度恐惧的表情。他的手里,也紧紧地攥着一根雪白的鱼骨头。他的嘴里、鼻子里、耳朵里,全是小小的白色无眼鱼,往外不停地爬。

    这下村里彻底炸了锅。所有人都吓坏了,别说去水库捞鱼了,就连从水库边上路过都不敢。家家户户都把门窗钉死,天一黑就插门,用顶门杠顶住,谁也不敢出门。晚上睡觉的时候,都把菜刀、剪刀压在枕头底下,大人把孩子搂在怀里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    可就算这样,还是躲不过。

    又过了两天,老王头出事了。

    老王头今年五十六岁,平时老实巴交的,话不多,胆子特别小,晚上连自家院子都不敢出。他老伴瘫痪在床三年了,吃喝拉撒都得靠他照顾,家里还有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娘,一家人全靠他一个人种地养活,日子过得特别苦。

    那天下午,老王头去村西头的地里摘菜,路过水库的时候,看到岸边的石头上,躺着一条雪白的鱼。那条鱼有二尺多长,比大刚捞到的那条还大,通身雪白,没有眼睛,在太阳底下闪着银光,特别显眼。

    老王头当时就想跑,腿都软了。他想起了大刚和二柱子的死,吓得浑身发抖。可他刚跑了两步,又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他想起家里瘫痪在床的老伴,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一口像样的东西了,嘴里天天念叨着想喝鱼汤,说要是能喝上一口鱼汤,死了也甘心。他老娘也病了,躺在床上起不来,想吃点有营养的东西。可家里一分钱都没有,连买盐的钱都没有,哪里有钱买肉买鱼啊。

    他站在原地犹豫了半天,心里两个声音在打架。一个声音说,快跑,这是引路鱼,碰了会死的。另一个声音说,老伴和老娘都快饿死了,难道眼睁睁地看着她们死吗?鱼在岸上,又不在水里,我捡起来就跑,应该没事吧。

    他左右看了看,周围一个人都没有,静悄悄的,连风都没有。

    最后,求生的欲望战胜了恐惧。他壮着胆子,走过去,飞快地弯腰抓起那条鱼,转身就往家跑,跑得比兔子还快,连菜都忘了摘。

    那条鱼在他手里一动不动,凉冰冰的,像一块冰,冻得他手都麻了。

    跑回家之后,老王头赶紧把门关好,插上门,背靠着门喘了半天粗气。他媳妇问他手里拿的什么,他不敢说实话,就说从别人那要的一条鱼,给她熬汤喝。

    他拿着鱼去厨房杀鱼。刮鱼鳞的时候,他发现这鱼的鱼鳞特别硬,刮都刮不动,而且鱼的皮肤特别光滑,像是人的皮肤一样。他用刀把鱼肚子剖开,里面没有内脏,只有一滩清水,还有很多小小的白色无眼鱼,在清水里游来游去。

    老王头当时就想吐,可一想到躺在床上的老伴和老娘,还是咬着牙,把鱼洗干净,放进锅里炖。

    鱼炖好之后,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。他给他媳妇和老娘各盛了一碗,自己也盛了一碗。他媳妇和老娘吃得特别香,连喝了两碗汤,说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鱼汤。老王头心里有事,没怎么吃,就喝了几口汤,觉得那汤甜甜的,还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。

    当天晚上,大概十二点多钟,老王头的媳妇突然醒了。她听到屋里有咕咚咕咚的喝水声,声音特别大,像是有人在拼命喝水。

    她转过头一看,只见老王头站在地上,正抱着水缸喝水。那水缸能装两担水,平时够他们老两口喝一个星期的。可老王头抱着水缸,咕咚咕咚地喝,像是永远喝不够一样,水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流,把衣服都湿透了。

    “老头子,你喝那么多水干啥?别撑着了。”他媳妇颤声说。

    老王头没有回答,继续喝水。

    他媳妇觉得不对劲,又喊了他几声。老王头这才慢慢地转过头来。

    他的脸肿得像个皮球,皮肤透明得能看到里面的血管,眼睛瞪得大大的,往外凸着,像是要掉出来一样。他的嘴里、鼻子里、耳朵里,都在往外流水,地上积了一滩水。

    “渴……我好渴……”老王头用那种女人的声音说,“水里好多水……你也来喝吧……喝了就不渴了……”

    说完,他放下水缸,转身就往外走。

    他媳妇瘫痪在床,动不了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出去,吓得大哭,一边哭一边喊救命。可他们家住在村东头最边上,周围没有邻居,喊了半天也没人听见。

    等第二天早上,有人发现老王头没去挑水,觉得不对劲,跑过去看,才发现老王头的媳妇躺在床上哭,老王头不见了。

    大家赶紧往水库追,追到水库边上,看到老王头的尸体漂在水面上。

    他的肚子胀得像个鼓,里面全是水,皮肤都被撑得发亮。捞上来的时候,从他的嘴里、鼻子里、耳朵里,往外流了好多水,还有很多小小的白色无眼鱼,在水里扭动着。

    他的手里,也攥着一根雪白的鱼骨头。

    连续死了三个人,而且死法都一模一样,村里的人都快吓疯了。有人收拾东西,准备带着全家搬家,离开这个鬼地方。有人说要把水库炸了,把里面的东西都炸死,一了百了。还有人说要去请个先生来看看,可那时候管得严,谁敢搞封建迷信啊,被抓住了要游街批斗的,没人敢冒这个险。

