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盘腿坐在炕头,屁股底下是晒了一天的褥子,暖烘烘的,挨着奶奶的胳膊,爷爷在炕梢靠着墙,烟袋锅子一明一暗,西墙根的香案上,三根香燃着,细烟慢悠悠往上飘,香灰积了长长一截,没掉。奶奶拢了拢身上的蓝布褂子,清了清嗓子,开口说,今天给你讲个香案的事,就发生在咱们这一片,当年闹得沸沸扬扬的,没人不知道。

    这事得从生产队那时候说起,主角是两口子,男的叫建国,女的叫秀莲,都是队里老实巴交的社员,一天三晌下地干活,不偷懒不耍滑,跟邻里处得也和睦。建国是家里的独苗,爹妈走得早,就留下三间坐北朝南的土坯房,房檐下挂着干辣椒和玉米棒子,西墙根稳稳当当摆着个榆木香案,是他爹当年亲手打的,木料扎实,桌面磨得油光锃亮,上面供着祖宗的牌位,逢年过节、初一十五,两口子都规规矩矩上香摆供,从来没出过半点岔子。

    怪事是那年开春冒头的,队里刚忙完春耕,地都种上了,人稍微松了口气。秀莲早上起来,照例先去给香案上香,一低头,脚底下就像钉了钉子似的,挪不动了。香炉里,整整齐齐插着三根烧完的香根,香灰都落在香炉里,干干净净的,连一点洒出来的都没有。

    秀莲当时就懵了,皱着眉琢磨,我昨天晚上临睡前,明明把香灰清了,香根都抠出来扔灶坑里了,亲眼看着烧没了的,怎么还会有?她那阵子忙着春耕,天天起早贪黑的,只当是自己忙糊涂了,记性差,忘了清,也没往心里去,伸手把香根抠出来,重新上了三根香,转身就去灶房做饭了。

    结果第二天早上,她一睁眼,鞋都没穿就跑到香案跟前,一眼就看见,香炉里又插着三根整整齐齐的香根,和前一天的一模一样,连香灰落的位置都差不离。秀莲这下心里有点发毛了,转头喊正在穿衣服的建国,建国,你昨天晚上是不是起来给香案上香了?

    建国一脸懵,套着褂子走过来,说,没有啊,我昨天晚上累得倒头就睡,一觉到天亮,哪有功夫起来上香?怎么了?

    秀莲指着香炉,声音都有点抖,你看,我昨天明明把香灰清得干干净净的,今天又有香根了,前天也是,我还以为是我忘了,可我昨天明明记得清清楚楚,连香炉底都擦了一遍。

    建国低头看了看香炉,眉头也皱起来了,伸手把香根抠出来,在手里捻了捻,是新烧完的,还带着点余温。他嘴上安慰秀莲,别瞎想,说不定是你前天清的,昨天忙忘了,咱们天天在这屋里住着,能有什么事?可他心里也犯嘀咕,秀莲不是马虎的人,家里的事从来都打理得井井有条,不至于连清没清香灰都记混。

    这事就这么搁下了,可秀莲留了个心眼。第三天晚上,临睡觉前,她特意把香炉从香案上抱到外屋,拿了个小笤帚,把里面的香灰一点不剩全扫出来,倒在灶坑里,又拿抹布把香炉里里外外擦得锃亮,连一点香灰的渣子都没剩,烧剩的香根更是抠得干干净净,扔进火里,看着烧成了灰,才把香炉放回香案上,摆得端端正正。

    做完这些,她还不放心,把外屋的大门锁了,插上门栓,又推了推,确认锁死了,里屋的门也插上了,门后还顶了一根胳膊粗的扁担,这才松了口气,躺到炕上睡觉。建国在旁边看着,也没说什么,他知道秀莲心里不踏实,这么做能让她安心点。

    第四天早上,天刚蒙蒙亮,鸡刚叫头一遍,秀莲一睁眼,鞋都没顾上穿,光着脚就冲到了香案跟前。只看了一眼,她浑身的汗毛唰的一下就竖起来了,腿一软,差点直接坐在地上,后背凉飕飕的,明明是开春暖乎乎的天气,她却像一下子掉进了冰窟窿里,从头顶凉到了脚后跟。

    香炉里,整整齐齐插着三根烧完的香根,香灰安安稳稳落在香炉里,整整齐齐的,连一点洒出来的都没有,香炉壁擦得亮堂堂的,一点划痕都没有,就像有人规规矩矩上完了香,看着香烧完,还特意把香炉擦了一遍似的。

    秀莲的嘴都哆嗦了,转头朝着炕的方向喊,建国!建国!你快过来!你快来看!

    建国被她喊得一激灵,连鞋都没穿就跑了过来,一看香炉里的香根,脸瞬间就白了,眼睛瞪得大大的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他昨天晚上亲眼看着秀莲清的香炉,锁的门,门后还顶了扁担,别说是人,就是只老鼠,想进来都得弄出点动静,可这香根,就这么凭空出现在香炉里了。

    两口子对着香炉站了半天,谁都没说话,屋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,咚咚的,像敲鼓似的。过了好半天,建国才回过神来,咬着牙,把屋里翻了个底朝天,炕洞、柜子、棚顶、柴火垛,连灶房的锅台都翻了一遍,什么都没有,连个人影都没见着。他又跑到院子里,大门锁得好好的,院墙也没有爬过的痕迹,地上干干净净的,连个脚印都没有,根本不可能有人进来过。

    建国是个男人,胆子比秀莲大,可这事也太邪门了,他心里也发毛,可嘴上还是硬着,跟秀莲说,别害怕,说不定是……是老鼠弄的?

