炕梢的位置,铺着那套青布寿衣。平平整整的,上衣在上,裤子在下,连鞋子都摆得整整齐齐的。衣服湿乎乎的,往下滴水,上面沾着不少黑泥和水草,一看就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。
地上一串湿脚印,从外屋门口一直延伸到炕边,小小的,尖尖的,每个脚印都清清楚楚,还冒着寒气。
王庆有张了张嘴,想喊,可嗓子像被堵住了似的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他心脏砰砰狂跳,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他连滚带爬地从炕上下来,鞋都穿反了,踉踉跄跄往外屋跑。
一掀门帘,就看见媳妇抱着小虎蹲在灶坑边,浑身发抖,小声哭着。大刚站在地上,脸煞白,手里攥着半截麻绳,额头上全是汗。
听见动静,大刚抬起头,看着王庆有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出一句,邪门……真邪门了。我天不亮就去泡子边了,石头还在底下,绳子……绳子是被剪断的,齐整整的。
王庆有顺着他的手看过去,那半截麻绳的断头,特别整齐,像用剪刀剪的一样。可泡子水深好几丈,谁能潜下去剪绳子?
就在这时候,小虎突然哇的一声哭了,指着房梁,喊,阿姨!阿姨在上面!
仨人同时抬头往上看。
房梁上,那套青布寿衣不知道啥时候飘上去的,正挂在房梁正中间。长长的袖子垂下来,随着风轻轻晃悠着。就像里面站着个女人,正低着头,看着他们仨。
仨人盯着房梁上的寿衣,盯了好半天,谁也不敢说话。
最后还是大刚先开口,声音都哑了,说不能这么耗着,得想办法送走。
王庆有说,咋送啊,扔也扔不掉,烧也烧不着,沉水都没用。
大刚说,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讲过,横死的人,执念重,尤其是没穿上寿衣的,就没法上路,只能在阳间飘着。谁碰了她的寿衣,她就认谁,跟着谁要衣服。
媳妇哭着说,那我们把衣服给她送回去不就行了吗,哪儿捡的送哪儿去。
大刚说,没那么简单。得按老礼儿来,得烧香,烧纸,跟人赔不是,说软话,求她走。不然的话,就算送回去,她还能跟着你回来。
王庆有说,那我们也不知道她叫啥,哪儿的人啊。
大刚说,不用知道,就说这位大姐,我们有眼无珠,错拿了你的衣服,今天给你送回来,你安心上路,别再跟着我们了。多说点好话,人心都是肉长的,鬼也一样。
仨人商量定了,就开始准备。
王庆有去供销社买黄纸和香。供销社的老李头问他买这么多黄纸干啥,王庆有支支吾吾的,说家里远房亲戚去世了,烧点纸。
买完东西回来,媳妇找了个竹篮子,是平时装鸡蛋的,洗得干干净净的,里面铺了一层黄纸。
等到天擦黑,太阳刚落山,天边有点泛红。大刚别上镰刀,王庆有拿着棍子,俩人拎着篮子就出门了。
临走的时候,媳妇拉着王庆有的胳膊,哭着说,你们小心点啊。
王庆有点点头,说放心,我们很快就回来。
出门之后,天一点点黑下来。路上一个人都没有,庄稼地里的虫子吱吱叫,风吹得玉米叶子哗啦哗啦响。
俩人闷头往前走,谁也不说话。
走了没一会儿,王庆有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轻轻的,很慢,一步一步,跟他们隔着十来步远。
他停下脚步,回头看。身后黑漆漆的,路两边的玉米地像两堵黑墙,啥也没有。
大刚问,咋了。
王庆有说,你听,后面有脚步声,像个女的。
大刚也停下来,支棱着耳朵听了听,说没有啊,你是不是太紧张了。
王庆有没说话,可他听得清清楚楚,那脚步声还在,很轻,很柔,就是个女人的脚步。
俩人接着走,那脚步声就一直跟着。他们快,它也快;他们慢,它也慢。始终保持着十来步的距离,不远不近。
