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庆有猛地转头往墙角看。

    墙角空空的,啥也没有。

    再回头看墙上,那个影子还在。

    媳妇吓得一把抓住王庆有的胳膊,指甲都掐进他肉里了。

    王庆有也怕,可他是男人,得撑着。他伸手拿起炕桌上的煤油灯,举着往墙角走。

    走到墙角,上下照了照,啥也没有。墙上的影子,也没了。

    他回来的时候,媳妇都快哭了,说,庆有,咱家是不是进啥东西了,跟你捡那套衣服有关系吧。

    王庆有嘴硬,说啥关系,就是灯影晃的,你看错了。

    话虽这么说,他心里也打鼓。那天晚上,他没敢吹灯,就点着煤油灯,俩人睁着眼睛躺了半宿。

    约莫到三更天,煤油灯的火苗子突然开始晃,晃得特别厉害,就像有人在旁边吹似的。火苗子一会儿蓝一会儿绿,照得屋里忽明忽暗的。

    然后,外屋就传来脚步声了。

    轻轻的,慢慢的,一步一步,踩在土地面上,几乎没声音,可越是这样,越听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那脚步从外屋门那儿开始走,走到水缸边,停了停,然后往屋门口走。

    走到门槛子那儿,停住了。

    王庆有攥着媳妇的手,俩人都浑身冰凉,大气不敢喘,眼睛死死盯着门帘。

    门帘是粗布的,蓝底白花,挂在门框上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可他俩都看见,从门帘底下,慢慢伸进来一只脚。

    一只穿着青布鞋的脚,鞋尖上绣着一朵小小的白莲花,跟寿衣上的花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那只脚在门槛子上停了好半天,脚尖轻轻点了点地,然后,慢慢缩了回去。

    脚步声又响起来,往外屋走,走到水缸边,又停了停,然后,就慢慢往门口走,越来越远,最后没动静了。

    煤油灯的火苗子,也一下子稳了,恢复了正常的黄光。

    屋里静悄悄的,只有俩人急促的呼吸声。

    媳妇再也忍不住,捂着脸小声哭起来。

    王庆有浑身都被汗湿透了,被窝里冰凉。他这才知道害怕,那套寿衣,真的邪性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天刚亮,王庆有就起来了。他趁媳妇做饭的功夫,溜进西屋,把那个蓝布包袱从躺柜里拽出来,抱在怀里就往外走。

    他一路小跑,跑到村西头的乱葬岗子。那地方荒草丛生,到处都是坟头,歪歪扭扭的石碑倒在地上,还有被野狗刨出来的碎骨头,平时没人敢来。

    王庆有找了个没人的旧坟坑,把包袱往里一扔,抓起旁边的铁锹就埋土,埋了厚厚的一层,还在上面压了块大石头。

    埋完之后,他拍了拍手上的土,长出了一口气。寻思这下可好了,把它扔回坟地里,它就该老实了。

    他哼着小曲往家走,心里轻松多了。

    到家媳妇问他干啥去了,他说没啥,溜达溜达。媳妇也没多问,只当他是出去散心了。

    当天晚上,果然啥动静都没有。安安稳稳睡了一宿,小虎也没哭,也没说看见阿姨。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起来,王庆有还跟媳妇显摆,说你看,啥事儿没有吧,就是你自己吓自己,以后别老胡思乱想。

    媳妇没理他,转身去西屋找针线,想给小虎补裤子。

    刚掀开躺柜盖,媳妇“嗷”的一嗓子,整个人往后一仰,直接坐地上了。

    王庆有听见动静跑过来,一看之下,脑袋“嗡”的一声,像被雷劈了似的,耳朵里嗡嗡响。

    那套青布寿衣,整整齐齐地叠在躺柜的最上面,领口的小白莲花正对着他,像睁着眼睛似的。连外面的蓝包袱皮,都叠得方方正正的,放在寿衣旁边。

    跟他当初捡回来的时候,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王庆有腿一软,扶着柜沿才没倒下。他想不通,明明埋到乱葬岗子了,还压了大石头,怎么就回来了呢?而且还叠得整整齐齐的,连个褶子都没有。

    媳妇坐在地上,指着寿衣,哭着说,王庆有你个挨千刀的,你到底捡了个啥玩意儿回来啊,这是丧门星啊,你想害死我们娘俩啊。

    王庆有也后悔,肠子都悔青了。可事儿已经出了,埋怨也没用。

    他伸手去拿那套寿衣,刚碰到手,就像摸到了一块冰,凉得他一缩手。那寿衣凉得不正常,就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似的,西屋虽然凉,也不至于凉成这样。

