插进去之后,不用手使劲拉,根本拉不开,更别说被风刮开了,还有那根顶门的木棍,十几斤重,风根本吹不动。

    从这之后,院里的怪事越来越多。

    先是晚上,老周和媳妇躺在炕上,刚要睡着,就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,一步一步的,踩在雪地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从院门的方向,一步步走到窗根底下,然后就停住了。老周猛地坐起来,抄起放在炕边的菜刀,拉开门就冲了出去,院子里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,雪地上干干净净的,连个脚印都没有。那天晚上刚下过雪,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白雪,要是有人走过,肯定会留下脚印,可院子里的雪平平整整的,就像从来没人踩过一样。

    老周站在院子里,拿着菜刀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冷风顺着领口灌进去,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冷,只觉得后背一阵阵的发凉,像是有一双眼睛,在黑暗里死死地盯着他,可他看遍了院子的每个角落,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从那之后,这脚步声就没断过,夜夜都来。有时候是前半夜,有时候是后半夜,总是在他们刚要睡着的时候,就响起来,咯吱,咯吱,一步一步的,从院门走到窗根,停一会儿,再走回院门,来来回回的,就像有人在院子里溜达一样。可每次老周冲出去,都什么都看不见,雪地上永远干干净净的,连个脚印都没有。

    媳妇吓得天天晚上睡不着觉,用被子蒙着头,浑身发抖,老周也睡不好,夜夜都攥着菜刀,眼睛瞪着窗户,一有动静就立马坐起来,没几天,两个人的眼睛里就都布满了红血丝,人也憔悴了不少。

    更邪门的事儿还在后面。

    老周睡在炕头,媳妇睡在他旁边,炕梢的位置是空的,可每天晚上,老周都能感觉到,炕梢的位置,像是有人坐着。明明火炕烧得滚烫,连炕席都烫手,可炕梢那一块,却是冰凉冰凉的,寒气顺着炕席往上冒,老周躺在炕头,后背就像贴了一块冰,怎么暖都暖不过来。媳妇伸手摸了摸炕梢,确实是冰凉的,可炕洞烧得好好的,整个炕都是热的,唯独那一块,冰得刺骨。

    老周拿着斧头,把炕面都刨开了,想看看是不是炕洞堵了,可刨开一看,炕洞里干干净净的,烟火走得很顺,没有一点堵塞的地方,他把炕面重新抹好,烧了一下午,炕烧得滚烫,可到了晚上,炕梢那一块,还是冰凉的,就像有个人,一直坐在那里,把炕的热气都吸走了。

    屯子里的人慢慢也发现老周不对劲了,以前的老周,身强力壮,嗓门洪亮,见了谁都乐呵呵的打招呼,可现在,他一天天的瘦下去,眼窝深陷,脸色蜡黄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胡子拉碴的,整个人蔫蔫的,没一点精神,就像生了一场大病一样。他赶车的时候,也经常走神,好几次差点把车赶到沟里去,队里的队长说了他好几次,问他到底怎么了,他也不敢说,怕说了之后,队里不让他赶车了。

    他心里隐隐约约知道,这事儿,跟那天晚上在老河沟点的那三根引路香有关系,可他不敢跟别人说,只能自己硬扛着,他还是不信邪,觉得自己一身的阳气,能扛过去。

    直到半个月后,他再次赶车走夜路,才终于知道,自己惹上的,到底是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那天,生产队让他去邻村接一个下乡的知青,是个城里来的小姑娘,家里有事,从公社回来,要回屯子,正好顺路,队长就让老周去接一下。老周特意提前走的,想着早点去,早点回来,天黑之前就能到屯子,不用走夜路。可没想到,去了邻村,知青的事儿没办完,一直等到下午,才忙完,等他们坐上马车往回走的时候,天又黑透了。

    更不巧的是,回去的路,正好要经过那条老河沟,那片乱葬岗。

    老周心里一百个不愿意走那条路,可没有别的路能回屯子,绕路的话,要多走几十里地,半夜都到不了家,只能硬着头皮,赶着马车,往老河沟的方向走。车上的小姑娘,才十八九岁,第一次来农村,看着黑沉沉的夜,有点害怕,缩在车角里,跟老周搭话,叔,还有多久能到啊?老周强装镇定,说,快了,个把钟头就到了,别怕,叔赶了十几年车,稳当得很。

    可他心里,却一直在打鼓,手里的缰绳攥得紧紧的,手心全是汗,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路,心里默念着,千万别出事,千万别出事。

    怕什么来什么。马车走到老河沟边上,离他上次插香的地方还有几十步远的时候,那两匹辕马,又一次停住了脚步,跟上次一模一样,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,咴咴地叫着,死活不肯往前走,两个前蹄使劲刨着地上的冻土,雪沫子溅得到处都是,眼睛瞪得溜圆,死死盯着前面的路,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。

    老周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血一下子就冲到了头顶,手里的马灯都差点掉在地上。车上的小姑娘吓得尖叫了一声,叔,怎么了?马怎么了?老周没说话,他咬着牙,从车辕上摘下马灯,举在手里,跳下车,往前照去。

    这次,他看见东西了。

    就在离他十几步远的路中间,站着一个人影。

    黑乎乎的,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棉袄,背对着他,站在路的正中间,一动不动,正好挡住了马车的路。风刮得那么大,路边的柳树条子被吹得疯狂摇摆,可那个人影的衣服,却一点都没动,就像钉在了地上一样,跟周围的黑暗融在一起,要不是马灯的光照着,根本看不见。

    老周的心跳得快从嗓子眼里出来了,他握着马灯的手,抖得厉害,他壮着胆子,喊了一声,谁啊?!大半夜的站在路中间干啥?!

