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愣了一下,喊了一声:“谁啊?”
外面没人应声,静悄悄的。
他放下手里的东西,刚要起身,敲门声又响了,还是当当当,三下,很轻,很慢,就像用手指头轻轻敲的一样。
他心里一下子就紧了,后背的汗毛又竖起来了。这个时间,天已经全黑了,村里的人都在家吃饭,谁会这个时候来敲他家的门?而且大刘和二勇要是来,肯定会大嗓门喊他,不会这么轻轻的敲。
他抄起炕边的顶门杠子,一步步走到院门口,隔着门板,又喊了一声:“到底是谁?再不说话,我就不开门了!”
外面还是没人应声,死一样的静。
他咬着牙,手放在门栓上,猛地拉开门栓,把门拉开了一条缝,往外看。
外面空荡荡的,街上一个人都没有,月亮藏在云里,黑黢黢的,只有远处的人家,有几点昏黄的灯光,连个影子都没有。
他心里咯噔一下,刚要关门,就听见一个声音,就在他耳边响起来了。
那声音很轻,很慢,是个男人的声音,哑得很,像嗓子里堵了泥一样,带着一股子刺骨的凉气,慢悠悠的说:“你挖了我家的房子,干啥啊?”
他当时浑身的血,瞬间就冻住了,头皮一下子就炸了,麻得从头顶到脚后跟,手里的顶门杠子哐当一声就掉在了地上,差点砸到自己的脚。他猛地把门拉开,整个人冲到院子外面,街上空荡荡的,左右看,连个人影都没有,别说人了,连只狗都没有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他站在街中间,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,牙齿打颤,咯咯的响,喊了一声:“谁?!你到底是谁?!出来!”
空荡荡的街上,只有他自己的回声,一遍一遍的传过来,除此之外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他连滚带爬的跑回院子里,猛地关上院门,插上门栓,用石头死死顶住,又跑回屋里,把屋门关上,插死,用顶门杠子顶住,后背靠在门上,滑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的喘气,心脏跳得像要炸开一样,半天缓不过劲来。
那个声音,太清楚了,就在他耳边,贴得很近,就像那个人,就站在他的对面,对着他的耳朵说话一样,那股子凉气,都吹到了他的耳朵里,冷得他骨头都疼。
他就这么坐在地上,靠着门,坐了整整半个多小时,才慢慢的缓过来一点劲,扶着门,站了起来。屋里的油灯,火苗一跳一跳的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歪歪扭扭的,像个鬼一样。桌子上的香,早就灭了,香炉里的香灰,撒了一桌子,他摆的那几个白面馒头,不知道什么时候,上面全是黑泥,一个个的,坑坑洼洼的,就像被人用手攥过一样。
他看着那些馒头,腿一软,又差点坐在地上。他清楚的记得,刚才摆馒头的时候,馒头还是白白净净的,一点泥都没有,怎么才这么一会,就全成了泥疙瘩?
就在这时候,窗户外面,又传来了那个声音,还是那样,慢悠悠的,哑着嗓子,一遍一遍的说:“你挖了我家,你得给我赔啊。”“那是我住了几十年的地方,你给我刨了,你让我去哪住啊?”
他捂着耳朵,蹲在地上,使劲的摇头,喊着别说了!别再说了!可那声音就像长了腿一样,顺着他的手指头缝,钻到他的耳朵里,钻到他的脑子里,清清楚楚的,一遍一遍的,在他耳边响着。
突然,哗啦一声,窗户纸被什么东西划破了,一道长长的口子,从窗户顶,一直划到窗户底。冷风一下子就灌进来了,油灯的火苗猛地歪了一下,差点灭了,屋里瞬间就暗了下来。
他猛地抬起头,抄起炕上的剪刀,就对着窗户,眼睛瞪得通红,喊着:“你到底是谁?!有本事你出来!别在这装神弄鬼的!我不怕你!”
外面的声音停了。
过了没几秒,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,就在窗户根底下,离得更近了,几乎就贴在窗户纸上,慢悠悠的说:“我家没了,我上你家住来啊。”
这句话说完,屋里的油灯,噗的一声,灭了。
屋里瞬间就陷入了一片漆黑,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窗户缝里,透进来一点点微弱的月光,照出那道长长的口子,像一只裂开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屋里。
他蹲在地上,紧紧攥着剪刀,浑身抖得不成样子,连叫都叫不出来了,只能听见自己的牙齿打颤的声音,还有自己的心跳声,快得像要炸开一样。
他能感觉到,屋里多了一个人。
就在他的对面,炕边上,站着一个人,他看不见,但是能清清楚楚的感觉到,那股子刺骨的阴冷,还有那股子浓重的土腥味,就像刚从地里挖出来的烂泥的味道,一下子就充满了整个屋子。
他不敢动,连呼吸都不敢,就蹲在地上,死死地盯着炕边的方向,手里的剪刀,都快被他攥碎了。
就这么不知道过了多久,外面的鸡,又叫头遍了,天边泛起了一点点鱼肚白,屋里慢慢的能看见东西了。他慢慢的抬起头,看向炕边,那里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,窗户还是那个窗户,门还是那个门,桌子上的馒头,还是沾满了黑泥,一切都跟刚才一样,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他撑着地面,慢慢的站起来,腿软得像面条一样,一步一挪的走到桌子边,拿起火柴,划了好几根,才把油灯重新点着。火苗亮起来,照亮了整个屋子,他仔仔细细的把屋里的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,炕底下,柜子后面,门后面,都看了,什么都没有,连个脚印都没有。
可他知道,昨天晚上,那个东西,确实进来了,就站在他的对面,离他不到几步远,盯着他看了整整一夜。
天亮了,太阳升起来了,外面传来了大刘和二勇的喊叫声,在院门外,喊着军子,开门!走了!起坟了!
