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炕,眼睛被抠了,两个血窟窿,黑洞洞的,盯着屋顶。血溅了一墙,喷得到处都是,可他媳妇和孩子,就睡在他旁边,不到一尺远的地方,一夜都没醒,没听见一点动静,没感觉到一点异常。

    门还是顶得死死的,窗户上的木板,好好的,一点被破坏的痕迹都没有,屋里的东西,整整齐齐的,一点打斗的痕迹都没有,就像那东西,凭空进了屋里,杀了老陈,又凭空消失了,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

    屯子里的人,都炸了锅,家家户户都慌了,大家这才反应过来,这东西,不是随便杀人的,它是来报仇的,十几年前,参与了打死那只母狼的人,它一个都不会放过。

    大家掰着手指头数,当年,大黑子打死那只母狼的时候,在场的,帮忙的,分了狼肉的,处理了狼皮的,一共五个人。大黑子,第一个死了,十几年前就死了,第二个,就是老陈,现在也死了。剩下的三个,一个是老王,当年屯子里的皮匠,大黑子把那张母狼皮,卖给了他,他亲手把狼皮熟了,做成了褥子,铺在炕上。还有两个,老刘和老孟,当年俩人也跟着大黑子一起进了林子,帮着找过狼的踪迹,后来也分了狼肉,吃了。

    三个人,看着老陈的尸体,吓得魂都没了,脸白得像纸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他们知道,下一个,就轮到他们了。

    老王当天就疯了似的,把铺在炕上的狼皮褥子,扯了出来,用菜刀剁得稀烂,扔到了雪地里,又用火烧了,烧得只剩下一堆灰,他跪在雪地里,对着老林子的方向,拼命磕头,磕得额头都流血了,嘴里念叨着,我错了,我不该剥你的皮,不该做褥子,你饶了我吧,饶了我吧。

    可没用,第二天夜里,老王就死了。

    和老陈一模一样,死在自己家的炕上,门顶得死死的,窗户好好的,他媳妇就睡在他旁边,一夜没听见任何动静,天亮了才发现,他脖子断了,肚子豁开了,眼睛被抠了,血溅了一炕,一墙。

    大家在屯子口的雪地里,找到了昨天老王剁烂的、烧了的狼皮褥子的碎片,被人从火堆里扒了出来,拼在了一起,上面全是血糊糊的爪印,还有深深的牙印,像被那东西,一口一口咬过一样。

    整个屯子,都被绝望笼罩了。

    那时候,已经是深冬,大雪封山,齐腰深的雪,把进出屯子的路,全堵死了,别说赶车,就是人走,都走不出去,四面都是连绵的老林子,像一堵黑墙,把整个屯子,困在了里面,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。大家想跑,都跑不了,只能困在屯子里,等着那东西,一个一个,把人都杀了。

    剩下的老刘和老孟,俩人吓得快疯了,天天凑在一起,不敢分开,白天也不敢出门,就在老孟家的屋里,把所有的门窗,都用厚木板钉死了,屋里点着煤油灯,日夜不熄,俩人手里,都攥着斧头和杀猪刀,眼睛瞪得老大,盯着门窗,不敢睡觉,不敢眨眼,生怕一闭眼,那东西就进来了,要了他们的命。

    屯子里的人,也都帮着他们,天天有人在门口守着,十几个男人,拿着家伙,守在院子里,想着人多,那东西不敢来。可就算是这样,还是出事了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十几个男人,拿着火把,守在院子里,屋里,老刘和老孟,坐在炕沿上,手里攥着刀,眼睛盯着门口,俩人都熬了三天三夜,没合眼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脸都脱了相。天快亮的时候,东边的天,刚泛起一点鱼肚白,老孟实在熬不住了,打了个盹,就闭了一下眼,几秒钟的功夫,再睁开眼,身边的老刘,就没气了。

    老刘就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,手里还攥着斧头,脖子被咬断了,头歪在一边,两个眼睛被抠了,肚子豁开了,血顺着椅子,流了一地,都冻成了冰。屋里的门窗,好好的,木板一点没坏,煤油灯还亮着,火苗晃来晃去,照得屋里的影子,晃来晃去,像有个黑影子,在屋里飘着。

    老孟看着老刘的尸体,当场就疯了,嗷的一声叫,拿着斧头,就往外冲,要冲进林子里,找那个东西拼命。院子里的人,拦都拦不住,他像疯了一样,甩开所有人,一头扎进了老林子里,转眼就没影了。

    大家拿着火把,追进林子里,找了整整一天,只在林子深处的雪地里,找到了他的一只棉鞋,还有一滩血,和一串深深的爪印,往林子更深处去了,人,再也找不到了,估计是被那东西,拖走了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

    五个人,当年参与了打死那只母狼的五个人,全死了,一个没剩,干干净净。

    屯子里的人,都松了口气,以为,仇报完了,那东西,该走了,该回林子里去了,不会再来了。可所有人都没想到,那东西,没走,它不仅没走,反而更凶了,它的报复,不止是那五个人,它要报复的,是整个屯子,所有的人。

    从那以后,那东西,天天晚上都来,霍霍屯子里的东西。今天,谁家的鸡窝被掏了,十几只鸡,全被撕碎了,死在鸡窝里,和羊一样,肉一点没少,眼睛全被抠了。明天,谁家的猪圈被闯了,两百多斤的肥猪,被活活撕碎了,肚子豁开,肠子流了一地,猪圈的门,好好的,锁得死死的,一点没坏。后天,谁家的柴火垛,被扒了,整垛的苞米杆子,被撕得稀烂,扔得满院子都是,雪地里,全是它的爪印,从东头到西头,密密麻麻的。

