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盘着腿坐在炕头,脸贴在奶奶温热的腿上,眼睛盯着她手里上下翻飞的针和麻绳,缠了她快半个钟头,她才终于松了口。顶门杠抵着屋门,洋油灯的灯芯跳了一下,昏黄的光把奶奶的影子投在土坯墙上,像个坐着的小山。爷爷在炕梢靠着墙,烟袋锅子在嘴里吧嗒响,烟圈顺着房梁飘上去,混着炕洞子里冒出来的烟火气,裹着一屋子腌酸菜和炒瓜子的味道。奶奶把纳了一半的鞋底放在炕沿上,麻绳在手里绕了个圈,指尖蹭了蹭我的头顶,声音压得低低的,像怕被窗外的夜听见。

    这事发生的时候,我比你现在大不了几岁,刚嫁到这个村,当着大队的妇女主任。那时候整个公社,就没几个村能通上电话,我们村算是头一份,公社给批了一台磁石手摇电话机,就安在大队部最东头的值班室里。那电话是黑木头壳子,前面嵌着个亮闪闪的金属摇柄,话筒用根黑电线连着,挂在机子侧面,沉得很,拿在手里像块冰坨子。那时候不像现在,家家都有电话,那时候全村就这一台宝贝疙瘩,公社有什么通知,县里有什么文件,全靠这台电话往下传,谁家有急事,比如外头的亲戚拍了电报,也是公社总机先打到这,再由值班的人去村里喊人。

    大队部是一溜五间的红砖房,正中间是会议室,摆着长桌子长凳子,墙上挂着伟人像,西头是会计室和民兵的枪库,东头那间单独隔出来的,就是值班室。值班室里盘着一铺小炕,炕梢堆着几床军绿色的厚被子,靠窗摆着一张掉了漆的木头办公桌,那台宝贝电话,就端端正正放在桌子最中间,用块红布盖着,怕落灰。村里安排了两个年轻后生轮班守电话,一个叫大刘,一个叫二勇,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,刚从学校毕业回来,身子骨壮,胆子也大,每天晚上一个人守在值班室,白天就换班回家睡觉。

    那时候的电话,不是现在一拨号码就能通的,得先抓住摇柄,顺时针使劲摇几圈,里头的磁石发电,才能接通公社的总机,跟总机的话务员说要接哪,人家再给你转过去。正常来说,只有外头有人摇电话,总机给转过来,这台机子的铃才会响,要是没人摇,别说响,连一点电流声都不会有。这事最开始不对劲,就是从大刘值夜班的那个晚上开始的。

    那天是冬月里,头一天刚下过一场暴雪,雪没到膝盖深,村里的路都封了,别说公社的人,连本村的人都猫在家里,没人出门。大刘下午接了班,在值班室烧了炉子,把炕烧得滚热,晚上煮了点苞米碴子,就着咸菜吃了,就靠在炕上听收音机。那时候收音机也没几个台,到了晚上九点多,就只剩滋滋的电流声了,他关了收音机,吹了灯,裹着被子准备睡觉。

    就在他刚要睡着的时候,桌子上的电话,突然响了。

    那铃声不是平时那种脆生生的响,是闷闷的,嗡里嗡气的,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,在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的值班室里,突然炸起来,吓得大刘一激灵,直接从炕上坐了起来。他第一反应是公社来紧急通知了,赶紧摸黑下了炕,踩着棉鞋跑到桌子跟前,伸手就把话筒拿了起来,贴在耳朵上,张嘴就喊“喂?公社吗?”

    喊完这句话,他就僵住了。

    话筒里没有话务员的声音,也没有公社干部的声音,只有一片滋滋啦啦的电流声,像冬天的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梢,又像有无数只小虫子,顺着电话线爬进了话筒里,在他耳朵边上爬。他又连着喂了好几声,电流声还是没停,就在他准备挂电话的时候,突然听见电流声里,掺着一点别的动静。

    是个女人的喘气声。

    细细的,轻轻的,像刚在雪地里跑了很久,冻得嗓子发紧,一口一口的凉气,顺着话筒吹进他的耳朵里,凉飕飕的,直接钻到了他的骨头缝里。那声音离得特别近,就像那个女人就站在他对面,嘴贴在话筒上,对着他的耳朵喘气,连她鼻子里冻出来的清鼻涕吸溜的声音,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
    大刘当时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手里的话筒像块烧红的烙铁,他“啪”的一声就把话筒扣回了机子上,后背的冷汗瞬间就把贴身的秋衣浸透了。他退到炕边,眼睛死死盯着那台黑木头电话,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值班室里一片漆黑,只有炉子里头的炭火,偶尔闪一下红光,照在电话壳子上,亮一下,又暗下去,像只眼睛,一眨一眨的盯着他。

    他就那么盯着电话,盯了快半个钟头,电话再也没响过。他壮着胆子,又凑过去看了看,电话线好好的插在机子上,红布还盖着一半,没什么不对劲的。他心里安慰自己,肯定是线路出问题了,冬天雪大,把电线杆上的线压坏了,串了线,才会有这种怪动静。那时候同一条线路上经常串线,有时候打电话,能听见别人家说话的声音,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,心里的害怕就散了点,重新上了炕,裹着被子,睁着眼睛熬到了天亮。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二勇来接班,大刘就把这事跟二勇说了,二勇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,平时就爱跟人打赌,半夜敢一个人去村外的坟圈子里转一圈,听了大刘的话,笑得直不起腰,说他是晚上听收音机听魔怔了,要么就是被窝里做了噩梦,自己吓自己。大刘跟他争了半天,二勇就是不信,说晚上他值班,倒要看看,这电话能闹出什么花来。