    老周头天天坐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叹气,一边叹气一边摇头,说:“完了完了,这是小云的怨气太重了,她要把全村人都拉去当替身啊。当年我们对不起她,现在她来报仇了。”

    大家都围过来问他小云是谁,到底是怎么回事。老周头叹了口气,才说出了一件埋藏了三十三年的往事,一件当年所有参与修水库的人都绝口不提的往事。

    原来,五八年修水库的时候,有一批从城里来的知青,分到了我们村,参加水库建设。其中有一个叫小云的姑娘,才十八岁,是上海来的。小云长得特别漂亮,皮肤白白的,眼睛大大的,像两颗黑葡萄,扎着两个麻花辫,一笑起来有两个酒窝,特别好看。她人也特别好,干活勤快,从不偷懒,还教村里的孩子们认字唱歌,给大家讲故事,村里的人都很喜欢她。

    当时村里有个小伙子,叫建国,和小云同岁,长得高高大大的,特别精神,是村里的民兵队长。建国和小云两个人,天天在一起干活,慢慢就产生了感情。他们俩经常一起在水库边上散步,建国给小云编花环,小云教建国写字,两个人特别恩爱,已经跟家里说了,等水库修完就结婚。大家都很看好他们,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。

    可就在水库快要修好的时候,出事了。

    那天下午,本来天气好好的,突然就变了天,乌云密布,电闪雷鸣,下起了瓢泼大雨。雨下得特别大,像是天上破了个洞一样,水库里的水涨得飞快,眼看着就要漫过大坝了。小云和建国还有另外几个小伙子,正在坝上加固堤坝,装沙袋,拼命地堵水。

    突然,“轰隆”一声巨响,坝体塌方了。一大片土带着石头,从上面砸了下来,像山崩一样。

    建国反应快,一把推开了身边的一个小伙子,可他自己和小云还有另外一个小伙子,都被埋在了土里。

    大家拼命地挖,用手刨,用铁锹挖,最后只把建国挖了出来。小云和那个小伙子,连尸体都没挖出来。当时雨太大了,水库随时都有决堤的危险,要是决堤了,下游的几个村子都得被淹,死的人更多。领导说不能再挖了,先保住大坝要紧,人的事以后再说。

    于是,大家就把塌方的地方重新填上了土,把小云和那个小伙子的尸体,永远地埋在了水库底下。

    建国因为这件事,受了很大的刺激,精神失常了。他整天疯疯癫癫的,嘴里不停地喊着小云的名字,跑到水库边上,对着水库喊:“小云,我来救你了!”没过多久,建国就趁人不注意,跳进水库自杀了,尸体也没捞上来。

    老周头说,小云死得太冤了,才十八岁,花一样的年纪,就那么没了,连个尸骨都没有留下,也没人给她烧纸上香。她的魂魄一直困在水库底下,不能投胎,心里充满了怨气。这么多年来,她一直在找替身。以前只是偶尔出来害一个人,可这次大旱,水库的水位下降,露出了她当年被埋的地方,她的怨气一下子就爆发了,所以才会变成引路鱼,到处害人,要让全村人都给她陪葬。

    “那怎么办啊周大爷?”有人哭着问,“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把全村人都害死吧?我们还有孩子啊!”

    老周头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说:“解铃还须系铃人。她是因为尸骨被埋在水库底下,不能安息才害人的。要是能把她的尸骨挖出来,好好安葬,再给她烧点纸钱,跟她道个歉,说不定她就能放过我们了。”

    可水库那么大,谁也不知道小云的尸骨到底埋在哪里。而且现在水库里还有水,里面全是那种可怕的引路鱼,谁敢下去挖啊?下去就是送死。

    就在大家一筹莫展,都以为死定了的时候,老陈头站了出来。

    老陈头是村里的老渔民,一辈子都在水库里打鱼,水性比大刚还好,能在水里闭气五分钟,对水库的地形了如指掌,哪里深哪里浅,哪里有石头哪里有坑,他都清清楚楚。当年修水库的时候,他也在现场,亲眼看到小云和建国被埋在了哪里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小云被埋在哪,”老陈头说,声音沙哑,“就在水库中间那个土坡下面。现在水位降了,那个土坡已经露出来了,下面的淤泥也干得差不多了。我带几个人去挖,应该能把她的尸骨挖出来。当年我们对不起她,现在该还了。”

    大家一听,都松了一口气,可一想到水库里的那些引路鱼,还有大刚他们的死,又都害怕了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没人敢跟老陈头一起去。

    最后,村里的五个年轻小伙子,都是党员,主动站了出来,说愿意跟老陈头一起去挖尸骨。他们说,为了全村人的安全,就算是死,也值了。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,天刚蒙蒙亮,老陈头就带着那五个小伙子,拿着铁锹、锄头和麻袋,划着村里唯一的小木船,去了水库中间的土坡。

    那个土坡不大,只有十几平米,上面长满了杂草,还有很多小小的白色无眼鱼,在土坡的缝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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