    它不再只是夜里来,有时候,大白天,太阳好好的,就有人看见,屯子口的山头上,站着个黑影子,两条后腿站着,像人一样,笔直地站着,看着屯子里,一动不动,看半个多小时,才转身,慢悠悠地走进林子里,整个屯子的人,都看见了,却没人敢出声,没人敢动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,像看着一个催命的阎王。

    夜里,更吓人了。家家户户,都能听见,屯子里,有脚步声,有挠墙的声音,有时候,还能听见,它模仿人的声音,咳嗽,叹气,甚至笑,那种沙哑的,不像人也不像狼的笑声,在夜里飘着,从这家窗户根,飘到那家窗户根,听得人头皮发麻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
    有一天夜里,屯子西头的一户人家,媳妇刚生了孩子,没满月,半夜里,听见外头有小孩哭,哭得特别惨,细声细气的,就在窗户根底下。那媳妇刚生了孩子,心软,母性上来了,以为是谁家的孩子,掉雪地里了,冻坏了,就要起身,去开门看看。

    她男人一把拉住了她,脸都白了,死死地捂住她的嘴,对着她摇头,不让她出声,说,别说话,不对,这黑天半夜的,哪来的小孩哭,你忘了屯子里的事了?

    那媳妇瞬间反应过来,浑身抖得像筛糠,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,死死地捂着嘴,不敢出声。外头的小孩哭声,越来越近,越来越惨,到了窗户根底下,贴着窗户纸,一声一声地哭,听得人心都碎了。哭着哭着,那声音突然变了,变成了那种沙哑的,阴森森的笑声,像狼,又像人,咯咯的,在夜里响着,然后,就是爪子挠窗户木板的声音,嗤啦,嗤啦,挠了一夜,直到天快亮了,才停。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,那媳妇抱着孩子,哭了整整一天,差点就没了奶水,她说,要是当时她开了门,她们娘俩,就都没命了。

    奶奶说,那段日子,是她这辈子,过得最煎熬的日子,每天都像活在地狱里,天一黑,心就提到了嗓子眼,睁着眼睛,熬到天亮,不知道今天晚上,能不能熬过去,不知道那东西,会不会进来,要了他们的命。爷爷的胳膊,因为天天攥着杀猪刀,攥得都肿了,晚上,只要外头有一点动静,他就立马跳起来,举着刀,对着门口,眼睛瞪得老大,像一头随时要拼命的野兽。

    奶奶这辈子,都忘不了那天晚上,发生的事,那是她离死亡,最近的一次。

    那天下午,屯子西头的一户人家,窗户被那东西挠穿了,木板碎了,家里只有女人和孩子,不敢出去修,爷爷是屯子里少有的会木匠活的,人又热心,就拿着工具,过去帮着修窗户,走的时候,跟奶奶说,他去去就回,最多半个时辰,让奶奶把门锁好,顶上门杠,不管谁叫门,不管外头有什么动静,都不许开门,不许出声。

    奶奶点头答应了,爷爷走了之后,她就把门锁好,用粗木头把门顶得死死的,手里攥着爷爷留下的杀猪刀,缩在炕角,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,耳朵竖起来,听着外头的动静,心里七上八下的,总觉得要出事。

    过了大概一袋烟的功夫,外头就传来了敲门声,咚咚咚,很轻,很有节奏,敲了三下,停了一下,又敲了三下。

    然后,就是爷爷的声音,从门外传进来,很轻,说,媳妇,开门,我回来了,外头太冷了,快开门。

    奶奶的心里,咯噔一下,瞬间就凉了半截。

    爷爷的嗓门,是出了名的粗,大嗓门,说话像打雷一样,十里八乡都知道,可门外的这个声音,很细,很沙哑,像捏着嗓子说话一样,虽然学着爷爷的语气,可根本就不是爷爷的声音。

    奶奶攥着刀的手,瞬间就出了汗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她贴着墙,对着门外喊,你是谁?我男人的声音不是这样的,你赶紧走,不然我喊人了。

    门外的声音,瞬间就停了,一点动静都没有了。

    奶奶靠在墙上,心脏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,大气不敢出,死死地盯着门口,手里的杀猪刀,攥得紧紧的,指节都发白了。

    过了大概几分钟,门外又传来了敲门声,这次的声音,很大,很粗,和爷爷的声音,一模一样,分毫不差,就是爷爷的大嗓门,喊着,媳妇,开门!我冻坏了,手都冻僵了,快开门!你干啥呢?

    奶奶的心里,一下子就慌了,她听着这声音,和爷爷一模一样,根本分不出真假,她走到门口,想开门,可手刚碰到门栓,又缩了回来,她想起了屯子里死的那些人,想起了那只会模仿人声音的狼,想起了那个站着的黑影子,她咬了咬牙,对着门外喊,你说,我早上给你缝的手套,左手的指头,补了几个补丁?你说对了,我就给你开门。

    这是她和爷爷之间,才知道的事,爷爷的手套,左手的大拇指,磨破了,奶奶早上,给他补了两个补丁,除了他们俩,没人知道。

    门外,瞬间就安静了,一点声音都没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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