    大刘也没多说,只跟他说,要是晚上真响了,千万别接。二勇摆摆手,压根没往心里去。

    结果当天晚上,12点整,那电话又响了。

    后来二勇跟我说这事的时候,脸还是白的,嘴唇都在抖。他说那天晚上,他特意没睡觉,搬了个凳子坐在桌子跟前,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台电话,手里还攥着一把民兵连的刺刀,心说就算是有小偷来,他也能一下给捅出去。他从晚上十点,一直坐到12点,墙上的挂钟,时针刚蹭到12的刻度,分针刚落下去,那电话,突然就响了。

    跟大刘说的一模一样,不是脆响,是闷闷的,嗡里嗡气的,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,在空荡的值班室里,一声接着一声,敲得人头皮发麻。二勇说他当时浑身的血一下子就冲到了头顶,攥着刺刀的手都出汗了,他盯着那电话,响到第三声的时候,他一伸手,就把话筒抓了起来,贴在耳朵上,张嘴就骂,说“哪个兔崽子半夜不睡觉,在这装神弄鬼的?有本事报上名来!”

    他骂完,话筒里静了一瞬,然后就是那阵熟悉的,滋滋啦啦的电流声。

    二勇说,那电流声里,除了女人的喘气声,还有指甲刮东西的声音。一下,一下,轻轻的,像用指甲刮着话筒的铁皮,刮一下,停一下,顺着他的耳朵,往脑子里钻,刮得他太阳穴突突的跳。他又连着骂了好几句,什么难听骂什么,那刮东西的声音停了,然后,那个细细的女人的声音,就从电流声里钻了出来。

    那声音特别轻,像一片雪花落在耳朵上,又冷又软,她说:“你见过我男人吗?”

    二勇说他当时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像被人用棒子狠狠砸了一下,手里的话筒直接就掉在了桌子上,刺刀也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。他说那声音离得太近了,就像那个女人趴在他的后背上,嘴贴在他的耳朵边上说话,他甚至能感觉到,说话的时候,有凉气吹在他的脖子上,凉得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。

    他连滚带爬的冲出了值班室,连门都没顾得上锁,零下三十多度的天,他连棉袄扣子都没系,就光着脚踩着棉鞋,在没膝盖的雪地里跑,一口气跑回了家,拍开家门的时候,脸冻得发紫,嘴唇都青了,话都说不出来,一头栽倒在地上,他爹妈给他灌了半碗姜汤,他才缓过来,哆哆嗦嗦的把晚上的事说了。

    他爹妈一听,脸都吓白了,第二天一早就拉着他,去了大队部,找书记说了这事。书记是个老党员,参加过抗美援朝,枪林弹雨里滚过来的,一辈子不信鬼神,听了大刘和二勇的话,脸一下子就沉了,说他们两个年轻后生,不好好值班,在这造谣生事,传播封建迷信,把两个人狠狠骂了一顿,说肯定是线路坏了,当天就给公社打了电话,让公社派电话员过来修线路。

    当天下午,公社的电话员就骑着自行车来了,背着个帆布工具包,里面全是改锥、钳子、电表这些东西。电话员围着大队部的电话查了半天,把机子拆开,里里外外都看了一遍,又摇了摇,接通公社总机试了试,说机子一点问题都没有,好得很。然后他又骑着自行车,顺着电话线的走向,一根一根电线杆的查,从大队部,一直查到村口,再查到公社的地界,十几里地的线路,他踩着雪,一根杆子一根杆子的爬上去看,查了整整一天,回来跟书记说,线路也没问题,没有断线,没有搭线,没有被雪压坏的地方,绝缘层都好好的,连一点串线的可能都没有。

    书记这下也有点犯嘀咕了,但他还是不信邪,说肯定是电话员没查仔细,让电话员又查了一遍,还是没问题。最后电话员没办法,干脆从公社带了一台全新的电话机过来,把原来那台直接换了,说这下总没问题了吧。

    结果当天晚上,书记不放心,自己亲自去值班室值班,还带了两个民兵,三个人,都带着步枪,在值班室里守着。炉子烧得旺旺的,灯也开着,三个人坐在桌子跟前,眼睛都盯着那台新换的电话机。墙上的挂钟,滴答滴答的走,时针一点点往12上靠,快到12点的时候,整个值班室里静得可怕,三个人连大气都不敢喘,只有炉子里头的炭火,偶尔噼啪响一声。

    挂钟的时针,刚指到12,分针刚落下去,那台全新的,刚拆封的电话机,突然就响了。

    还是那个闷闷的,嗡里嗡气的铃声,一声接着一声,在亮着灯的值班室里,响得格外刺耳。两个民兵脸都白了,手不自觉的就抓住了身边的步枪。书记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,深吸了一口气,伸手就把话筒拿了起来,贴在耳朵上,沉声说“喂?我是大队书记,你是哪里?有什么事?”

    他说完,就听着话筒里,还是那阵滋滋啦啦的电流声,跟之前大刘和二勇说的一模一样。书记皱着眉,又喂了好几声,电流声里,那个细细的,冷冷的女人声音,又传了出来,还是那句话:“找我男人。”

    书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他握着话筒的手,指节都捏白了,他问:“你男人是谁?叫什么名字?你是哪个村的
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>>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