王庆有手心全是汗,攥着棍子的手都滑了。他不敢再回头,就闷头往前走。
好不容易走到了河沿。
河沿上起了雾,白蒙蒙的,比早上还浓。河水哗哗地流着,声音比平时大很多,像很多人在哭似的。芦苇荡在雾里影影绰绰的,像站着很多人。
俩人走到当初捡包袱的地方,把竹篮子放下。
大刚从篮子里拿出寿衣,整整齐齐摆在沙地上。然后拿出香,点着了,插在寿衣前面的沙地里。
又拿出黄纸,一张张叠好,点着了放在地上。火苗子窜起来,黄纸很快就烧着了,发出橘红色的光,照着俩人的脸。
大刚蹲在火堆边,开始念叨,声音不大,一字一句的。
这位大姐,我们哥俩有眼不识泰山,不知道是你的衣物,错拿了回家,是我们不对。
我们上有老下有小,一家子人指着我们过日子,不容易。
今天我们特意把衣服给你送回来,再给你烧点纸钱,你拿着钱,拿着衣服,该去哪儿去哪儿,安心投胎去。
以后我们逢年过节,也会给你烧点纸,念叨念叨你。
你就别再跟着我们了,放过我们吧。
他念叨一句,就往火里添一张纸。
烧着烧着,突然就刮起一阵风。不是大风,是一股小旋风,就围着那堆黄纸转。
旋风卷着烧着的黄纸,呼呼地转,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,纸灰飘得满天飞。
王庆有和大刚都往后退了两步,睁大眼睛看着。
就看见那旋风转着转着,移到了寿衣旁边。然后“呼”的一下,那套寿衣被旋风卷了起来,慢慢升到半空中。
寿衣在旋风里转,青布的袖子飘来飘去,像有人在里面穿着跳舞似的。
俩人仰着头,都看傻了,连呼吸都忘了。
那旋风带着寿衣,慢慢往河中心飘。飘啊飘,飘到了河中间的位置。
突然,旋风停了。就像从来没刮过一样,一下子就没了。
那套寿衣在空中停了一秒钟,然后慢慢往下落,轻轻落在水面上。随着河水漂了几下,慢慢沉了下去。
水面上恢复了平静,只有河水哗哗地流。地上的黄纸也烧完了,只剩一堆白灰。三根香还在燃着,冒着淡淡的烟。
四周静悄悄的,连虫鸣都听不见了。
大刚率先反应过来,拽了王庆有胳膊一把,声音发颤,快走!赶紧走!
俩人转头就跑,棍子也扔了,镰刀也掉了,没命地往村里跑。
跑的时候,王庆有还能听见身后有女人的哭声,细细的,幽幽的,跟着他们飘了好远。一直跑到村口,看见村里的灯光了,那哭声才慢慢消失。
俩人跑回王庆有家,推门进去的时候,都喘得上气不接下气,浑身都被汗湿透了。
媳妇正抱着小虎在屋里踱步,急得团团转,看见俩人回来,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。
从那天晚上之后,家里就真的安静了。再也没有脚步声,再也没有小脚印,小虎也再也没说过看见阿姨。
就是王庆有大病了一场,连续发高烧,烧得迷迷糊糊的,嘴里不停地念叨,别给我穿……我不穿……
媳妇守在他身边,给他用凉水擦身子,喂水,折腾了半个多月,烧才慢慢退下去。
醒过来之后,王庆有瘦了一大圈,人也蔫了,话都少了很多。胳膊上留了五个青紫色的手指印,像被人狠狠攥过似的,过了小半年才慢慢消下去。
大刚回去之后也病了几天,总觉得后背凉飕飕的,从那以后,他再也不说自己不信邪了,路过河沿都绕着走。
后来过了大半年,有一次王庆有去河对面的村子走亲戚,听那边的人唠嗑,说前一年夏天,有个外乡的小媳妇,跟着男人回婆家,半道俩人拌嘴,小媳妇性子烈,一气之下就跳了南河。
捞上来的时候,人都泡肿了。婆家那边给做了一套新寿衣,青布的,绣着莲花,准备第二天出殡的时候一起下葬。可头天晚上,寿衣就不见了,门窗都好好的,就凭空没了。
找了好几天都没找着,没办法,又连夜赶做了一套,才把人葬了。
王庆有一听,心里咯噔一下。青布寿衣,绣莲花,南河边上丢的。跟他捡的那套,一模一样。
他没敢跟别人说这事儿,赶紧找了个借口就回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