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扒着炕沿啃冻梨,核儿吐在炕梢的铁皮簸箕里,甜丝丝的凉气顺着牙根往脑子里钻。爷爷坐在炕头最暖的地方,烟袋锅子叼在嘴里,一明一暗的火星子映着他脸上的皱纹,烟丝烧着的焦香混着屋里暖烘烘的炕气,裹得人浑身发懒。奶奶坐在我旁边,腿上放着厚布壳子,手里的锥子“嗤”地一声扎进去,粗麻线跟着拽出来,带着点涩涩的摩擦声。她抬眼瞅了瞅我攥着冻梨核儿发愣的样子,嘴角动了动,说,今儿给你讲个你三太奶年轻时候遇上的事儿,这事儿搁村里压了几十年,没几个人敢往外说。

    我赶紧把冻梨核儿扔了,往奶奶身边凑了凑,屁股底下的炕席暖烘烘的,可后背却莫名窜上来一股凉气。爷爷在旁边敲了敲烟袋锅子,瓮声瓮气地说,大晚上的给孩子讲这个,吓着他。奶奶白了他一眼,手里的锥子又扎进了布壳子,怕啥,都是老辈实打实遇上的事儿,让他知道知道,这世上有些东西,不是你闭着眼就当不存在的。

    你三太奶,刚嫁过来那年才十九,你三太爷是个老实巴交的种地的,话少,一天到晚就知道往地里钻,家里就一个老母亲,也就是你太奶婆。老太太那时候七十多了,身体硬朗得很,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,喂鸡喂猪,一顿能吃两个贴饼子,连个头疼脑热都少有。谁也没想到,说没就没了。

    那天早上,你三太奶起来做饭,灶膛里的火刚点着,就听见里屋你三太爷喊了一声,声音都劈了。她赶紧跑进去,就看见老太太躺在炕上,身子已经凉透了,穿的还是平时的斜襟布衫,手搭在肚子上,眼睛睁得溜圆,直勾勾地盯着房梁。最吓人的是她的脸,嘴角咧得老大,一直扯到耳根子,露出了里面黄灿灿的牙,就那么笑着,脸上的肉都僵住了,笑纹深得像刻进去的,跟庙里泥塑的小鬼似的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

    你三太爷当时就瘫在地上了,他是独子,这辈子没遇上过这么大的事儿,抱着老太太的身子哭,哭着哭着就发现不对了。老太太的身子硬得跟块石头似的,刚死的人,就算是天凉,也不该硬得这么快,胳膊腿都掰不动,脸更是硬得跟冻住的猪肉一样,手指按上去,连个坑都没有,还能听见底下“咔咔”的响,像骨头裂了似的。

    村里帮忙的老人很快就来了,都是一辈子办过几十场丧事的,啥样的没见过,可一看见老太太的脸,都倒吸一口凉气。领头的张老头,伸手摸了摸老太太的脸,手刚碰到就缩回来了,脸色煞白,说,不对劲,这脸咋这么硬?跟冻在冰窖里半个月似的,这屋里头,火炕烧着,咋能冻成这样?

    有人说,是不是老太太走的时候有啥心愿未了,嘴闭不上?张老头就让人烧了热水,把毛巾烫得滚热,敷在老太太的脸上,想把那僵硬的笑给捋开。可热毛巾敷上去,滋滋地响,跟敷在石头上似的,凉得飞快,换了十几条毛巾,老太太的脸还是硬邦邦的,那笑容一点都没变,嘴角还是咧到耳根,眼睛还是睁着,直勾勾的,看得人心里发毛。

    后来实在没办法,张老头就说,算了,先给老嫂子换寿衣吧,别误了时辰。你三太奶那时候刚嫁过来两年,没经历过丧事,吓得浑身发抖,可婆婆的寿衣,得儿媳妇给换,她只能硬着头皮上。几个老太太帮着,给老太太擦身子,用的是温白酒,擦的时候,老太太的胳膊腿硬得跟木头桩子似的,几个人合力都掰不动,那身寿衣,穿了快一个时辰才穿上。

