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盘腿坐在烧得滚烫的火炕上,屁股底下垫着家织的粗布褥子,鼻尖绕着旱烟和灶膛里烧秸秆的糊香。奶奶坐在炕沿上,手里攥着针锥和纳了一半的布鞋底子,麻线穿过厚布的“嗤啦”声一下一下挠着耳朵。爷爷靠在炕梢的被垛上,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,火星子溅在地上,转眼就灭了。我拽着奶奶的袖口晃了半天,她才抬眼,用顶针把滑下来的碎头发别到耳后,说,行,今儿个就给你讲个引路香的事儿,这事儿不是咱家人的,是早些年邻村一个车老板遇上的,真事儿,当年传遍了十里八乡,到现在老人们提起来,后脊梁还得冒凉气。

    那还是生产队的时候,屯子里的运输全靠几挂胶皮轱辘大车,能当上车老板的,都不是一般人,得身强力壮,胆大心细,还得懂牲口,能把几匹烈马训得服服帖帖。故事里这个车老板,大伙都叫他老周,三十出头,一米八多的大个子,膀大腰圆,一顿能吃三碗高粱米饭,扛着二百斤的麻袋上跳板,脸不红气不喘。他赶了十几年大车,队里的两匹辕马被他养得膘肥体亮,性子再烈的马,到他手里,只要鞭子在空中甩个脆响,立马就老老实实的。那时候车老板是屯子里的风光活儿,春种拉种子化肥,秋收拉粮食秸秆,农闲时送公粮、拉供销社的货,屯子里谁家有个红白喜事、社员赶集看病,都得求着他的马车,老周走南闯北,什么夜路都走过,荒郊野岭、坟圈子旁边的土路,深更半夜一个人赶车,从来没怵过,用他的话说,我一身的力气,手里的鞭子能抽碎铜钱,牛鬼蛇神见了我,也得绕着走。

    出事那年是腊月,眼瞅着就要过年了,生产队派老周去公社的供销社拉年货,都是屯子里过年要用的东西,油盐酱醋、针头线脑、花布、给大队小学的书本本子,还有一捆供销社要卖的线香,就是老百姓上坟、供祖宗用的那种引路香,细竹竿子裹着榆树皮和艾草磨的面,点着了烟稳,火头不飘,是专门给亡人引路用的。老周早上天不亮就套车出发了,本来想着下午就能赶回来,结果到了公社,供销社的货要清点、对账,一来二去就耽误了,等把货全都装上车,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,天已经擦黑了。公社的人留他住一夜,第二天再走,老周摆摆手拒绝了,一来队里等着这批货过年,二来他赶了十几年夜路,二十多里地,对他来说就是一鞭子的事儿,根本没放在心上。

    他裹紧了身上的棉袄,往手里哈了口热气,甩了个响鞭,吆喝一声“驾”,两匹辕马迈开蹄子,拉着大车顺着土路往回走。腊月的天,黑得快,没走出去几里地,天就彻底黑透了,四周黑得像泼了墨,只有车辕上挂的马灯,晃着一点昏黄的光,最多能照出去三步远,再往外,就是化不开的黑暗。风刮起来了,裹着雪沫子,打在脸上跟刀子割一样,东北人管这叫烟炮,刮起来的时候,天和地都连在一起,能见度不到一米,老周把棉帽子的耳包放下来,裹紧了领口,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路,手里的缰绳攥得紧紧的。

    从公社回屯子,中间要过一条老河沟,河沟旁边是一片乱葬岗。这片乱葬岗有些年头了,早年间打仗死的外乡人,还有屯子里没成家就横死的年轻人、夭折的孩子,都埋在这儿,没有正经的坟头,就是一个个土包,连块墓碑都没有。平时白天,屯子里的人都不愿意往这儿走,绕着道走,唯独老周,走了无数次,每次赶车路过,连眼皮都不抬一下,从来没当回事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老周赶着车,走到老河沟边上,离乱葬岗还有百十米远的时候,出事儿了。

    本来走得稳稳当当的两匹辕马,突然就停住了脚步,前蹄子死死蹬着冻得硬邦邦的土路,说什么都不肯往前走了。老周愣了一下,甩了个响鞭,吆喝了一声“驾”,往常只要这一声,马立马就会往前冲,可那天,两匹马不仅没动,反而猛地往后退了两步,咴咴地叫了起来,声音里全是恐惧,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,马灯的光里,能看见马的眼睛瞪得溜圆,眼白都露出来了,死死盯着前面的黑暗里,鼻孔张得老大,嘴里直喷白气,浑身都在抖。

    老周心里咯噔一下,他赶了十几年车,从来没见过这两匹马吓成这样。这两匹辕马都是他一手带大的,跟着他见过不少场面,有一次山里窜出来一只野猪,马都没怵,今天这是怎么了?他拿着鞭子,轻轻抽了一下辕马的屁股,骂道,怂货!怕什么?!可马还是死活不肯往前走,两个前蹄抬了起来,人立而起,差点把车上的货晃下来,老周赶紧拽住缰绳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把马安抚住,可马还是死死钉在原地,不肯往前挪一步,脑袋一个劲地往旁边扭,就是不肯看前面的路。

    老周心里也有点发毛了。老辈人都说,马的眼睛干净,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,要是马死活不肯走的路,人最好也别硬闯。可他看着车上的货,心里又急,这都是生产队的公家财产,要是今晚送不回去,耽误了屯子里过年,他得挨处分,搞不好车老板这个活儿都保不住。再说,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,零下三十多度的天,在外面待一夜,人也得冻僵了,就算不冻死,也得冻掉半条命。

