边看,冰得刺骨,像四把冰锥子扎过来,冻得人浑身发紧。

    老赵刚要喊“出来”,就见那四个人没抬脚,身子突然就往树林这边飘过来了。真的是飘,脚不沾地,黑糊糊的身子像被风吹着似的,轻飘飘地就过来了,速度还挺快,转眼就到了树林子边上。

    两个年轻民兵当时就吓哭了,“妈呀”一声,转身就跑,枪都扔了。老赵也慌了,手里的枪都忘了开,他当兵这么多年,啥场面都见过,就没见过这么邪乎的。他也跟着转身就跑,三个人连滚带爬地往村里冲,身后啥动静都没有,没有脚步声,没有吱呀声,但就是觉得凉飕飕的跟着,像附在背上的冰坨子,甩都甩不掉。

    三个人一口气跑到村里,看见有亮灯的人家了,才敢停下来扶着墙喘气。回头看,身后空空的,啥也没有,只有他们自己踩出来的乱脚印。

    老赵回家之后,就觉得右肩膀疼,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似的,钻心地疼。他脱了棉袄点灯一看,右肩膀上清清楚楚一个黑手印,五个手指头,连指节的印子都明明白白的,那手印冰得吓人,像块冰贴在皮肤上,摸一下都刺骨。他用热水敷,用高度酒搓,都不好使,那黑手印就像长在肉里似的,颜色一点都没淡。过了半个多月,那手印才慢慢消下去,但是落下了病根,一到阴天下雨,肩膀就酸疼酸疼的,抬都抬不起来。

    从那以后,老赵再也不说抓坏人的话了,也不提不信邪的事儿。有人问他那天晚上看见啥了,他就摆摆手,说别提了,啥也没看见。队里再有人说走夜路,他都劝人家绕远,别走山边那条道。

    这下村里人更怕了,连民兵连长带枪都不好使,普通人就更别说了。那阵子,山边那条老路基本没人走了,大伙宁可多绕五里地,走村后的平川道,也不敢沾山边的边。就连白天,都没人愿意单独去那边,总觉得瘆得慌。

    这时候村里有岁数大的老人就说,这抬轿的不是本地的,是从山那边过来的。早年间,山那边有个大户人家,姑娘出嫁,送亲的队伍走到山坳那儿,遇上了胡子,抢了嫁妆,杀了人,新娘子就死在轿子里,四个轿夫也都被砍了头,尸体扔在山沟里。从那以后,就有人夜里看见他们抬着轿子,在山路上转悠,找去婆家的路,找着找着就走到这边来了。

    也有人说不对,要是找路的,怎么还停在路边招呼人?还有人说,这不是接亲的轿,是接魂的轿,谁家要死了,他们就抬着轿子去门口等着,时辰到了就把魂接走。

    大伙都半信半疑的,直到陈老太太走的那天,大伙才信了。

    陈老太太是村里的老人,七十多了,卧病在床好几个月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眼看就不行了,家里人都守在跟前,准备后事。那天后半夜,陈老太太的小儿子起来倒热水,走到外屋,听见院门口有动静。他以为是风刮的,就凑到窗户跟前往外看,月光挺亮的,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,就看见院门口的墙根底下,停着一顶暗红色的轿子,四个穿黑衣服的人靠墙站着,一动不动,像四根黑柱子似的。

    小伙子吓得手一哆嗦,搪瓷缸子“哐当”掉在地上,热水洒了一地。他爹听见动静出来,问咋了,他指着院门口,话都说不利索了。他爹凑过去一看,脸瞬间就白了,赶紧拉着他回屋,把门窗都插得死死的,说别出声,别往外看。