他听见两个人的声音,就像快淹死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,连滚带爬的跑到院门口,拉开门栓,打开门。大刘和二勇看见他的样子,都吓了一跳,他的脸惨白惨白的,一点血色都没有,两个眼圈黑得像墨一样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嘴唇干裂,全是口子,整个人就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一样,蔫蔫的,一点生气都没有。
两个人赶紧扶住他,问他咋了?昨天晚上又出啥事了?你怎么成这样了?
他看着两个人,嘴张了半天,才发出声音,哑得不成样子,说,不去了。
大刘和二勇都愣了,问,啥不去了?迁坟啊?坑都挖好了,咋不去了?
他摇了摇头,浑身都在抖,说,那地方不能去,那不是无主的地,那是人家的家,我把人家的家给刨了,人家找来了。
他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,那个敲门声,那个声音,还有馒头变成泥,油灯灭了,屋里进了东西的事,一五一十的跟两个人说了。两个人听了,脸都白了,半天没说出话来,后背一阵阵的冒冷汗。
过了好半天,大刘才开口,声音都抖了,说,那……那现在咋办?坑都挖好了,总不能就这么放着吧?
他闭了闭眼,说,填上,把坑填上,我给人家赔罪,我不该刨人家的家,我给人家填上,恢复原样。
三个人,扛着铁锹镐头,又往村北的漫岗走。一路上,谁都没说话,静悄悄的,只有脚踩在地上的声音,每个人的心里,都沉甸甸的,压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恐惧。
到了漫岗,到了他们昨天挖的坑那里,三个人,又一次愣在了原地,浑身的血,再一次凉透了。
昨天他们三个人,干了整整一天,挖出来的那个一人多深的大坑,没了。
地上平平整整的,黑土硬邦邦的,荒草好好的长在上面,跟周边的地一模一样,连个铁锹印都没有,他们昨天堆在坑边的石头,散落在四周,就像从来没有过那个大坑一样,就像他们三个人,昨天在这里干了一天活,全是一场梦一样。
大刘嗷的一声叫了出来,扔了手里的铁锹,转身就往山下跑,一边跑一边喊,太邪门了!这地方太邪门了!我再也不来了!
二勇也吓得腿都软了,扶着旁边的树,脸色惨白,浑身抖个不停,看着那片平地,话都说不出来了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那片平平整整的地,突然就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就流下来了,腿一软,扑通一声,就跪在了地上。
他对着那片地,狠狠的磕了三个头,额头都磕在了硬邦邦的黑土上,磕出了血,他哑着嗓子,一遍一遍的说:“这位大哥,我年轻不懂事,我不知道这是你的家,我不该乱挖,不该刨了你的房子,我给你赔不是了,我给你磕头了,你大人有大量,别跟我一般见识,我以后再也不来了,再也不碰这块地了,你放过我吧,求求你了,放过我吧。”
他就跪在那里,磕了不知道多少个头,额头的血,混着泥土,糊了一脸,直到磕得头都晕了,才被二勇扶了起来。二勇扶着他,声音都哭了,说军子,咱走吧,咱赶紧走吧,别在这待着了,再待着要出事了。
他被二勇扶着,一步一挪的,往山下走,走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松树林,风吹过松树枝,哗哗的响,就像有人在哭一样。
回到村里,他就病倒了。
高烧,烧得迷迷糊糊的,体温一直往四十度上走,整个人都烧糊涂了,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的,说胡话,翻来覆去的就是那几句:“别找我了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我给你填上了……我再也不去了……”
村里的赤脚医生来了,给他打了针,吃了退烧药,可一点用都没有,高烧一直不退,人越来越蔫,眼睛都睁不开了,水米不进,喂进去的水,又都吐了出来。大刘和二勇天天来看他,看着他这个样子,心里都急得不行,可一点办法都没有,只能帮着他喂喂水,收拾收拾屋子。
大黄,在他病倒的第三天,没了。
那天早上,大刘过来给他送粥,一进院子,就看见大黄躺在狗窝门口,身子都硬了,眼睛瞪得大大的,死死地盯着北岗的方向,浑身的毛都炸着,不知道是吓死的,还是怎么死的。大刘把大黄埋在了村外的河沟边上,没敢跟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