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疼!孩子!孩子要出来了!

    建国当时就慌了,赶紧扑过去,抱住秀莲,秀莲才怀孕六个多月,根本就没到生的时候,怎么可能要生了?他抱着媳妇,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,大喊着,秀莲!秀莲!你挺住!我去找接生婆!我去找医生!

    他转身就想往外跑,可大门和屋门,都像被焊死了一样,怎么拉都拉不开,窗户也死死地关着,根本打不开,他们被困在了屋里,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,一点办法都没有。

    秀莲疼得越来越厉害,喊声越来越弱,她抓着建国的胳膊,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,哭着喊,她抓着孩子!她抓着孩子的脚!不让孩子出来!建国!她要抢咱们的孩子!她要把孩子拽回去!

    就在这个时候,那个女人的声音,响了起来,细细的,冷冷的,带着哭腔,带着无尽的怨气,就在屋里,四面八方都是,钻进人的耳朵里,钻进人的骨头里。

    她说,我的孩子没了……我的孩子……没出世就没了……我连他长什么样,都没见过……

    她说,你们的孩子……能健健康康地生下来……能有爹有妈疼……凭什么?我的孩子……就只能待在黑暗里……孤孤单单的……

    她说,把你的孩子……给我……给我……他就是我的孩子……

    那声音,像针一样,扎进人的心里,建国急得疯了一样,拿着扁担,对着屋里乱挥,乱打,大喊着,你滚!你别碰我媳妇和孩子!她是你侄媳妇!肚子里是你的侄孙子!你是他的姑奶奶!你怎么能这么对他!

    可他喊破了嗓子,也没用,那个声音还在,秀莲的喊声越来越弱,气息越来越虚,肚子越来越疼,眼看就不行了。

    就在这个时候,秀莲突然推开了建国,忍着撕心裂肺的剧痛,从炕上爬了下来,跪在冰冷的地上,对着香案的方向,咚咚咚,磕了三个响头,额头都磕破了,血顺着脸颊,流了下来,滴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她抬起头,看着香案的方向,满脸都是泪和血,声音都哑了,哭着喊,姑姑!姑姑!我知道你冤!我知道你苦!

    她说,你十六岁,就被土匪害了,受了那么大的委屈,家里人不疼你,外人骂你,你走投无路,才上了吊,一尸两命,孤孤单单几十年,埋在乱葬岗,连个上香的人都没有,连个家都没有,你心里苦,你心里怨,我都知道!我都懂!

    她说,姑姑,我知道你想你的孩子,你想抱抱他,想看着他长大,想给他一个家,哪个当妈的,不想自己的孩子啊?我现在也当妈了,我肚子里怀着孩子,我知道,孩子就是妈的命,孩子没了,妈也活不了了。

    她一边哭,一边又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头,额头的血,流得更多了,她说,姑姑,我求求你,你放过这个孩子吧!他要是没了,我也活不了了!我答应你!我什么都答应你!

    她说,等这个孩子生下来,就让他认你当干奶奶!我们教他第一声就喊你奶奶!我们天天给你上香,天天给你摆供,逢年过节,就给你烧纸,送钱,给你修坟,立碑,让你风风光光的,入祖坟,有家可回!

    她说,等你百年之后,让这个孩子给你摔盆打幡,给你养老送终,给你披麻戴孝,让你有后,让你再也不会孤孤单单的!姑姑,我求求你了!你放过孩子吧!我给你磕头了!

    秀莲说完,又趴在地上,咚咚咚地,磕了好几个头,额头都磕烂了,血染红了地上的土,她就那么跪在那里,哭着,看着香案的方向,一动不动,把自己的命,都赌上了。

    屋里,一下子就静了下来。

    女人的哭声,婴儿的笑声,都停了,那股刺骨的寒意,也慢慢散了。

    紧接着,哐当一声,所有的窗户,都自己开了,外面的月光,一下子就照了进来,铺满了整个屋子,屋里亮堂堂的。屋门和大门,也都能打开了,一拉就开。

    秀莲的肚子,也不疼了,她瘫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浑身都是汗,眼泪和血混在一起,流了满脸。建国赶紧扑过去,抱住她,哭着说,秀莲!秀莲!你没事吧?你吓死我了!

    秀莲摇了摇头,指着香案的方向,虚弱地说,建国,你看……

    建国抬头,看向西墙的香案。

    香案上,祖宗的牌位,都端端正正地立着,好好的,没有倒。张桂兰的牌位,也端端正正地立在旁边,香炉里,不知道什么时候,多了三根香,正好好地燃着,黄澄澄的火苗,安安稳稳的,细烟慢悠悠地往上飘,香灰整整齐齐的,一点都没洒出来。