    那个人影,没动,也没回头,就那么背对着他,安安静静地站在路中间,像个木桩子一样。

    老周又往前挪了两步,马灯的光,照得更近了一点,他能看清那个人影的轮廓,个子不高,瘦瘦的,身上的棉袄破破烂烂的,露出里面的棉絮,头发长长的,垂在背后,看不清是男是女。他又喊了一声,说话!再不说话我抽鞭子了!说着,他把手里的鞭子甩了一下,在空中炸出一个脆响,这是他赶车十几年练出来的本事,鞭子能抽碎地上的铜钱,威力大得很,往常就算是最烈的马,听见这声鞭响,都得老老实实的。

    可那个人影,还是没动,连一点反应都没有,就那么背对着他,站在路中间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候,车上的小姑娘,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,声音都劈了,带着哭腔,喊着,叔!他!他没有脚!!

    老周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被雷劈了一样,他猛地低下头,看向那个人影的脚下。马灯的昏黄灯光,照在雪地上,清清楚楚的,那个人影的脚下,空荡荡的,雪地上面,什么都没有,没有脚,没有腿,那个人影,就像是飘在雪地上一样,离地面有半尺高,悬在半空中。

    更让他浑身血液都冻住的是,马灯的光,照在地上,他自己有影子,马有影子,路边的柳树条子有影子,唯独那个站在路中间的人影,没有影子。

    一点影子都没有。

    老辈人都说,人有影子,鬼没有影子,只有死了的人,才没有影子。

    老周当时腿就软了,手里的马灯“哐当”一声掉在了雪地里,玻璃罩子摔碎了,里面的煤油洒了出来,火瞬间就灭了。四周一下子就陷入了彻底的黑暗里,只有天上一点点微弱的星光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
    他连滚带爬地扑到车边,手脚并用地爬上车,抓起缰绳,手里的鞭子疯了一样往马身上抽,嘴里嘶吼着,驾!驾!快跑!!

    两匹辕马本来就吓得快疯了,被鞭子一抽,瞬间就爆发了,猛地转过身,掉头就往回跑,疯了一样,四蹄翻飞,拉着大车,在土路上狂奔,跑出去了好几里地,才慢慢减速下来,浑身都是汗,汗湿了马毛,被冷风一吹,都结了冰碴子,马嘴里吐着白沫,累得直喘粗气。

    老周坐在车辕上,浑身抖得不成样子,牙齿打颤,咯咯作响,后背的衣服全被冷汗浸透了,冻在身上,冰凉刺骨。车上的小姑娘,吓得缩在车角里,浑身发抖,哭都哭不出来了,脸白得像纸一样,眼睛瞪得大大的,像是丢了魂。

    老周不敢再往前走了,更不敢再走那条老河沟的路了,他赶着马车,绕到了附近的一个屯子,有个远房亲戚住在这儿,敲开了亲戚家的门,借住了一夜。那天晚上,他和亲戚家的两个男人,挤在一铺炕上,睁着眼睛,一夜都没睡,小姑娘在里屋,被亲戚家的媳妇陪着,哭了半宿,才迷迷糊糊睡着。

    一直到第二天早上,天光大亮,太阳升起来了,老周才敢赶着马车,重新往回走。白天的路,看得清清楚楚,老河沟的土路平平坦坦的,路边的乱葬岗,一个个土包安安静静的,路中间什么都没有,连个脚印都没有,就像昨天晚上的事儿,是他做的一场噩梦一样。

    可他走到路边,看见了他上次插的那三根引路香。

    三根香早就烧完了,只剩下三根光秃秃的香棍,整整齐齐地插在雪地里,香灰落在雪地上,完完整整的,一点都没散,就像有人特意用东西拢着一样。东北腊月的风,刮起来能把石头都吹跑,这三根香烧完的香灰,竟然一点都没被风吹走,完完整整地堆在香根下面。

    老周站在雪地里,看着那三根香棍,浑身的血液都凉了,他终于明白了,那天晚上,他点的这三根引路香,根本不是借路的,他把人家从乱葬岗里引出来了,人家顺着香,跟着他,一直跟到了屯子里,跟到了他家里。

    他终于知道,为什么家里的院门夜夜被打开,为什么院子里夜夜有脚步声,为什么炕梢永远是冰凉的,为什么他一天天的衰败下去——人家一直跟着他,就在他家里,就在他身边。

    老周失魂落魄地赶着马车,回了屯子,先把知青送回了大队部,小姑娘回去之后,就大病了一场,高烧不退,过了没几天,就托关系,调回城里去了,再也没来过这个屯子,这都是后话了。

    老周回了家,媳妇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,就知道出事了,哭着问他到底怎么了,这次,老周没再瞒着,把那天晚上点引路香,还有昨天晚上看见的东西,一五一十地全跟媳妇说了。媳妇听完,当时就瘫坐在炕上,哭着说,你糊涂啊!那引路香是随便点的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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