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面文王鼓,那鼓是柳木圈的,单面蒙着羊皮,上面拴着八枚铜钱,晃一下哗啦哗啦响,还有一根赶山鞭,鞭梢上系着红绳。老马头则是把自己记的那些帮兵诀,翻来覆去地背,晚上在自己家院子里,敲着鼓练,屯子里的人都知道了,说老李家要跳大神了,都等着看,有人盼着能把老李家媳妇看好,也有人等着看笑话,说老周家媳妇就是瞎折腾,早晚得出事。

    跳大神定在老李家媳妇出事的第七天晚上,也就是头七,老辈人都说,头七这天,阴阳两界的门开着,不管是仙家还是鬼魂,都能过来,这天请神送鬼,最管用。

    那天傍晚,天刚擦黑,老李家就挤满了人,屯子里的人都来了,挤在屋里屋外,想看看这场跳大神。老李家把里屋的东西都搬空了,就留了一张炕,老李家媳妇被拴在炕腿上,还是缩在炕犄角里,闭着眼睛,嘴里念念有词的。屋子中间摆了一张八仙桌,上面摆着贡品,五个白面馒头,一碗白酒,一碗生米,还有一把香,桌子两边点了两根红蜡烛,屋里的电灯都拉灭了,就靠这两根蜡烛和炕梢的煤油灯照亮,屋里影影绰绰的,人挤着人,空气里都是烟草味和蜡烛燃烧的蜡油味,静得吓人,没人说话,都盯着屋子中间的老周家媳妇和老马头。

    老周家媳妇穿着那件红布褂子,腰上系着腰铃,坐在桌子后面的椅子上,闭着眼睛,嘴里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。老马头站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文王鼓和赶山鞭,脸上也没什么笑模样,看得出来,他心里也打鼓。

    等天完全黑透了,外面一点光亮都没有了,老马头看了一眼老周家媳妇,老周家媳妇微微点了点头,老马头深吸了一口气,拿起赶山鞭,敲了敲手里的文王鼓,“咚,咚,咚”,三声鼓响,在安静的屋里,显得格外响,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。

    鼓响过后,老马头清了清嗓子,开口唱了起来,他的嗓子本来就亮,唱的是东北跳大神的帮兵诀,调子拐来拐去的,带着点说不出来的诡异,在屋里回荡着。

    “哎——文王鼓,柳木圈,八根弦,定四方,四大金刚站两旁,赶山鞭,拿在手,五湖四海任我走!今天不把别的请,就请那上方的老仙下凡尘!哎——一请胡家兵,二请黄家营,三请常家将,四请蟒家的仙,五请白家的老祖,六请灰家的灵,各路的仙家你都听真,今有弟子把你请,来到这堂前显威灵!哎——”

    老马头一边唱,一边敲着鼓,鼓点时快时慢,腰铃跟着晃得哗啦哗啦响,唱完一段,他就停下来,看一眼老周家媳妇。

    唱到第三段的时候,坐在椅子上的老周家媳妇,突然身子一抖,开始哆嗦起来,从脚到头,抖得像筛糠一样,嘴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像是喘不上气来。

    屋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,互相看了一眼,都知道,这是仙家要来了。

    老马头一看,赶紧加快了鼓点,唱得更急了:“哎——老仙你要来了你就快显灵,别在那深山古洞磨磨蹭蹭,山前的马,山后的兵,都跟着老仙下天庭!来了!来了!老仙你踩着祥云来了!”

    老周家媳妇抖得越来越厉害,突然,她猛地一下抬起了头,眼睛还是闭着的,脑袋使劲往后仰,仰得都快折过去了,腰弓得像个虾米,嘴里发出一声长长的、尖利的叫声,那声音根本就不是她平时的声音,又尖又细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
    紧接着,她的身子猛地一挺,不抖了,脑袋慢慢放了下来,眼睛缓缓地睁开了。

    那一瞬间,屋里的蜡烛火苗子猛地跳了一下,像是被风吹了一样,所有人都觉得屋里的温度一下子降了好几度,后脊梁骨冒凉气。

    老周家媳妇的眼睛,完全变了样,眼珠子往上翻着,只露出一点黑眼仁,剩下的全是眼白,扫过屋里的人,那眼神带着股说不出来的傲气,完全不是平时那个老周家媳妇的样子。

    老马头一看,赶紧停下了鼓,躬身对着老周家媳妇,恭恭敬敬地问:“敢问老仙,是哪路的仙家驾到?报上名号,弟子好给老仙摆供上香!”

    这是跳大神的规矩,仙家来了,得先盘道,问清楚是哪家的仙,叫什么名字,从哪来的,不然不能办事,怕请错了,惹上麻烦。

    老周家媳妇张了张嘴,发出了一个又细又尖的女声,跟平时说话完全不一样,拖着长腔,慢悠悠地说:“吾乃黄家堂口的三姑娘,从长白山的洞府而来,闻着香火味,特来走一遭。”

    老马头一听,心里松了口气,赶紧对着她拱手,唱道:“哎——原来是黄家的三姑娘驾到,弟子有失远迎,多多恕罪!快给三姑娘上酒,上香!”