    你三太奶说,她给老太太擦脸的时候,离得特别近,能清清楚楚看见老太太脸上的笑,那不是人能笑出来的样子。正常人笑,眼睛是弯的,脸上的肉是活的,可老太太的笑,只有嘴角在咧,脸上其他地方的肉都僵着,眼睛睁得溜圆,里面一点光都没有,就像有人用刀在她脸上划了个口子,硬生生把嘴角扯上去的。她擦着擦着,就感觉老太太的眼睛动了一下,直勾勾地盯上了她,吓得她手里的毛巾都掉了,再定睛一看,还是那样,一点没变。旁边的老太太说她是吓糊涂了,看花眼了,可她心里清楚,那不是眼花,老太太的眼睛,刚才真的动了。

    丧事按老规矩办,停灵三天,灵堂就设在堂屋,棺材是早就备好的老松木,黑漆刷得锃亮,停在屋子正中间,前面摆着供桌,供着老太太的遗像,点着长明灯,香烛烧得青烟袅袅。那遗像是老太太前年赶集的时候拍的,黑白的,脸上带着点慈祥的笑,嘴角抿着,眼睛弯弯的,看着特别和善。

    头一天晚上守灵,你三太爷让你三太奶守前半夜,他守后半夜,村里两个帮忙的小伙子,也在旁边陪着,坐在门口的板凳上抽烟。灵堂里就点着那盏长明灯,煤油烧得灯苗一跳一跳的,把棺材的影子投在墙上,晃来晃去,像个站着的人影。

    你三太奶坐在供桌旁边的凳子上,手里攥着个烧火棍,眼睛盯着棺材,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,可一闭眼,就是老太太那张咧着嘴笑的脸,吓得她一激灵就醒了。就这么熬到后半夜,大概鸡叫头遍之前,那是一天里最黑最冷的时候,屋里的温度突然就降下来了,明明炕烧得很热,可她感觉后背像贴了块冰,冷得她直打哆嗦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候,她听见棺材里传来了声音。

    很轻,很细,“嗤啦,嗤啦”,像有人用指甲在棺材板里面慢慢刮,一下一下的,刮得人牙根发酸。她当时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手里的烧火棍攥得咯吱响,眼睛死死盯着棺材,大气都不敢喘。那声音停了一下,紧接着,又传来了“咚咚”的声音,像有人用头在撞棺材盖,一下,又一下,不紧不慢的,听得人心脏都跟着跳。

    旁边那两个抽烟的小伙子也听见了,烟卷都掉在了地上,脸刷地一下就白了,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,都不敢说话。就在这时候,长明灯的灯苗突然猛地晃了一下,“噗”地一声,灭了。

    灵堂里瞬间一片漆黑,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供桌上的香头,还亮着几个小红点。你三太奶吓得魂都飞了,想喊,可喉咙里像堵了块棉花,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。她就听见耳边传来了呼吸声,很轻,很冷,吹得她耳朵尖发麻,那股子冷气,顺着耳朵眼往脑子里钻,冻得她头疼。

    她凭着记忆,伸手去摸火柴,手哆哆嗦嗦的,碰倒了供桌上的供碗,碗掉在地上,“哐当”一声碎了。就在这时候,她感觉有什么东西,站在了她的面前,一股腐臭味,混着泥土的腥气,扑在了她的脸上,那味道,像烂在地里的萝卜,又像发臭的死鱼,熏得她差点吐出来。

    她猛地抬起头,借着香头那点微弱的光,就看见了一张脸。

    就在她面前,离她的脸不到半尺远,老太太的脸,还是那个僵硬的笑,嘴角咧到耳根,露出了黄牙,眼睛睁得溜圆,直勾勾地盯着她,脸上的皮肤灰扑扑的,硬邦邦的,笑纹里卡着黑糊糊的东西,像泥,又像干了的血。

