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,奶奶就听见,窗户根底下,传来了很重的呼吸声,呼哧,呼哧,带着一股子浓烈的腥气,顺着窗户缝,往屋里钻,熏得人头晕。紧接着,就是爪子挠木板的声音,嗤啦,嗤啦,一下一下,挠在窗户上钉的厚松木板上,声音特别大,就在耳边,像挠在人的心上一样。
奶奶吓得浑身发抖,缩在炕角,手里攥着刀,眼泪哗哗地往下流,却不敢哭出声,死死地捂着嘴,看着窗户上的木板,被挠得簌簌地往下掉木屑,她能清楚地看见,木板在一点点地变形,那东西的力气太大了,再挠下去,木板就要被挠穿了。
那东西,挠了整整半个多时辰,直到天快黑了,才停了下来,奶奶听见,雪地里传来了脚步声,咔嚓,咔嚓,慢慢的,走远了,院子里,又恢复了死寂。
可奶奶还是不敢动,不敢开门,就缩在炕角,攥着刀,盯着门口和窗户,直到半个多时辰之后,门外又传来了敲门声,还有爷爷的大嗓门,喊着,媳妇,开门!我回来了!你没事吧?
奶奶还是不敢开门,她对着门外,喊出了那个问题,爷爷想都没想,就说,左手大拇指,补了两个补丁,一个蓝布的,一个黑布的,你早上刚给我补的,快开门,我刚才在半路上,看见个黑影子,从咱们家院子里窜出去了,两条腿站着跑的,快得像风一样,我追了两步没追上,赶紧就回来了,你没事吧?
奶奶听见这话,瞬间就绷不住了,眼泪哗哗地往下流,赶紧跑过去,拔掉门栓,拉开门,爷爷站在门口,浑身都是雪,脸冻得通红,手里还攥着斧头,一进门,就抱住了奶奶,问她有没有事,有没有被吓着。
奶奶把刚才的事,跟爷爷说了,爷爷听完,脸瞬间就白了,后背出了一层冷汗,他走到窗户跟前,看着木板上深深的爪印,最深的地方,已经挠穿了,只剩下薄薄的一层木头,再晚一点,就挠破了。爷爷咬着牙,说,幸亏你没开门,你要是开了门,就完了,这东西,太精了,竟然能学我的声音,差点就骗过去了。
从那天起,爷爷再也不敢单独出门了,不管去哪,都带着奶奶,俩人寸步不离,晚上,更是把门窗钉得死死的,门口堆了好几块大石头,顶得严严实实的,连一点缝隙都不留。
屯子里的人,已经被逼到绝路了。
大雪封山,路不通,跑不了,那东西天天来,天天霍霍,今天死个鸡,明天死个猪,后天就可能死人,大家天天活在恐惧里,熬一天算一天,再这么下去,整个屯子的人,都得被它折磨死,都得被它杀了。
兔子急了还咬人,何况是活生生的人。
屯子里的男人们,聚在一起,商量了整整一天,最后,所有人都下定了决心,不能再这么等着了,不能坐以待毙,与其等着它一个个把我们杀了,不如我们拼一把,进林子,找它的窝,把它找出来,弄死它,就算是死,也得拼一把,不能就这么窝囊地死在屋里。
一共凑了二十三个男人,全是屯子里年轻力壮的,最大的五十多岁,最小的才十八,爷爷也在里面,他跟奶奶说,不去不行,不去,早晚都是死,拼一把,说不定还有活路,要是能把那东西弄死,大家就能活了。
奶奶哭着不让他去,抱着他的胳膊,不让他走,可爷爷还是去了,他说,他是男人,得保护这个屯子,保护奶奶,不能让奶奶天天活在恐惧里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亮,二十三个男人,就出发了。每个人手里,都拿着家伙,斧头,镰刀,杀猪刀,还有三把老猎枪,是屯子里剩下的,装着铁砂和火药,威力很大。大家排成一排,互相照应着,谁也不许落单,踩着齐腰深的雪,往老林子深处走,去找那只狼,去找它的窝。
奶奶说,她站在屯子口,看着爷爷的背影,消失在林子里,眼泪就没停过,她站在那里,站了整整一天,眼睛都不眨一下,盯着林子的方向,心里祈祷着,爷爷能平平安安地回来,能平平安安地把这事了了。
林子里的雪,比屯子里更深,齐腰深,有的地方,甚至没过了胸口,走一步,都要费很大的力气。林子里的树,全是几十年的老松树,黑糊糊的,密密麻麻的,像一个个站着的人,风刮过树梢,呜呜的响,像女人哭,又像狼嚎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
大家都不敢说话,只能听见踩雪的咯吱声,和自己的心跳声,手里的家伙,攥得紧紧的,眼睛四处看着,生怕那东西,突然从树后面窜出来,要了人的命。
他们顺着雪地里的爪印,往林子深处走,那爪印,是两条后腿的,步幅特别大,一步能跨出去两米多,比人跑起来的步幅都大,雪地里的印子,又深又大,说明那东西的体重,得有几百斤,不然踩不出这么深的印子。
他们走了整整一上午,越走越深,林子越来越密,光线越来越暗,像傍晚一样,周围静得可怕,连一声鸟叫都没有,只有风声,在林子里绕来绕去。
就在大家心里发慌,想往回走的时候,走在最前面的老猎人,突然停住了脚步,举起手,让大家都停下,别出声。
大家瞬间都屏住了呼吸,顺着老猎人指的方向看去,前面不远处,有一个山洞,洞口在一个山壁上,离地面有一人多高,洞口周围,全是爪印,密密麻麻的,还有很多骨头,羊的骨头,狗的骨头,还有人的骨头,白森森的,堆在洞口,一股浓烈的腥臭味,扑面而来,熏得人直反胃。
所有人都知道,这里,就是那只狼的窝,就是那个东西,住的地方。
大家互相看了一眼,都从对方的眼睛里,看到了恐惧,也看到了狠劲,事到如今,已经没有回头路了,只能拼了。
大家把猎枪上了膛,斧头和镰刀都举了起来,围成一个圈,慢慢的,往洞口挪,离洞口越近,那股腥臭味就越浓,熏得人头晕眼花,胃里翻江倒海。
老猎人挥了挥手,让大家停下,他捡了一捆干草,点着了,往洞口里扔,干草烧得噼里啪啦响,浓烟滚滚,往洞里灌,想把里面的东西,熏出来。
可洞里,一点动静都没有,静悄悄的,连一点声音都没有,浓烟从洞口冒出来,里面一点反应都没有。
大家心里都犯嘀咕,难道那东西不在洞里?还是说,它在里面,等着他们进去,给他们设了套?