    老李家男人赶紧上前,拿起桌上的白酒,倒了满满一碗,递到老周家媳妇面前,又拿起一把香,在蜡烛上点燃了,插在桌上的米碗里。

    老周家媳妇接过酒碗,一仰脖子,满满一碗白酒,咕咚咕咚几口就喝光了,她平时根本就不喝酒,一碗白酒下去,脸一点都不红,还是白森森的,喝完把碗往桌子上一放,碗“当啷”一声,磕得桌子直响。

    老马头又躬身问:“敢问三姑娘,今有李家弟子的媳妇,被阴人缠上了,冲撞了仙家,还请三姑娘大发慈悲,给破一破,把那阴人送走,弟子们感激不尽!”

    老周家媳妇,哦不,现在应该说是黄家三姑娘,她斜着眼睛扫了一眼炕犄角里的老李家媳妇,鼻子里哼了一声,慢悠悠地说:“这点小事,不值当什么。不过是个孤魂野鬼,没处安身,缠上了这身子虚的女人,罢了。”

    屋里的人一听,都松了口气,看来这仙家是真有本事,一眼就看出来了,老李家男人更是“噗通”一声就跪下了,连连磕头,求仙家救救自己媳妇。

    “别急。”黄家三姑娘摆了摆手,说,“我既然来了,这事就管了。不过这东西,怨气重得很,死在这荒郊野岭,无儿无女,没香火供奉,没地方安身,在这乱葬岗待了几十年了,不好送。你们得给我准备点东西,我才能把他送走。”

    老李家男人赶紧说:“仙家您说,要啥我们都准备!只要能把我媳妇看好,倾家荡产都愿意!”

    “不用倾家荡产。”黄家三姑娘说,“准备一口薄棺材,一身新衣裳,再准备十斤烧纸,一坛白酒,十个白面馒头,明天天亮之前,送到乱葬岗他那坟里去,给他安个家,再给他烧点纸,送点吃的喝的,我再给他说几句,让他拿了东西,就走,别再缠着活人了。”

    老李家男人赶紧连连答应,说肯定准备好,一样都不会少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候,一直缩在炕犄角里闭着眼睛的老李家媳妇,突然猛地抬起了头,睁开了眼睛,两个眼睛瞪得溜圆,死死地盯着桌子后面的老周家媳妇,嘴里又发出了那个粗哑的山东男人的声音,一字一句地,阴冷地说:“我不走。”

    这三个字一出来,屋里的温度瞬间又降了好几度,两根红蜡烛的火苗子,一下子就矮了下去,变得绿油油的,屋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,所有人都觉得浑身发冷,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
    老马头的脸一下子就白了,手里的鼓差点掉在地上,他唱了这么多年的帮兵诀,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,仙家都来了,这阴人居然还敢出来叫板。

    老周家媳妇,也就是黄家三姑娘,一下子就怒了,猛地一拍桌子,桌子上的馒头、酒碗都震得跳了起来,她尖着嗓子喝道:“好个大胆的阴人!我仙家在此,你也敢放肆!区区一个孤魂野鬼,也敢在我面前撒野!我看你是不想投胎了!”

    “投胎?”老李家媳妇咧着嘴,发出一阵难听的笑声,那笑声又粗又哑,像破锣一样,在屋里回荡着,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,“我在这待了几十年了,冷了几十年,饿了几十年,没人管我,没人问我,现在想让我走?晚了!”

    “你想怎么样?”黄家三姑娘厉声问道。

    “我不想怎么样。”老李家媳妇的脑袋一点一点的,眼睛里全是怨毒,死死地盯着众人,“我在这地下,冷得慌,饿得慌,没人陪我,我要找个伴,跟我一起下去。这个女人,身子虚,正好,我要她跟我走。”

    “放肆!”黄家三姑娘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,指着老李家媳妇喝道,“我今天就把你打散了,让你永世不得超生!”

    说着,她就要往前冲,可就在这时候,她的身子突然猛地一顿,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样,停在了原地,紧接着,她的身子又开始剧烈地哆嗦起来,比刚才请神的时候抖得还要厉害,嘴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,喘不上气来。

    老马头一看不对劲,赶紧又敲起了鼓,唱道:“哎——三姑娘你稳住神,别让那阴人乱了身!弟子帮你把阵守,把那阴人赶出门!”

    可他的鼓点越急,老周家媳妇抖得越厉害,突然,她猛地抬起头,发出了一声惨叫,那声音不是刚才那个尖细的女声了,也不是她平时的声音,居然变成了跟老李家媳妇一模一样的,那个粗哑的山东男人的声音!

    “就你这点本事,也敢请仙来压我?”老周家媳妇咧着嘴,阴恻恻地笑着,两个眼睛往上翻着,全是眼白,一点黑眼仁都看不见了,“你以为你请的是什么仙家?就这点道行,也敢在我面前装神弄鬼?”

    这一下,屋里彻底炸了锅了,所有人都吓得往后退,挤在一起,胆子小的,已经转身往外跑了。

    谁都没想到,这跳大神,没把仙家请来,反而把那个缠人的鬼,请到了老周家媳妇身上!

    老马头脸都绿了,手里的鼓“哐当”一声掉在了地上,他活了快六十年,从来没见过这种事,跳大神跳翻车,把恶鬼请到了大神身上,这是要出人命的!

    就在这时候,屋里的两根红蜡烛,“噗”的一声,同时灭了。

    屋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,只有炕梢的煤油灯,还亮着一点豆大的火苗子,昏黄的光,只能照亮炕边那一小块地方,剩下的整个屋子,都被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裹住了。

    紧接着,一阵刺骨的冷风,突然在屋里刮了起来,那风根本就不是从门窗缝里钻进来的,像是从屋子中间凭空冒出来的,带着一股烂泥和腐臭的味道,吹得人睁不开眼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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