    她当时“啊”地一声叫了出来,声音都劈了,手里的烧火棍抡起来就砸了过去,只听见“哐当”一声,好像砸在了什么硬东西上,紧接着,里屋的门开了,你三太爷举着煤油灯跑了出来,灯苗晃着,照亮了整个灵堂。

    灵堂里安安静静的,棺材好好地放在那里,棺材盖钉得好好的,一点动静都没有。长明灯虽然灭了,可供桌好好的,只有她刚才碰掉的碗,碎在地上,那两个小伙子瘫在板凳上,脸白得跟纸一样,浑身发抖。你三太爷问她咋了,她指着棺材,语无伦次地说,娘,娘在里面,她出来了,就在我面前。

    你三太爷举着灯,围着棺材转了一圈,棺材盖钉得严严实实的,一点缝隙都没有,根本不可能打开。他又看了看供桌上面的遗像,还是那张慈祥的照片,一点没变。他叹了口气,说你是熬糊涂了,看花眼了,赶紧去里屋睡吧,后半夜我来守。

    可你三太奶心里清楚,那不是眼花,她真真切切地看见了,老太太那张脸,那个僵硬的笑,就在她面前,那股冷气,那股臭味,到现在还留在她的鼻子里。她不敢再待在灵堂,连滚带爬地跑进了里屋,锁上门,用被子蒙住头,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,一闭眼,就是那张咧着嘴笑的脸,整整一夜,没合过眼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村里帮忙的人就来了,要给老太太入殓,往棺材里放陪葬的东西,还要给老太太嘴里放口铃,这是老规矩,怕逝者到了阴间,乱说话,口铃含在嘴里,能镇着。

    两个小伙子抬着棺材盖,慢慢挪开,刚掀开一条缝,就听见前面的小伙子“妈呀”一声叫,手一松,棺材盖“哐当”一声掉在了地上,所有人都围了过去,一看,全都倒吸一口凉气,脸都白了。

    棺材里的老太太,变样了。

    昨天入殓的时候,大家怕她眼睛睁着吓人,用棉花给她盖住了眼睛,可现在,那两团棉花掉在了棺材里,老太太的眼睛睁得溜圆,直勾勾地盯着棺材盖,眼珠子好像都凸出来了。更吓人的是她的脸,那个僵硬的笑,比昨天更厉害了,嘴角硬生生扯到了腮帮子,整个脸都变形了,露出了里面的牙床,脸上的皮肤,昨天还是灰扑扑的,今天居然泛出了一点红扑扑的血色,跟活人刚睡醒似的,可摸上去,还是硬邦邦的,跟石头一样,冰得刺骨。

    棺材里铺的寿被,本来是平平整整的,现在皱成了一团,老太太的手,本来是放在肚子上的,现在一只手抬了起来,搭在了棺材的内壁上,指甲抠进了木头里,留下了几道深深的印子,那指甲,昨天还是好好的,今天变得又黑又长,跟鹰爪子似的。

    当时灵堂里就炸了锅了,有人喊,诈尸了!老嫂子诈尸了!几个老太太吓得直接跑了出去,张老头活了七十多,啥事儿没见过,当时脸也白了,腿都抖了,他壮着胆子,伸手去摸老太太的手,刚碰到,就跟被烫了似的缩了回来,声音都抖了,说,手……手是热的!

    这话一出,所有人都吓得往后退,你三太爷当时就跪下来了,对着棺材磕头,哭着说,娘,你要是有啥心愿未了,你就托梦给我,你别这样,吓着家里人啊。可棺材里的老太太,还是那样,直挺挺地躺着,脸上带着那个僵硬的笑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上面,一点反应都没有。

    有人说,赶紧找个会看事的来看看吧,这事儿不对劲。可那时候,村里根本就没有会看事的,方圆几十里,就一个跳大神的,还在山那边的村子,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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