    他跳下车,从车辕上摘下马灯,举在手里,往前照了照。昏黄的灯光扫过去,前面就是平平常常的土路,冻得硬邦邦的,车辙印清清楚楚,路边是光秃秃的柳树条子,被风吹得呜呜响,河沟里结着厚厚的冰,冰面上盖着一层雪,什么都没有。他往前挪了几步,又照了照,还是什么都没有,别说人了,连只兔子、野狗都看不见。

    他骂了一句,转身回到车边,拽着马缰绳往前拉,可两匹马就像钉在了地上一样,死活不肯动,嗓子里发出呜呜的哀鸣,跟要哭了一样。老周没辙了,站在雪地里,急得团团转,风刮得越来越大,马灯的光被吹得摇摇晃晃,眼看就要灭了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候,他眼角的余光扫到了车上的货,那捆用牛皮纸包着的引路香,露出来一个角。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句话,是屯子里的老人以前说过的,走夜路要是遇上了挡路的,点三根引路香,给人家行个方便,借个路,人家就不会为难你了。

    老周以前从来不信这些,总觉得是老人们瞎编的,可现在,实在是没别的办法了,死马当活马医吧。他爬上车,拆开那捆引路香,抽出了三根。这香是供销社专门做的,比普通的香要长,要粗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,裹着的艾草面闻起来有一股清苦的味道。他又从兜里摸出火柴,风太大了,他背过身,用棉袄挡住风,划了一根火柴,“刺啦”一声,火苗刚起来,就被风刮灭了,他又划了一根,又灭了,一连划断了五六根火柴,才终于把三根香都点着了。

    暗红的火头在黑夜里亮了起来,一点一点的,特别显眼,香烟顺着风飘出去,散在黑暗里。老周拿着香,对着前面的黑地,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,嘴里念叨着,各位乡里乡亲的,不管是哪路的,我老周就是个赶车的,拉着公家的货急着回屯子,借个道走一走,给各位烧三根香,行个方便,多谢了。

    念叨完,他蹲下身,把三根引路香,整整齐齐地插在了路边的雪地里。

    让他浑身汗毛都竖起来的事儿发生了。香刚插进雪地里,那两匹刚才还吓得浑身发抖、死活不肯走的辕马,瞬间就安静了下来,炸起来的毛也顺下去了,耳朵也耷拉下来了,也不抖了,也不叫了,乖乖地站在原地,等着他的指令。

    老周站在雪地里,看着那三根冒着烟的引路香,又看了看安静下来的马,后脊梁瞬间就冒了一层冷汗,刚才还不信邪的心,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。他不敢多待,赶紧跳上车,攥紧缰绳,甩了个响鞭,吆喝一声“驾”,两匹马立刻迈开蹄子,拉着大车,飞快地往前跑了起来,一路都没停,顺着老河沟的路,冲过了那片乱葬岗,连口气都没喘。

    老周坐在车辕上,浑身都僵了,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路,不敢往路边看,耳边只有风声和马蹄声,还有车轮压在冻土上的咯吱声。一直到看见屯子口的灯火了,他才松了一口气,浑身的冷汗把棉袄里面的衬衣都浸透了,风一吹,冰凉冰凉的。

    回到屯子里,他先把货送到了大队部,跟保管员清点清楚,交接完了,才赶着马车回了生产队的马棚,把马卸了套,添了草料,看着马安安静静地吃着草,他才松了口气,回了家。媳妇给他留了饭,在锅里温着,是高粱米饭和炖酸菜,他坐在炕桌前,倒了半斤散装的白酒,一口闷了半杯,火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下去,身上的寒气才散了一点。媳妇问他怎么回来这么晚,脸都白了,他摆摆手,没说路上的事儿,只说供销社对账耽误了,怕媳妇害怕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他吃完饭,倒头就睡了,白酒劲大,他睡得很沉,一夜都没醒。他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,三根香,借了个路,两不相欠,可他不知道,引路香这东西,不是随便点的,那是给亡人引路的,你点了香,人家顺着香来了,你就得给人家引到地方去,你半路把香插在那儿,自己走了,人家就会跟着你,跟你回家。

    怪事,是从第二天早上开始的。

    老周早上起来,穿上衣服,去院里开门,准备去马棚喂马,结果一拉院门,发现院门的门闩是开着的,院门大敞四开,正对着外面的路。他愣了一下,心里犯嘀咕,昨天晚上回来,他明明记得,自己把院门插好了,还拿了一根胳膊粗的木棍,顶在了门后面,怎么早上起来,门闩开了,木棍也倒在一边的地上?

    他以为是自己昨天晚上喝多了,记性不好,忘了插门,也没当回事,把木棍捡起来,靠在墙上,就去马棚了。

    可接下来的几天,天天都是这样。

    每天晚上睡觉前,他都特意把院门插得死死的,木棍顶得牢牢的,还跟媳妇一起检查一遍,可第二天早上起来,院门永远是大敞四开的,门闩被拉开,木棍倒在地上,就像有人半夜从里面打开了门,走了出去一样。

    院里的东西一点都没少,鸡窝里的鸡安安稳稳的,连个鸡毛都没掉,仓房里的粮食也好好的,锁都没动,就是院门,夜夜都被打开。

    媳妇开始害怕了,跟老周说,当家的,这不对啊,是不是家里进什么东西了?老周心里也发毛,可他是个大男人,不能在媳妇面前露怯,就说,别瞎想,估计是风刮的,门闩没插紧。可他心里清楚,那木门闩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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