    屋里人都不敢说话,就守着陈老太太。天快亮的时候,鸡刚叫头遍,就听见陈老太太长舒了一口气,没动静了。过去一摸,人已经走了。

    家里人哭了半天,等天蒙蒙亮了,才敢开门。院门口干干净净的,啥也没有,雪地上平平整整的,连个脚印都没留,就像昨晚那轿子和人,从来没出现过一样。

    这事儿传出来,全村人都后背发凉。合着这抬轿的不是瞎转悠,是真的来接人的。后来又有两家老人走的时候,都有人半夜看见那顶红轿子停在院门口,都是人一咽气,轿子就没了,次次都准。从那以后,村里谁家有老人病重,家里人夜里都不敢睡实,时不时就往院门口瞅一眼,要是看见红轿子,就知道人快不行了。

    那两年,一到冬天,村里就格外安静,天黑之后街上连条狗都看不见。狗也精,一到后半夜就冲着山的方向叫,夹着尾巴,叫得呜呜的,像哭似的,叫得人心里发毛。大人都嘱咐孩子,天黑了就老实在家待着,不许往门口跑,更不许往山那边看。

    本来大伙都以为,这抬轿的就只在山边转悠,不进村,只要不往那边去就没事。直到张建军遇上那回,大伙才知道,这东西不是只待在山边,你要是撞上去,它也能找上你。

    张建军是村里的愣头青,二十出头,个子高,力气大,天不怕地不怕的,平时就爱跟人打赌,啥都敢试。村里传抬轿人的事儿,他就嗤之以鼻,说都是大伙自己吓自己,哪有什么阴轿,就是人眼花了。有人跟他抬杠,说你厉害,你夜里去山边走一圈试试?张建军嘴一撇,说走就走,有啥可怕的,我要是遇上,非把轿子给掀了不可。

    那年冬天,他表哥家在邻村办喜事,他去喝喜酒,喝了不少白酒,脸红脖子粗的。散席的时候已经半夜了,他表哥说啥都留他住下,说夜里路不好走,还有邪乎事儿,别回去了。张建军不干,说这点路算个啥,我走回去用不了一个时辰,再说啥邪乎事儿,我正想见识见识呢。他表哥劝不住,只好给他找了个手电,让他路上小心点。

    张建军揣着手电,哼着小曲就上路了。喝了酒,胆子更壮了,走在路上东瞅西看的,一点都不害怕。走了一半,刚过山坳不远,就看见前面迎面来了顶红轿子,四个黑衣人抬着,慢悠悠地往这边走,吱呀吱呀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。

    张建军酒劲上来了,不但不躲,反倒迎了上去,嘴里嚷嚷着,哎!站住!我看看你们是谁,在这装神弄鬼吓唬人!

    轿子走到他跟前,停下了。四个抬轿的直挺挺地站着,帽檐压得低低的,看不清脸。张建军伸手就要去掀轿帘,嘴里还说,我看看里面坐的什么神仙,还整得神神秘秘的。

    他的手还没碰到轿帘,帘子突然从里面掀开了,一只惨白的手猛地伸出来,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。那手冰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,冻得他一哆嗦,酒劲瞬间就醒了一半。更吓人的是那力气,大得邪乎,像铁钳子似的,攥得他手腕生疼,骨头都快碎了,他这么壮的小伙子,居然一点都挣不开。

    那手使劲往轿子里拽他,张建军半个身子都被拽得往前倾,一股寒气从手腕子窜遍全身,冻得他牙都打颤。他想喊,但是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,张着嘴喊不出声,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往轿子里被拽。轿子里黑乎乎的,啥也看不见,但是能闻到一股味,腐臭混着纸灰的味道,呛得人喘不上气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候,远处突然传来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是赶大车的老板甩的响鞭,声音特别亮,在山里传出去老远。

    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突然就松开了,嗖的一下缩了回去,轿帘“唰”地一下就合上了。张建军还没反应过来,就见眼前的轿子和四个黑衣人,忽的一下就没了,像被风吹散了似的,刚才还在眼前,转眼就没了踪影,连点痕迹都没留下,只有雪地上他自己的脚印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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