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,怕他知道了,心里更害怕,病情更重。

    他就这么烧了七天七夜,到了第八天早上,烧突然就退了,人也清醒了过来,能坐起来了,也能吃东西了。大刘和二勇都高兴坏了,说可算好了,再烧下去,人就烧没了。

    可他们不知道,烧退了,不代表这事就过去了,真正的折磨,才刚刚开始。

    他病好了之后,整个人就变了,原来那个开朗勤快、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伙子,不见了,变得沉默寡言,眼神躲闪,整天疑神疑鬼的,一点动静,就能吓得他一哆嗦。白天还好,有太阳,村里有人,他还能出来走走,干点活,可一到晚上,天一黑,他就把自己锁在屋里,门窗都插得死死的,用木头顶住,一点缝都不留,油灯点一夜,不敢吹灭。

    可就算是这样,那个东西,还是没放过他。

    每天晚上,只要天一黑,那个声音就会准时出现,有时候在窗户外面,有时候在院门口,有时候,就在堂屋里,一遍一遍的,慢悠悠的,跟他说话。

    “我家没了,你得给我赔。”

    “你把我的房子刨了,我没地方住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要住你这。”

    他每天晚上,都抱着头,缩在炕角,一夜一夜的熬着,不敢睡,一闭眼,就能看见一个黑影子,站在他的炕前,死死地盯着他。

    屋里的怪事,也越来越多。

    每天早上,他起来,水缸里满满的一缸水,都会变得空空的,一滴都不剩,缸底全是黑泥,散发着一股子土腥味。他每天都要重新挑水,可第二天早上,还是一样,水缸空了,缸底全是泥。

    锅里刚蒸好的馒头,一掀开锅盖,就全变成了泥疙瘩,跟上次他摆供的馒头一模一样,上面全是黑泥,坑坑洼洼的,就像被人用手攥过一样。

    晚上睡觉,炕烧得滚烫滚烫的,灶里的火,烧得旺旺的,可炕席就是冰凉冰凉的,像冰一样,躺在上面,冻得浑身发抖,骨头缝里都冒着凉气,不管怎么烧火,都热不起来。

    他屋里的东西,经常会莫名其妙的换地方。放在桌子上的剪刀,早上起来,会出现在门槛上;挂在墙上的衣服,早上起来,会铺在地上,上面全是泥;他睡觉枕的枕头,早上起来,会出现在门口,正对着门,就像有人枕着它,在门口躺了一夜一样。

    村里的人,慢慢的都知道了这事,都在背后议论,说他在北岗刨了人家的坟,被缠上了。有人劝他,要不出去躲躲,去亲戚家住一段时间,看看能不能躲开。他听了,也觉得是个办法,就收拾了东西,去了几十里外的表姐家,躲一阵子。

    可他没想到,就算是躲到几十里外,那个东西,还是跟着他。

    他在表姐家,第一天晚上,就出事了。表姐家的孩子,才三岁,平时很乖,从来不哭不闹,那天晚上,突然就开始哭,撕心裂肺的哭,指着他住的西屋,喊着黑叔叔!黑叔叔!有个黑叔叔站在墙角!

    表姐和表姐夫都吓坏了,赶紧把孩子抱走,孩子哭了整整一夜,嗓子都哭哑了,直到天亮了,才不哭了,睡着了。第二天早上,表姐夫去西屋看,他睡的炕,炕席下面,全是黑泥,就像有人光着脚,在上面踩了一夜一样,墙上,有深深的指甲印,一道一道的,很深,木头都被抓烂了。

    他没脸再在表姐家住了,只能收拾东西,回了村。

    回村之后,他又去了大刘家,想跟大刘挤一挤,住几天。可当天晚上,大刘家就出事了,晚上睡觉,窗户纸全被划烂了,一道一道的,跟他家的窗户一模一样,水缸里的水,全变成了黑的,里面全是泥和碎草,大刘家的狗,叫了整整一夜,第二天早上,就疯了,见人就咬,大刘没办法,只能把狗打死了。

    从那之后,再也没人敢留他住了,村里的人,看见他,都躲着走,怕被那个东西缠上,就连媒人,也再也不敢给他介绍对象了,谁家的姑娘,也不敢嫁给一个被鬼缠上的人。

    他彻底成了孤家寡人,每天一个人,待在那三间土坯房里,被那个东西,没日没夜的折磨着,人越来越瘦,越来越蔫,眼神越来越涣散,整天浑浑噩噩的,像个行尸走肉一样。

    有一天晚上,他又被那个声音折磨了一夜,天快亮的时候,实在熬不住了,迷迷糊糊的睡着了。等他醒过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不在炕上,也不在屋里。

    他躺在冰冷的雪地里,就在北岗那片松树林边上,他之前挖坟坑的那片地上。

    东北的冬天,零下三十多度,他只穿着一件单衣,光着脚,脚冻得通红,已经没有知觉了,脸和手,都冻得发紫,浑身都僵了,差点就冻死在雪地里。

    他看着周围的松树,看着那片他挖过坑的地,看着远处的村子,吓得魂都没了,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家里出来的,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三四里外的北岗的,他一点记忆都没有,就像被什么东西控制着,自己走到了这里。

