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合力推开厚重的木门,一股霉味混着腥臭味扑面而来,熏得大伙直往后退,捂着鼻子喘不过气。

    里面的粮袋都码得整整齐齐的,看着跟以前一样。但往粮袋之间的缝隙里看,密密麻麻的全是老鼠屎,还有不少小老鼠的尸体,都扁扁的,骨头都断了,像是被啥东西紧紧缠过。墙角堆着好几堆蛇蜕,还有没吃完的死老鼠,烂得一塌糊涂,爬满了蛆虫。

    没人敢往里走,就站在门口瞅了几分钟,赶紧把门关上,重新锁好。往回走的路上,一帮人都沉默着,没人说话。以前还半信半疑的,现在亲眼看见了,谁心里都清楚,这绝对不是普通的老鼠和蛇,普通的哪有这么大本事。

    回屯子之后,这事就炸开锅了。大伙聚在大队部门口,七嘴八舌地议论,说啥的都有。有人说这是成了精的蛇和老鼠,在抢地盘;有人说这是仙家斗法,凡人不能掺和。吵来吵去,也没个准主意。

    这时候有人想起了屯东头的张老太。张老太是屯子里岁数最大的,那年八十七了,耳不聋眼不花,走路还稳稳当当的。她是老一辈人,见过的事多,肯定知道这是咋回事。

    大伙簇拥着王队长,往张老太家去。张老太正坐在自家炕沿上搓麻绳,腿上放着麻坯子,枯瘦的手一搓一拧,麻线就拧成了结实的股。看见一帮人进来,她也没停下手里的活,慢悠悠地抬了抬头。

    王队长把粮囤的事前前后后说了一遍,问她:“张奶奶,您见多识广,您给说说,这倒底是咋回事啊?有没有啥法子能解?”

    张老太手里的麻绳顿了顿,叹了口气,声音慢悠悠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:“那地方啊,早年间就是荒岗子,柳家住东坡的老榆树底下,灰家住西坡的涝洼地里,俩家向来井水不犯河水。你们把粮囤建在岗顶上,挡了人家的道,又放了那么多粮食,俩家都想占这块地方,可不就斗起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咋办啊?”王队长急得直搓手,“公粮都在里面呢,总不能就这么扔了吧?”

    “扔是不能扔,”张老太继续搓着麻绳,手上的动作没停,“但你们也别瞎掺和。仙家斗法,有仙家的规矩,凡人插不上手。你们要是硬来,把俩家都惹急了,遭殃的是全屯子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那它们就这么一直斗下去?屯子里也跟着遭殃?”

    “斗不了多久,”张老太说,“总有一家赢一家输。等分出输赢,占了地方,另一家走了,自然就消停了。你们这段时间,别往粮囤跟前去,尤其是夜里,别去招惹。家里的粮食、鸡鸭都看紧点,斗得急了,它们难免出来找吃食,积攒力气,波及到凡人也是有的。”

    大伙听了张老太的话,心里都沉甸甸的。王队长也不敢瞎折腾了,回去就嘱咐全屯子的人,都离屯西粮囤远点,尤其是孩子,不许往那边跑。夜里早点关门闭户,别往外头瞅。

    粮囤就这么荒着,没人敢靠近。可消停了没几天,怪事就开始往屯子里蔓延了。

    先是东头老王家出事。老王媳妇早上起来喂鸡,打开鸡窝门一看,里面空空的,十几只下蛋母鸡,一只都没了。鸡窝的门是用木插销插着的,好好的,没被撬开,周围也没有鸡毛,没有血迹,连个爪子印都没有,十几只鸡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。

    老王媳妇坐在地上就哭,那十几只鸡是家里的活钱罐,平时换盐、换布、给孩子交学费,全靠卖鸡蛋的钱。这下全没了,日子都没法过了。

    大伙过去看,都觉得邪乎。院墙好好的,鸡窝门插着,啥东西能把十几只鸡全偷走,连点痕迹都不留?有人小声说,这是灰仙家干的,灰仙家最擅长搬运,搬几只鸡还不费吹灰之力。

    没过两天,西头老赵家又出事了。老赵媳妇中午做饭,掀开粮缸盖子舀米,一下子就愣了。粮缸是粗陶瓷的,老大一个,能装两斗米,前天刚装满的,就吃了两顿饭,现在里面的米少了一大半,只剩下缸底薄薄一层。

    粮缸的盖子盖得好好的,上面还压着一块大石头,怕老鼠钻进去。可现在,米少了一半,地上干干净净的,一粒米都没掉,缸沿上也没有痕迹。老赵媳妇喊来老赵,俩人对着粮缸愣了半天,都没说出话来。

    紧接着,屯子里好几家都出了事。有的家丢粮食,有的家丢鸡鸭,还有的家养的猪出了问题。南头老张家养了一头肥猪,准备年底杀了过年。有天夜里,猪在圈里嗷嗷叫,像是被啥东西咬了,老张拿着棍子跑出去,猪圈里啥也没有,猪缩在角落,浑身发抖。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再看,猪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,像是被绳子狠狠勒过,一道道的印子。猪也不吃食了,趴在圈里哼哼,没撑过三天,就死了。杀了之后看,里面啥毛病都没有,就是皮肉上有勒痕,谁也说不清楚是咋回事。

    这下屯子里彻底慌了。天一擦黑,家家户户就关门闭户,把门窗插得死死的,院里撒上草木灰,门口挂上艾草,大人孩子都不敢出门。晚上听见外面有啥动静,也不敢点灯,不敢往外瞅,都蒙着被子装睡。