老猎人咬了咬牙,举着猎枪,对着洞口,说,我先进去看看,你们在外面守着,要是里面有动静,你们就赶紧开枪,别管我。
两个年轻的小伙子,也举着斧头,说,我们跟你一起去,多个人,多把手。
三个人,举着火把,拿着家伙,弯着腰,钻进了洞里。大家在洞口外面,围成一圈,举着家伙,眼睛死死地盯着洞口,心脏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,手心全是汗。
洞里不深,也就十几步远,很快,里面就传来了老猎人的声音,带着惊讶,说,里面没人,空的,那东西不在这。
大家都松了口气,可紧接着,心里咯噔一下,瞬间就凉了半截,不好,调虎离山!那东西,根本就不在洞里,它趁他们所有人都进了林子,屯子里只剩下女人、孩子和老人,它去屯子里了!
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,瞬间就慌了,转身就往回跑,拼了命的往屯子跑,也不管雪深不深,也不管有没有埋伏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,赶紧回屯子,晚了,就出事了!
二十多个人,在林子里疯了一样的跑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肺都要炸了,摔倒了,爬起来接着跑,手里的家伙,都快攥不住了。等他们跑出林子,看见屯子的时候,天都快黑了,整个屯子,静悄悄的,一点声音都没有,连一声鸡叫,一声孩子哭都没有,像个死屯一样,静得可怕。
大家的心,瞬间就沉到了谷底,都知道,出事了,肯定出事了。
他们疯了一样的冲进屯子里,刚跑到屯子中间,就听见了女人的哭声,撕心裂肺的,从屯子西头传过来。大家顺着哭声跑过去,就看见,西头的一户人家,房门被撞开了,屋里的东西,被砸得稀烂,地上全是血。
屋里的老太太,死在了地上,脖子被咬断了,肚子豁开了,眼睛被抠了,和之前死的人,一模一样。老太太的孙子,一个才五岁的小男孩,不见了,地上只有一串深深的爪印,从屋里出来,一直往老林子的方向去了,雪地里,还有小孩的鞋子,掉在地上。
孩子的妈,坐在地上,哭得撕心裂肺,嗓子都哭哑了,看见他们回来,扑过来,抓着老猎人的胳膊,喊着,叔,救救我的孩子,那东西把我的孩子抢走了,你救救他,求求你了。
所有人的眼睛,都红了,一股火气,从脚底冲到了头顶,那东西,太狠了,连个五岁的孩子都不放过。大家都红了眼,举着手里的家伙,喊着,追!进林子!把孩子救回来!把那畜生弄死!
二十多个人,没有一个退缩的,顺着雪地里的爪印,又冲进了林子里,天已经黑透了,林子里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手里的火把,发出一点微弱的光,照着前面的路,风刮过树梢,呜呜的响,像鬼哭一样,可大家都不怕了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,救孩子,杀了那只狼。
他们顺着爪印,往林子深处跑,跑了大概半个多时辰,突然,就听见前面,传来了小孩的哭声,细细的,带着恐惧,还有那种,沙哑的,狼的笑声,咯咯的,在林子里回荡着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大家瞬间就来了精神,举着火把,顺着声音,疯了一样的往前冲,转过一片松树林,眼前的场景,让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,浑身的血,都凉了。
前面的一片空地上,一棵巨大的老松树下,站着那个黑影子。
它就那么站着,两条后腿着地,像人一样,笔直地站在雪地里,浑身的黑毛,又厚又长,像披了一件黑棉袄,肩膀宽得吓人,比两个男人加起来都宽,巨大的狼头,嘴岔子裂着,露出白森森的尖牙,两个绿莹莹的眼睛,像两盏鬼火,直勾勾地盯着他们,一点都不怕。
它的怀里,抱着那个五岁的小男孩,孩子哭得脸都白了,浑身抖得像筛糠,它用两个前爪,像人一样,搂着孩子,爪子上的尖指甲,就贴在孩子的脖子上,只要稍微一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