    秀莲当时就哭了,指着香炉说,老鼠能把香根整整齐齐插在香炉里?还能把香烧完?还能把香炉擦干净?建国,你自己信吗?

    建国不说话了,他也不信,这话骗骗小孩都骗不过去。

    从这天起,这事就像一块石头,压在了两口子心上。可怪事还没完,反而越来越邪乎,越来越吓人。

    没过几天,就到了十五,按规矩要给祖宗上供。秀莲特意蒸了五个白面馒头,圆滚滚的,蒸得暄腾腾的,整整齐齐摆在供盘里,放在香案上,又摆了两碗炒好的菜,倒了酒,上了香,恭恭敬敬磕了头。晚上临睡觉前,她特意数了三遍,五个馒头,一个不少,摆得整整齐齐的,又把里外屋的门都锁好,这才上炕睡觉。

    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,秀莲走到香案跟前,一眼就看见,供盘里的馒头只剩四个了,少了整整一个,剩下的四个馒头里,最边上的那个,上面有一排整整齐齐的牙印,深深的,咬掉了小半个,馒头还是软的,牙印里还带着点湿气,就像刚有人咬过似的。

    那牙印,清清楚楚的,是人的牙印,上下两排,整整齐齐的,根本不是老鼠咬的——老鼠咬出来的印子是碎的,乱七八糟的,不可能这么齐整。

    秀莲看着那排牙印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蹲在地上哇哇吐了起来,眼泪跟着就掉下来了。建国跑过来,拿起那个馒头看了看,脸都青了,手攥得紧紧的,指节都发白了。他活了二十多年,从来没见过这么邪门的事,屋里锁得严严实实的,馒头就这么被吃了一个,还留下了牙印,这根本不是人能做出来的事。

    两口子彻底慌了,白天还好,队里人多,热热闹闹的,不觉得什么,可一到晚上,天一黑,俩人就吓得不行,不敢关灯,不敢睡觉,总觉得屋里有双眼睛,在暗处盯着他们。

    最后,建国咬了咬牙,跟秀莲说,今天晚上,咱们不睡觉了,就盯着香案,我倒要看看,到底是什么东西,在这装神弄鬼的。

    秀莲吓得浑身发抖,可也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,就点了点头,紧紧攥着建国的胳膊,说,好,我跟你一起盯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两口子早早吃了晚饭,把屋里的煤油灯灭了,只留着窗户缝里透进来的月光,西墙的香案在阴影里,模模糊糊的,像个蹲在那里的人。俩人躲在炕梢,盖着厚被子,连大气都不敢出,睁着眼睛死死盯着香案的方向,耳朵竖得高高的,一点动静都不敢放过。

    屋里静得可怕,只有墙上的挂钟,滴答滴答的响,一声一声,敲在人心上,震得人头皮发麻。外面偶尔有风吹过院子里的杨树,叶子哗啦哗啦响,还有远处的狗叫,一声两声,更显得屋里静得瘆人。

    一开始,俩人还精神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,可盯着盯着,就到了二更天,困意慢慢涌上来,眼皮子直打架。建国使劲掐了自己大腿一把,疼得一咧嘴,困意消了点,他小声跟秀莲说,别睡,挺住,看看今晚到底怎么回事。

    秀莲使劲点了点头,攥着他胳膊的手更紧了,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,她也困,可不敢睡,一闭眼,就是那排整整齐齐的牙印,还有香炉里凭空出现的香根,吓得她一哆嗦,赶紧又把眼睛睁大了。

    就这么熬到了三更天,正是一天里最黑、最冷的时候,也是老辈人说的,阴气最重的时候。屋里的温度突然一下子就降下来了,明明是开春的天气,却像数九寒冬似的,凉飕飕的风不知道从哪钻进来,吹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。

    秀莲浑身一抖,紧紧贴在建国身上,小声说,建国,冷……

    建国刚要说话,突然就顿住了,眼睛瞪得大大的,死死盯着香案的方向,连呼吸都停了。秀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浑身的血瞬间就凉了。

    只见香案上的香炉里,突然冒出了一点火星,紧接着,三根香,慢慢的,自己点着了,黄幽幽的火苗一点点亮起来,细烟慢悠悠地往上飘,可奇怪的是,一点香燃烧的味道都闻不到,只有一股冷冷的、带着点老木头和泥土味的气息,慢慢在屋里散开。

    俩人吓得浑身发抖,紧紧抱在一起,大气不敢出,眼睛瞪得像铜铃似的,眼睁睁看着那三根香,一点点往下烧,香灰积得长长的,就是不掉。

    紧接着,更吓人的事发生了。供盘里的馒头,慢慢的,自己飘了起来,离了供盘,悬在半空中,一动不动。然后,咔嚓、咔嚓的声音响了起来,清清楚楚的,是咬馒头的声音,一声一声,就在香案那里,听得真真切切的,馒头一点点变小,可整个香案跟前,空空荡荡的,连个人影都看不到,只有那咬东西的声音,在静悄悄的屋里,格外刺耳。

    建国当时就急了,他是个男人,看着媳妇吓成这样,血一下子就冲到了头顶,他伸手就去拉炕头的灯绳,想开灯看个究竟。可他拉了好几下,灯绳都快拉断了,煤油灯就是不亮,明明前一天还好好的,灯油是满的,灯芯也好好的,就是点不着,一点火星都没有。

    他张嘴想喊,想壮壮胆子,可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,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,浑身像被钉在了炕上似的,动都动不了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馒头一点点被吃完,看着那三根香慢慢往下烧。

  
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>>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