    大家都知道,这是俩仙家斗得越来越凶了,在粮囤那边抢不到优势,就跑到屯子里来,拿凡人的东西撒气,也可能是出来找吃食积攒力气。大伙去找张老太问办法,张老太说,忍忍吧,别招惹,斗得越凶,结束得越快,要是惹急了,更麻烦。

    大家也没办法,只能忍着,每天提心吊胆的,把家里值钱的、能吃的都看得紧紧的。就这么过了个把月,屯子里的怪事越来越多,有时候夜里能听见房顶上有沙沙的跑动声,像是有好多东西在上面跑;有时候早上起来,能看见院墙上有蛇爬过的痕迹,还有老鼠的爪子印。

    屯子里的大人都愁眉苦脸的,孩子也吓得够呛,天一黑就哭,不敢睡觉。王队长天天往公社跑,想申请把粮囤的粮食调走,可公社那边流程慢,一直批不下来,只能干等着。

    这时候,屯子里有个叫二强的小伙子,二十出头,年轻气盛,平时就咋咋呼呼的,天不怕地不怕。他跟一帮同龄人在村口打赌,说啥仙家,都是骗人的,就是老鼠和蛇成了群,看我今晚去粮囤,把它们的老窝端了,给大伙出口气。

    家里人知道了,吓得不行,他娘拽着他不让去,说老周老李那么大胆子都吓病了,你去不是送死吗。二强不听,说他们都是废物,胆子太小,自己吓自己,我才不怕呢。

    当天夜里,二强趁家里人睡熟了,偷偷揣了把镰刀,拎了半瓶地瓜烧,溜出了家门,往屯西粮囤的方向去了。

    等他娘发现的时候,都后半夜了,急得直哭,找了本家的几个小伙子,拿着家伙,想去寻,又不敢去,只能在屯子口等着,盼着二强没事。

    等到天快亮的时候,东边都泛白了,才看见远处有个人影,跌跌撞撞地往这边跑。跑近了一看,正是二强。

    他浑身是泥,衣服都扯破了,脸上划了好几道血口子,头发乱糟糟的,脸色惨白得像纸一样,眼神直勾勾的,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:别过来、别过来。

    看见屯口的人,二强嗷了一声,一头栽倒在地,昏了过去。大伙赶紧围上去,把他抬起来,往他家跑。放到炕上一摸,额头烫得吓人,烧得厉害。

    二强醒了之后就开始说胡话,一会喊好多眼睛,一会喊缠着我,一会哭一会笑,疯疯癫癫的。家里人急得团团转,请了赤脚医生来看,医生也看不出啥毛病,就说是受了极大的惊吓,伤了神,开了安神的汤药,喝了也不见好。

    就这么烧了半个月,二强瘦得脱了形,眼眶都凹进去了,才慢慢退了烧,清醒过来。可清醒之后,整个人都变了。以前那个咋咋呼呼、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伙子,变得蔫蔫的,话都少了,胆子特别小,天一黑就不敢出屋,连自家院子都不敢去。

    谁问他那天夜里在粮囤看见了啥,他都拼命摇头,脸色发白,浑身发抖,说啥都不记得了,只反复说一句话:别去粮囤,去了要命。

    这下,全屯子的人都彻底怕了。连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都成了这样,那粮囤简直就是禁地,连提都没人敢提了。白天路过屯西,大家都绕着走,生怕沾染上啥不好的东西。

    就这么着,从夏天斗到秋天,小半年过去了,俩仙家还在斗,屯子里的怪事就没断过。大家都习惯了提心吊胆的日子,每天早早关门,天亮了才敢出门。王队长跑了无数趟公社,粮食调运的批文终于下来了,可没人敢去粮囤运粮,这事就一直拖着。

    入秋之后,天慢慢凉了,雨水也多了起来。有天下午,天就阴得厉害,乌云黑沉沉的,压得很低,像是要塌下来一样。傍晚的时候,就下起了雨,一开始是小雨,后来越下越大,瓢泼似的,伴着狂风,吹得窗户纸哗哗响。

    到了后半夜,开始打雷了。那雷特别大,一个接着一个,轰隆隆的,震得房梁都颤,窗户纸嗡嗡响,像是天要裂开一样。奶奶说,那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响的雷,一个比一个近,像是就在头顶上劈下来。

    屋里的孩子都吓哭了,大人捂着孩子的耳朵,嘴里念叨着老天爷保佑。有老人说,这么大的雷,怕是有啥东西遭天谴了,做了伤天害理的事,老天爷收它呢。

    那雨下了一整夜,雷也响了一整夜,天快亮的时候,才慢慢小了,雷声也远了。等到天大亮的时候,雨停了,太阳出来了,亮堂堂的。

    有人早起挑水,站在井台上往屯西瞅,突然就喊起来了:“哎呀!老榆树被雷劈了!”

    大伙听见喊声,都纷纷跑出来,往屯西的方向看。远远地就看见,粮囤旁边那棵老大的老榆树,以前枝繁叶茂的,两个人都抱不过来,现在被劈掉了一大半树干,黑乎乎的,还冒着淡淡的烟。

    大家都议论纷纷,说这雷劈得太蹊跷了,好好的树咋就被劈了呢?有人就说,肯定跟粮囤里的仙家有关,说不定是雷劈仙家呢。

    王队长心里也犯嘀咕,组织了几个胆大的小伙子,都拿着家伙,大白天的,往粮囤那边去看看情况。一帮人小心翼翼地往前走,越走越近,那股焦糊味混着腥臭味就越浓。

    走到粮囤跟前,大伙都站住了,半天没人说话,都吓傻了。

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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