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炕烧得烫人,炕席上铺着粗布褥子,底下垫的谷草是前阵子刚晒过的,闻着有股干巴巴的麦秸香。我裹着打了两块补丁的棉被,从被窝里蹭出来,挪到奶奶身边坐下。她正盘着腿靠在墙上,腿上摆个细柳条编的笸箩,里面摊着铜顶针、麻线团、半纳好的千层底,还有几块剪得周正的袼褙。钢针顶着顶针扎进厚厚的布层,她指尖一使劲,针尖从另一面冒出来,低头用牙咬住针尾,手腕一拧把粗麻线拽得紧紧的,嗤啦一声轻响,在静夜里格外清楚。

    炕桌摆在中间,煤油灯的玻璃罩擦得透亮,灯捻挑得不高不低,昏黄的光晃得土墙上的影子直颤。爷爷在炕头最里面靠着墙坐,手边放着烟笸箩,装着揉碎的旱烟叶、裁好的卷烟纸,还有半盒火柴。他手里攥着铜烟袋锅,烟丝压得实实的,点着了就吧嗒一口,烟锅里的火星暗一下亮一下,淡青色的烟慢悠悠飘起来,混着煤油味和炕席的草香,裹着热乎气往脸上扑。

    我拽了拽奶奶蓝布褂的袖口,晃了两下:奶,别纳了,给我讲个邪乎事呗。

    奶奶头都没抬,手里的针又扎进鞋底:小孩子家家听那干啥,小心夜里吓得不敢上茅房。

    我才不怕,我往她身边又凑了凑,胳膊环住她的胳膊,就讲一个,讲完我立马睡觉。

    爷爷在那头磕了磕烟袋锅,烟灰顺着炕沿的缝隙掉下去:讲吧,这丫头磨起人来没头没尾的,不讲能折腾你半宿。

    奶奶叹口气,把钢针斜插在鞋帮上,抬手拢了拢鬓角散下来的白发,眼角的皱纹跟着弯起来:行吧,今个给你讲屯西老粮囤的事。那时候生产队还红火着,你爷爷当记工员,天天扒拉算盘珠子,这事他比我门儿清。

    爷爷嗯了一声,重新捏了撮烟丝按进烟锅,划火柴点着:可不是咋的,那小半年闹的,全屯子都攥着心过日子,夜里连门都不敢出。

    奶奶伸手拨了拨煤油灯的灯捻,屋里亮了一点。她靠在墙上,眼神飘向糊着窗户纸的窗棂,像是透过那层薄纸,看见了早年间的屯子。

    那是生产队最红火的年月,屯里百十户人家,全靠队里的工分过日子。每年秋收完,按人口分完口粮,剩下的公粮都得往上交。早先公粮都堆在大队部的仓房里,地方小,堆不下,遇着连雨天还容易发霉长毛。王队长跟公社打了报告,申请建个正经的大粮囤。

    选地方的时候,队里的老人凑一块合计了好几天,最后定了屯西涝洼地边上的高岗。那地方地势高,下雨不积水,离屯子也就二里地,来回看管方便,岗子边上还长着棵老大的老榆树,两个人都抱不过来,夏天能遮凉。大伙都说这地方敞亮,存粮食稳当,没那些歪歪道道。

    建粮囤的时候,全队的壮劳力都出动了。先是平整地面,垫上半尺厚的干黄土,用石磙子压得结结实实。然后用荆条编囤身,粗荆条当骨架,细荆条鱼鳞似的编上去,编一圈就往内壁糊一层掺了麦秸的黄泥,糊得严严实实,既隔潮又防老鼠。囤身高有一人半,直径两丈多,顶上用椽子搭起架子,苫三层草帘子,最上面再压一层油毡纸,压上半头砖,刮多大风都掀不翻。

    粮囤朝东开了个厚松木的门,装着巴掌大的铁锁,钥匙配了两把,王队长一把,管账的老王头一把,必须俩人同时到场才能开门,规矩严得很。粮囤旁边又盖了个小土房,盘了半铺小炕,放了张掉漆的三屉桌,专门给看粮的人值夜班住。粮囤四周围了一圈干打垒的土墙,一米多厚,一人八高,就留一个正门,跟场院的规制一样。

    刚建好那阵,全队都高兴,说以后公粮有正经地方放了,再也不用担心发霉遭鼠。头大半年确实太平,粮食收进去,每月盘点都严丝合缝,账实相符,一点岔子都没出。王队长逢人就夸,说这粮囤建得值,来年再丰收也装得下。

    变故是入夏的时候冒出来的。那阵子天热,雨水勤,空气潮乎乎的,连墙根都长绿毛。老王头按月盘粮,扒着算盘算了好几遍,眉头越皱越紧。账面上的数跟囤里的实际存量对不上,差了三十多斤玉米。他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算错了,前前后后盘了三遍,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,还是差三十斤。

    他找王队长说这事,王队长没当回事,说可能是装袋的时候撒了,或者收粮的时候斗没刮平,差个几十斤不算事,下次注意就行。老王头也觉得是自己马虎了,就没往心里去。

    结果过了一个月再盘点,差得更多了,整整少了九十多斤玉米,还有二十多斤黄豆。这下王队长坐不住了。粮囤的锁好好的,没有被撬的痕迹,钥匙俩人分开管,白天开门都有人盯着,不可能有人偷偷进去。难不成是内部人偷的?王队长暗地里查了几天,也没查出眉目,屯里都是本本分分的庄稼人,谁也干不出偷公粮的事。

    这时候就有人说,怕是粮囤里招老鼠了。粮食多,香味飘得远,招老鼠太正常了。大伙都觉得有道理,那时候农村老鼠多,家家户户粮缸边都得放耗子药,这么大的粮囤,招鼠群不稀奇。