    王庆有咬咬牙,一把抓起来,说我就不信邪了,今天我非烧了它不可。

    俩人到了外屋,王庆有把寿衣扔进灶坑。灶坑里还有点余烬,红红的。

    他从灶台上拿起洋火盒,划了一根,洋火“嗤”的一声着了,发出淡蓝色的火苗。

    他蹲下来,把洋火往寿衣上凑。

    火苗刚碰到寿衣的衣角,就听见“噗”的一声,像被人吹了一口似的,洋火直接灭了,只剩一点烟。

    王庆有皱了皱眉,又划了一根,还是一样,刚碰到就灭了。

    他心里有点慌,连着划了四五根,根根都是这样,一碰到寿衣就灭。

    媳妇站在旁边,吓得脸都白了,说这……这咋回事啊,怎么点不着啊。

    王庆有也急了,站起来走到碗架子跟前,拿起煤油灯,拧开盖,把里面的煤油都倒在了寿衣上。

    煤油倒在青布上,慢慢渗进去,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油味。

    王庆有又划了根洋火,往上面一点。

    “呼”的一声,火苗一下子窜起来,窜得老高,差点燎到王庆有的头发。黑烟滚滚,顺着烟囱往外冒。

    俩人往后退了几步,看着灶坑里的火。

    火苗子烧得呼呼响,照得俩人脸上忽明忽暗。

    可烧了没半分钟,火苗子突然就开始往下缩,就像有人在上面泼了水似的,越缩越小,最后“噗”的一声,彻底灭了。

    黑烟一下子倒灌回来,充满了整个外屋,呛得俩人直咳嗽,眼泪都流出来了。

    王庆有捂着嘴,凑到灶坑跟前,往里一看。

    那套寿衣安安静静地躺在灶底,青布面上干干净净的,连一点黑印都没有,煤油都好像没沾过一样。就跟从没烧过一样。

    王庆有腿一软,差点坐在地上。他这才真的害怕了。这玩意儿,真的邪性,不是吓唬人的。

    媳妇哭着说,不行,我回娘家找我哥去,他胆子大,阳气重,让他来想想办法。

    当天下午,媳妇就回了娘家,把她哥大刚找来了。大刚刚从地里回来,扛着锄头,裤腿卷到膝盖,满腿都是泥。一听妹妹说家里闹邪,当时就火了,说啥玩意儿这么邪乎,我去看看。

    他扛着锄头就跟着妹妹来了,一路上大步流星,还说要是真有啥邪祟,他一锄头就给它拍死。

    到了王庆有家,大刚把锄头往院子里一靠,进屋就说,啥寿衣啊,拿出来我看看。

    王庆有把寿衣从西屋拿出来,放在炕桌上。

    大刚伸手拿起来,抖了抖,翻来覆去看了看,说这不就是件普通衣服吗,有啥邪乎的。你们就是胆子小,自己吓自己。

    媳妇说,哥,你可别大意,真的邪性,扔都扔不掉,烧也烧不着。

    大刚撇撇嘴,说那是你们不会扔。走,跟我去大泡子,沉到水底,我看它还怎么回来。

    说着,大刚就卷袖子,找绳子找石头。王庆有见大刚这么笃定,心里也踏实了点,赶紧跟着一起找。

    俩人找了根拇指粗的麻绳,又到院子墙角搬了块大石头,三十多斤重,沉得很。

    大刚把寿衣卷成一卷,跟石头绑在一起,左一圈右一圈,绑得结结实实的,最后还打了个死结。拽了拽,纹丝不动。

    大刚说,妥了,就算它真有本事,也挣不开这么粗的绳子。

    俩人赶着驴车去大泡子,一路上大刚还在说,说王庆有太迷信,这世上哪有鬼,都是人自己吓自己。王庆有没说话,他心里没底。

    到了大泡子边,风挺大,吹得水面波纹一圈一圈的。泡子边长了很多芦苇,风一吹哗啦哗啦响。

    大刚搬起石头,往后退了两步,憋足了劲,使劲往泡子中心一扔。

    “咕咚”一声,水花溅起老高,石头带着寿衣“嗖”的一下就沉下去了,水面上只剩一圈圈涟漪,慢慢散开。

    大刚拍了拍手,说搞定,这下彻底清净了。

    俩人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,水面平平静静的,啥动静都没有。

    往回走的时候,大刚还在吹,说以后再有这事儿,直接找我,保证给你摆平。王庆有笑着附和,心里却总觉得不踏实,像有块石头压着似的。

    当天晚上,大刚留下来吃饭。媳妇炒了个鸡蛋,又切了块咸菜,仨人就着玉米面粥吃了。

    吃完晚饭,仨人坐在炕头唠嗑,小虎早就困了,在炕梢睡着了。

    煤油灯放在炕桌中间,火苗一跳一跳的,墙上的影子晃来晃去。唠到后半夜,仨人都困了,哈欠连天的。

    大刚说,行了,没啥事儿,都睡吧,有我在呢,啥邪祟都不敢来。

    说着,他就往炕梢一躺,拉过被子盖上,没两分钟就打呼噜了。

    王庆有夫妻俩也躺下了,折腾了两天,都累坏了,躺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。这一觉睡得特别沉,连梦都没做。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,太阳都照屁股了,王庆有才醒。

    他睁开眼睛,屋里亮堂堂的,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

    他伸了个懒腰,转头一看,炕上空落落的。媳妇不在,小虎不在,炕梢的大刚也不在。

    他寻思都起来做饭了,就喊了两声,没人答应。

    王庆有觉得奇怪,坐起来揉了揉眼睛。刚要下炕,眼睛余光瞥见炕梢有个东西。

    他转头一看,浑身的血一下子就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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