    他连滚带爬的,从雪地里爬起来,拼了命的往村里跑,脚冻得没了知觉,踩在雪地里,像踩在刀子上一样,疼得钻心,可他不敢停,就怕一停下来,就再也走不了了。

    他跑回村里,跑回自己家,推开院门,拉开屋门,刚要进去,就僵在了原地,浑身的血,瞬间就凉透了,连呼吸都停了。

    他的屋里,他的炕上,坐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一个男人,背对着他,穿着一件黑棉袄,就坐在他平时坐的炕头的位置,一动不动的,背对着他,坐在那里。

    屋里的油灯,还亮着,火苗一跳一跳的,照着那个男人的背影,映在墙上,黑乎乎的,一大片。

    他站在门口,浑身僵住了,手里的门栓,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,发出很大的声响,可炕上的那个男人,一动没动,还是背对着他,坐在那里。

    他的牙齿,咯咯的打颤,浑身抖得不成样子,嘴张了半天,才发出声音,抖得不成样子,问:“你……你是谁?……你怎么在我家?”

    炕上的那个男人,慢慢的,转过了头。

    他看见了那张脸。

    青灰色的,肿得老高,就像在水里泡了很久很久一样,脸上全是黑泥,眼睛里没有眼白,全是黑的,黑洞洞的,死死地盯着他,嘴角咧着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。

    那个男人,看着他,慢悠悠的,张开了嘴,发出了那个他听了无数遍的,哑得像堵了泥一样的声音,一字一句的,对着他说:

    “你跑啥啊?这里是我家啊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说完,他嗷的一声叫了出来,转身就往外跑,拼了命的跑,连鞋都没穿,光着脚,就往街上跑,一边跑,一边撕心裂肺的喊,疯了一样的喊:“那不是我家!是他的家!他说那是他家!!”

    村里的人,听见动静,都出来看,就看见他光着脚,只穿着一件单衣,在零下三十多度的大街上,疯了一样的跑,一边跑一边喊,脸冻得发紫,脚上全是血,踩在雪地上,留下一串血脚印,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。

    几个村里的老人,赶紧让小伙子们上去,把他按住,用棉袄把他裹住,抬回了屋里。他被按在炕上,还是拼命的挣扎,嘴里翻来覆去的,就是那几句话:“他说那是他家!那不是我家!他坐在我炕上!他说这里是他家!”

    村里的老人,看着他这个样子,都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,说这孩子,是被缠上了,吓疯了。

    那天之后,他就彻底疯了。

    时好时坏的,清醒的时候,就缩在炕角,抱着头,浑身发抖,嘴里小声的念叨着,别找我了,求求你,别找我了。糊涂的时候,就往外跑,往村北的漫岗跑,一边跑一边喊,这里是我家啊!这里是我家啊!

    村里的人,看着他可怜,就轮流给他送点吃的,送点穿的,帮他收拾收拾屋子,可他那个样子,是再也好不了了。

    后来,村里有个九十多岁的老人,知道了这事,叹了口气,跟村里人说了一段早年间的往事。

    那还是伪满的时候,兵荒马乱的,咱们这一片,胡子闹得凶,天天下山洗屯子,抢东西,绑人票,杀人放火,无恶不作。那时候,村里有个小伙子,才十七岁,爹妈都被胡子杀了,就剩他一个人,那天胡子又下山了,他为了掩护村里的人跑,自己拿着一把柴刀,引着胡子往村北的漫岗跑,最后被胡子抓住了,绑在那片松树林里的一棵松树上,活活打死了,死的时候,才十七岁。

    那时候兵荒马乱的,日本人天天扫荡,胡子天天闹,村里人都跑光了,等过了几天,村里人回来的时候,他的尸体都凉透了,就在那片松树林里。村里人看着可怜,就凑了点钱,给他打了一口薄皮棺材,就在他被打死的地方,挖了个坑,把他埋了。他家里没人了,没儿没女的,连个上坟的人都没有,几十年过去了,坟头早就平了,土都跟漫岗的黑土融在一起了,谁也不记得那里埋着人了,谁也不记得,还有这么个小伙子了。

    老人说,他选的那片地,正好就是当年埋那个小伙子的地方,他挖的那个坟坑,正好就挖在了人家的棺材上,把人家住了几十年的家,给刨了。人家无儿无女,孤零零的在那住了几十年,家被人刨了,自然要找他,自然要让他赔。

    村里人这才知道,到底是怎么回事,原来他刨的,不是无主的荒地,是人家的坟,人家住了几十年的家。

    村里的几个老人,就带着人,去了北岗的漫岗,在那片松树林里,原来的位置,往后挪了几十米,重新挖了个坟坑,打了一口新的薄皮棺材,里面放了一套新的棉衣棉裤,一双新布鞋,还有馒头,白酒,烧纸,按照老规矩,给那个小伙子重新安葬了,堆了坟头,立了个木牌子,上面写了名字。

    几个老人,在坟前,烧了纸,磕了头,说,孩子,当年你为了护着村里的人,丢了命,村里人没忘了你,现在给你重新安了家,你安心住着,当年那孩子年轻不懂事,不是故意的,你就别再缠着他了,放过他吧。

    做完这些,村里人都以为,这事就了了,那个小伙子,有了新家,就不会再缠着他了。

    可没想到,还是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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