    从这天之后,家里就再也没出过任何怪事,安安静静的,再也没有影子,没有哭声,没有脚步声,什么都没有了。

    香案上的香,每次都烧得特别旺,香灰都是雪白雪白的,整整齐齐的,一点都不洒,老辈人都说,这是祖宗受了香火,高兴了,保佑家里呢。

    秀莲的肚子,也安安稳稳的,再也没疼过,再也没有两个心跳声了,肚子上的青手印,也再也没出现过。她的胃口也好了,能吃能睡,人慢慢胖了起来,脸色也红润了,去公社卫生院检查,医生说,孩子发育得特别好,很健康,一点问题都没有。

    转眼,就到了腊月,东北的冬天,冷得吐口唾沫都能冻成冰,外面下着鹅毛大雪,屋里生着炉子,暖烘烘的。秀莲怀胎十月,终于要生了。

    那天早上,天刚亮,秀莲就开始阵痛了,建国赶紧披上棉袄,踩着厚厚的雪,一路狂奔,去村里找接生婆王姥姥。王姥姥是村里的老接生婆,一辈子接生了上百个孩子,经验丰富,手脚麻利,胆子也大,十里八乡的女人生孩子,都找她。

    王姥姥很快就跟着建国来了,进屋之后,先看了看秀莲的情况,说,没事,胎位正,是头胎,得疼一阵子,别着急,慢慢使劲。

    可这次生孩子,格外不顺利,秀莲疼了整整一天,从早上,疼到了后半夜,嗓子都喊哑了,孩子就是生不下来。王姥姥也急了,满头都是汗,伸手摸了摸,说,不对啊,孩子的头已经下来了,都能摸到了,怎么就是不出来?邪门了!

    就在这个时候,屋里的温度,突然一下子就降了下来,窗户上,瞬间就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,明明屋里生着炉子,热得很,可那白霜,越结越厚,把窗户盖得严严实实的,一点光都透不进来。桌上的煤油灯,火苗一下子就变成了绿幽幽的,忽明忽暗,像随时都会灭一样。

    王姥姥的手,突然猛地缩了回来,她的脸,瞬间就白了,没有一点血色,浑身抖得厉害,连嘴唇都哆嗦了。建国赶紧问,王姥姥!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

    王姥姥看着秀莲的身下,眼睛瞪得大大的,声音都抖了,说,我……我看到了……有一双小手……小小的……青紫色的……抓着孩子的脚……往回拽……使劲往回拽……所以孩子生不出来……

    秀莲疼得死去活来,听到这话,她用尽全身的力气,大喊着,姑姑!我答应你的!我全都答应你的!孩子生下来,就认你当干奶奶!给你摔盆打幡!给你养老送终!让你入祖坟!我说话算话!姑姑!你让孩子出来吧!求求你了!

    她喊完这句话,王姥姥突然咦了一声,说,哎?那双手……缩回去了!缩回去了!秀莲!快!使劲!使劲!孩子要出来了!

    秀莲咬着牙,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,大吼一声,紧接着,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,划破了寂静的夜,孩子生出来了,是个大胖小子,八斤多重,胖乎乎的,哭声特别响亮,震得屋顶都快掉了。

    王姥姥赶紧把孩子擦干净,用小被子包好,拍了拍他的屁股,孩子哭得更响了,小胳膊小腿蹬得特别有劲。王姥姥松了口气,擦了擦脸上的汗,笑着说,好了!好了!母子平安!是个大胖小子!恭喜你们了!

    建国看着襁褓里的孩子,又看着炕上虚弱的秀莲,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,他扑通一声,对着西墙的香案,就跪下了,恭恭敬敬地,磕了三个响头,说,姑姑,谢谢你,谢谢你成全我们,谢谢你。

    孩子生下来之后,健健康康的,很少生病,特别好带,不哭不闹的,见人就笑,特别招人喜欢。就是有一点,这孩子,从小就和香案亲,和那个姑奶奶的牌位亲。

    刚会坐的时候,就天天坐在香案跟前,咿咿呀呀的,对着牌位说话,一说就是半天,还咯咯地笑,就像有人在跟他玩,在逗他一样。

    刚会走路的时候,就摇摇晃晃的,走到香案跟前,扶着香案,站着,用小手摸着姑奶奶的牌位,嘴里喊着,奶……奶……,喊得清清楚楚的。

    家里人给他糖吃,他不吃,拿着糖,摇摇晃晃地走到香案跟前,把糖放在供桌上,嘴里说着,奶……吃……弟……吃……,然后就坐在旁边,看着供桌,咯咯地笑。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,放在供桌上的糖,就没了,糖纸安安稳稳地放在香案的角落里,整整齐齐的。

    孩子长到五六岁的时候,会说话了,能跑能跳了,嘴特别甜,见人就喊,特别懂事。有一天,秀莲带着他,给香案上香,让他给姑奶奶磕头,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,然后抬起头,指着香案,跟秀莲说,妈,奶奶在上面坐着呢。

    秀莲愣了一下,笑着说,是啊,奶奶的牌位在上面呢。

    孩子摇了摇头,指着香案上面的空处,说,不是,奶奶抱着小弟弟,在香案上面坐着呢,奶奶穿蓝衣服,梳大辫子,小弟弟在她怀里,吃手手呢,他们都看着我笑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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