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盘腿坐在烧得暖烘烘的火炕里侧,后背抵着糊满旧报纸的土墙,炕梢的柜子上摆着一盏煤油灯,豆大的火苗子被门缝钻进来的风扫得一跳一跳,把奶奶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,忽大忽小,像个随时要动起来的活物。奶奶坐在炕沿边,手里捻着没搓完的麻绳,粗糙的指腹蹭过麻线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,她抬眼扫了一眼敞着条缝的外屋门,又往里屋瞟了一眼——爷爷正躺在里屋的炕头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,烟锅子一亮一灭,带着烟草的焦糊味飘过来。奶奶把声音压得低低的,嗓子里带着点烟熏火燎的沙哑,跟我说了个早年间屯子里发生的真事,那事过去几十年了,屯子里上了年纪的人提起来,后脊梁骨还得冒凉气。

    这事发生在生产队那时候,地里的活全靠人力和畜力,家家户户都围着队里的工分转,日出而作日落而息,日子过得清苦,可也热闹,屯子里谁家有点事,一顿饭的功夫就能传遍家家户户。出事的是老李家,那年秋天,老李家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,老李家三代单传,可把一家人乐坏了,杀了家里唯一的老母鸡,给媳妇坐月子,屯子里的妇女们也都拎着鸡蛋、红糖去看,都说老李家媳妇有福气,生了个带把的,以后养老有指望了。

    可谁也没想到,喜事没出半个月,就变成了吓破人胆的祸事。

    东北的月子有讲究,女人生完孩子,身子骨虚,火性低,月子里不能出门,不能见风,不能碰凉水,不然容易落下病根,也容易招惹些不干净的东西。这话屯子里的老辈人都挂在嘴边,可老李家媳妇偏就出了岔子。那是孩子出生第十三天的晚上,东北的秋天天短,刚擦黑,外面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老李家男人把外屋门锁好,又把里屋的门闩插上,哄着累了一天的媳妇和孩子睡下,自己也挨着炕边睡着了。

    也不知道睡到后半夜几点,老李家男人突然被一阵凉风吹醒了,他迷迷糊糊睁开眼,就看见里屋的门敞着,外屋的大门也开着,冷风呼呼地往屋里灌,炕梢的孩子睡得正香,可身边的媳妇没了踪影。老李家男人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,困意全没了,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,抄起门后的顶门杠,喊着媳妇的名字就往外冲。

    外面的天漆黑一片,只有几颗星星挂在天上,一点月光都没有,屯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几声狗叫,老李家男人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上,脚底板被石子硌得生疼,可他顾不上,疯了似的在屯子里喊,屯子里的人被他喊醒了,纷纷披了衣服出来,问清楚怎么回事,都跟着着急,女人们留在老李家看着孩子,男人们都拿着手电筒、锄头、镰刀,跟着老李家男人找人。

    有人说,是不是回娘家了?可老李家媳妇娘家在几十里外的公社,半夜三更的,一个刚生完孩子十三天的女人,根本不可能走那么远。又有人说,是不是往屯子后面的苞米地去了?大家心里都咯噔一下,屯子后面的苞米地再往后,就是一片乱葬岗子,那地方埋的都是些无儿无女的孤户、闯关东没站住脚死在半路的外乡人、还有横死的没人敢埋进祖坟的,荒草长得比人都高,白天都没人敢往那边去,更别说半夜了。

    可除了那地方,别处也没处找,老李家男人咬着牙,带着人就往苞米地方向走,十几道手电筒的光柱,在黑夜里晃来晃去,照得一人多高的苞米叶子影影绰绰,风一吹,苞米叶子哗啦哗啦响,像有人在后面跟着走似的,大家心里都发毛,可谁也没说退回去,硬着头皮往里面走。

    穿过整片苞米地,就到了乱葬岗子,那地方比别处都冷,明明是秋天,风里却带着刺骨的凉气,吹在人身上,像冰碴子往骨头缝里钻,荒草在风里东倒西歪,一个个坟头高低不平地散在那里,有的塌了半边,有的连个坟包都快平了,连块木牌子都没有,手电筒的光扫过去,能看到露出来的烂棺材板子和白花花的骨头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候,有人喊了一声:“那呢!”

    十几道手电筒的光一下子就聚了过去,就在乱葬岗子最中间的一个塌了半边的无主荒坟旁边,坐着一个人,正是老李家媳妇。她身上就穿了件薄薄的贴身小褂,裤子都没穿,光着脚踩在满是石子和荒草的地上,脚底板被划得全是血口子,血顺着脚后跟往下滴,在地上留下一串暗红的印子。可她像是一点都不觉得疼,也不觉得冷,就那么直挺挺地坐在坟头上,背对着众人,脑袋一点一点的,嘴里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,声音细细的,在风里飘着,听不真切。

    老李家男人心都揪碎了,喊着她的名字就要往前冲,被身边的老辈人一把拉住了。那老辈人在屯子里年纪最大,经历的事多,他压低了声音说:“别喊!别往前冲!她这是撞了东西了,你一喊,把她的魂喊飞了,就找不回来了!”