    队里买了半斤耗子药,拌上炒香的玉米面,趁着白天开囤通风的时候,撒在各个墙角和粮袋缝隙里。大伙都觉得,这下老鼠肯定得死一大片,粮食就不会少了。

    结果第二天一早,老王头去粮囤边上转,回来脸色就不对了。他跟王队长说,撒的耗子药一粒都没剩,连点渣都没留下。王队长不信,带着人去看,果然,昨天撒的药面干干净净,一点不剩,粮囤周围连个死老鼠都看不见,就像是被人打扫过一样。

    大伙都纳闷,说这老鼠也太精了,吃药都不死?还是说药量不够?又有人出主意,说猫是老鼠的克星,屯里老李头家那只狸花猫最凶,抓耗子一把好手,家里连个老鼠影子都没有,把猫放进去待两天,肯定能把老鼠收拾了。

    老李头心疼猫,不愿意,但队里发话了,也没办法,就把猫抱来了。那狸花猫确实精神,黄黑条纹油亮,爪子锋利,叫起来底气十足。大家打开粮囤门,把猫放进去,赶紧锁上门,说等两天再来收尸。

    结果第二天刚蒙蒙亮,就有人敲队部的门,说粮囤门口蹲着只猫,看着不对。王队长赶紧带人过去,就看见那只狸花猫蹲在粮囤门槛子旁边,浑身的毛都炸着,身子缩成一团,抖得跟筛糠似的,嗓子里发出呼噜呼噜的低吼,像是吓得狠了。有人伸手想去抱它,它猛地一爪子挠过来,差点挠伤人的脸。

    大家费了好大劲才把猫弄回老李头家。那猫回去之后就不吃不喝,整天缩在炕角,瞪着眼睛,稍微有点动静就吓得浑身哆嗦。没撑过三天,就死了,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,直勾勾的,像是看见了啥吓破胆的东西。

    这下屯子里开始有流言了,说这粮囤里的东西不一般,连猫都能吓死。王队长嘴上说别瞎传封建迷信,小心割资本主义尾巴,心里也犯嘀咕。可公粮在里面,总不能不管吧?思来想去,只能安排人夜里去看粮,守着点,看看倒底是啥东西作怪。

    选人的时候,大伙都往后缩,你推我我推你,没人愿意去。最后选了老周。老周是屯子里有名的大胆,四十出头,个子高,膀大腰圆,一身的力气,干农活是一把好手。平时走夜路从来不带怕的,屯子里办白事,晚上守灵他都敢一个人去坟地烧纸,连个怵都不打。

    王队长找他谈,说夜里看粮,每天记十分工,顶一个整劳力,还管一顿玉米面饼子当夜宵。老周一口就答应了,拍着胸脯说没问题,不就是看个粮食吗,就算真有老鼠,我一棍子一个,保证不让它们霍霍粮食。

    当天晚上,老周拎着铺盖卷,带了个马灯,还有一根胳膊粗的榆木棍子,就去了粮囤旁边的小土房。他把铺盖往小炕上一铺,点着马灯,抽了袋旱烟,觉得没啥事,就躺下来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
    前半夜确实安静,啥动静都没有,只有远处田里的蛙鸣,一声接着一声。后半夜约莫三更天的时候,老周被一阵细微的声音吵醒了。

    那声音沙沙的,特别密,像是有成千上万的小爪子在地上蹭,又像是细沙子被风卷着扫过土墙,从粮囤的方向传过来,不大,但特别清晰,钻进耳朵里,让人心里发毛,浑身都不自在。

    老周一骨碌坐起来,抓过身边的榆木棍子,又点着马灯,深吸了一口气,拉开门走出去。

    夜里的风凉飕飕的,带着涝洼地里水草的腥气,吹在裸露的胳膊上,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月亮挂在天上,蒙着一层薄云,朦朦胧胧的,把粮囤的影子投在地上,黑乎乎一大片,像个蹲在那儿的怪物。

    老周举着马灯,围着粮囤慢慢转了一圈,灯光所到之处,啥也没有,黄泥抹的囤身光溜溜的,地上连个老鼠影子都看不见。那沙沙声也停了,四周静得吓人,只有风吹过涝洼地里的蒲草,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。

    老周挠了挠头,觉得可能是自己睡迷糊了,听错了,或者是风刮着草籽蹭墙。他又转了一圈,没发现啥异常,就回了土房,插好门,重新躺下。可刚闭上眼睛没两分钟,那沙沙声又响起来了,这次更近,就在土房的墙根底下,像是有东西顺着土墙往上爬,悉悉索索的。

    老周没敢动,躺在炕上屏住呼吸听着。那声音爬了一会儿,就慢慢往粮囤顶上去了,然后渐渐弱了下去,最后没了动静。老周心里犯嘀咕,但也没太当回事,觉得就是老鼠多,成群结队的,明天跟队长说,多买点耗子药就是了。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,天刚亮,老周起来开门,一眼就看见门槛子里边的半袋玉米面。那是他自己带的口粮,昨晚上特意用麻绳扎紧了袋口,放在门槛边上,怕被老鼠啃。可现在,布袋子敞着口,里面的玉米面一粒都没剩,干干净净的,地上连个粮粒都没掉,也没有老鼠爪子印,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。

    老周当时后脊梁骨就冒了冷汗。半袋玉米面,足足三十斤,就算是老鼠搬,也得搬好半天,总得掉点渣吧?总得有爪子印吧?可地上光溜溜的,啥痕迹都没有。

    他也顾不上收拾铺盖了,赶紧往屯子里跑,去找王队长。王队长听他说完,也觉得邪乎,带着几个人去土房看,确实如此,半袋粮没了,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

    大伙围着土房议论纷纷,有人小声说,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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