    众人都屏住了呼吸,站在原地不敢动,十几道手电筒的光就那么照着老李家媳妇,她像是完全没听见,也没看见,还是坐在坟头上,嘴里念念有词的,过了好半天,她突然停了下来,慢慢地,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头。

    那一瞬间,所有看到她脸的人,都倒吸了一口凉气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有两个年轻的小伙子,吓得“妈呀”一声,手里的手电筒都掉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老李家媳妇的脸,完全不是她自己的样子了。她本来是个圆脸蛋,眉眼温顺,可那天晚上,她的脸像是被人捏过一样,瘦得脱了形,颧骨高高地凸起来,眼窝陷了进去,两个眼睛瞪得溜圆,眼珠子里一点光都没有,黑沉沉的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,嘴角咧着,似笑非笑的,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,白得像纸,还沾着不少泥,看着根本就不是个活人,倒像是刚从坟里爬出来的。

    更吓人的是她的眼神,她扫过众人,那眼神里没有一点认识人的样子,全是冰冷的、陌生的戾气,被她扫到的人,都觉得后脖子嗖嗖地冒凉风,像有人贴着脖子吹气似的。

    老李家男人腿都软了,可他还是壮着胆子,颤着声音喊她的名字,问她大半夜的跑这里来干啥。

    老李家媳妇没说话,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,盯了能有半分钟,突然张开嘴,发出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。那声音根本就不是女人的声音,是个粗哑的男人的声音,带着很重的山东口音,又冷又硬,像两块石头在摩擦,在寂静的乱葬岗子上响起来,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。

    她说:“我冷。”

    就三个字,说完,她突然身子一软,直挺挺地从坟头上倒了下去,晕死过去了。

    众人这才敢往前冲,老李家男人一把抱起媳妇,她身上冰得像块石头,浑身都在打哆嗦,众人赶紧脱下自己的衣服,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,一路小跑回了屯子。

    回到老李家,天已经蒙蒙亮了,女人们赶紧烧了热水,给她擦身子,灌了热姜汤,她才慢慢醒过来。可醒过来之后,她就完全不认识人了,连自己男人和刚出生的孩子都不认识,眼睛直勾勾的,谁跟她说话她都不理,就缩在炕犄角里,浑身发抖,嘴里反复念叨着“冷,饿”,那声音还是那个粗哑的山东男人的声音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

    给她端来的小米粥、鸡蛋,她看都不看,一把就扫到地上,碗摔得粉碎,可你要是给她端来一碗凉水,她一把抢过去,咕咚咕咚几口就喝光了,喝完还要,不给就抢,就闹,力气大得邪乎,两个壮男人都按不住她。老李家男人急得满嘴燎泡,找来了公社的赤脚医生,医生来了,给量了体温,听了心跳,说啥毛病都没有,身体各项都好得很,不像是生病的样子,医生也没办法,只能给开了点安神的药,可药喂进去,全被她吐了出来,一点用都没有。

    就这么闹了三天,老李家媳妇越来越不对劲,白天就缩在炕犄角里,不说话,不睁眼,也不睡觉,就那么蜷缩着,一到晚上,就开始闹,要往外跑,嘴里喊着要回去,回那个乱葬岗子去,好几次都差点跑出去,老李家没办法,只能用绳子把她拴在炕腿上,可她力气大得吓人,手指头粗的麻绳,她几下就能挣断,挣断了就往外冲,拦都拦不住。

    这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屯子,家家户户都在议论,都说老李家媳妇是月子里身子虚,火性低,半夜跑乱葬岗,被那里的孤魂野鬼缠上了,附了身。屯子里的人都人心惶惶的,天黑了就赶紧关上门,再也没人敢出门,家里有孩子的,更是把孩子看得紧紧的,生怕出点啥事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候,老周家媳妇站出来了,说她能把这东西给送走,能把老李家媳妇看好。

    这老周家媳妇,那年三十出头,平时就爱跟屯子里的人说些神神叨叨的事,说自己有仙缘,年轻的时候得过一场大病,好了之后就能跟仙家沟通了,还学了不少跳大神的本事。之前屯子里谁家孩子吓着了,谁家猪不进圈了,她都去给看看,烧点纸,念叨几句,有时候也真能好,屯子里的人都半信半疑的,有人说她真有本事,也有人说她就是装神弄鬼,瞎糊弄。

    可这次老李家媳妇出了这么大的事,公社的医生都没办法,老李家男人走投无路了,一听老周家媳妇能看好,赶紧就拎着一篮子鸡蛋,去了老周家,跪在地上求她,让她救救自己媳妇,救救这个家。

    老周家媳妇端着架子,拿捏了半天,最后还是应下来了,说这事她管了,但是得准备东西,还得找个帮兵,也就是二神,跳大神这活,得两个人配合,一个大神,也就是她,负责被仙家附体,一个二神,负责敲鼓唱帮兵诀,请神,送神,两个人缺一不可。

    她找的二神,是屯子里的老马头,老马头那年快六十了,年轻的时候唱过二人转,嗓子好,记性也好,年轻的时候跑江湖,看过不少跳大神的,把那些帮兵诀、请神的词都记下来了,平时没事就爱哼两句,老周家媳妇就找了他,说好了事成之后,老李家给的谢礼,俩人一人一半。

    老马头一开始还不愿意,说这活不是闹着玩的,请神容易送神难,万一出点啥事,担待不起。可老周家媳妇一个劲地劝他,说自己心里有数,仙家都跟她打好招呼了,肯定没事,又加上老李家男人也去求他,给他塞了两盒烟,老马头最后还是松口了,应下了这个活。

    接下来两天,俩人就开始准备跳大神的东西,老周家媳妇找了件红布做的褂子,上面缝了不少五颜六色的布条,又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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