低着头,腰上的传呼机,再也不是他显摆的宝贝,变成了一个烫手的山芋,他恨不得把它扔了,可又不敢。他晚上再也不敢关灯睡觉,屋里的电灯,从天黑开到天亮,他把自己蒙在被子里,浑身发抖,生怕那传呼机再响起来,可越是怕,那声音就越是频繁,有时候隔几分钟就响一次,滴滴滴的,像催命一样。

    他爸妈终于看出不对劲了。看着儿子短短几天就瘦了一大圈,眼窝深陷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整天魂不守舍的,像丢了魂一样,他爸妈终于忍不住了,逼着他问,到底出了什么事?

    国梁再也绷不住了,哇的一声哭了出来,把这几天收到的奇怪留言,传呼机里的内容,自己的恐惧,全都一股脑地跟他爸妈说了。他爸妈一开始还不信,觉得是他看花了眼,要么就是传呼机坏了,结果国梁把传呼机递过来,刚递到他爸妈手里,那传呼机就响了,屏幕上赫然写着:别让他们管我的事。

    他爸妈的脸,一下子就白了。两个一辈子在地里刨食的老实农民,哪里见过这种事?他妈妈当场就红了眼圈,说这是招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啊?他爸毕竟是男人,强装镇定,皱着眉问国梁,你好好想想,从你回村到现在,有没有去过什么不该去的地方?有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?

    国梁哭着,把自己回村之后的事,一件一件地想,想了半天,也没想出自己做过什么错事。他回村之后,除了走亲戚,就是在家待着,连村外的荒地都没去过,唯一一次走了不常走的路,就是回村那天。

    他跟他爸妈说,他从省城坐长途汽车,到镇上的时候,已经下午四点多了,往村里去的班车早就没了。他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,不想绕远走大路,就抄了近路,走的村西头那条田埂小路。那条路比大路近一半,但是要路过一片荒草地,那时候雪下得大,齐脚踝的雪把田埂都盖住了,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,踩了不少雪窝子,摔了两跤,别的,就再也没什么了。

    他爸一听这话,脸瞬间就沉了下来,声音都抖了:村西头那片荒草地?你不知道那里面有个孤坟?

    国梁愣住了,脸上的泪都忘了擦,说什么孤坟?我没看到啊,雪那么厚,把地都盖住了,啥都看不到。

    他爸叹了口气,说那坟在那几十年了,是解放前的时候,一个从关里逃荒过来的年轻姑娘,走到咱们村的时候,赶上了百年不遇的大雪,冻死在了路边的荒草地里。那时候村里人可怜她,凑了口薄棺材,把她埋在了那片荒草地里。她无儿无女,也没个亲戚,这么多年下来,早就没人给她上坟烧纸了,坟头都被雨水冲平了,雪一盖,根本就看不出来。你肯定是走的时候,没注意,一脚踩在人家的坟头上了!

    国梁当时就瘫在了地上,浑身冰凉。他终于明白,第一条留言,为什么是“你踩着我了”。原来,他回村的那天,踩着的不是雪窝子,是人家的坟!

    他妈妈吓得当场就哭了,拍着大腿说,这可咋办啊?招惹上孤魂野鬼了!这姑娘死得冤,无依无靠的,被人踩了坟,肯定是生气了!

    他爸稳了稳神,说哭有啥用?事已经出了,就得解决。明天一早,咱们买上烧纸、香、供品,去坟前给人家姑娘赔礼道歉,把塌了的坟给人家重新修好,好好说说,人家姑娘也是可怜人,咱们诚心诚意道歉,她应该就不会再为难国梁了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天刚亮,他爸妈就带着国梁,去村里的小卖部买了黄纸、香、水果、糕点,还有一把铁锹,往村西头的荒草地走去。那时候雪化了一点,露出了底下枯黄的草,国梁凭着记忆,找到了自己那天踩过的几个雪窝子,果然,在最中间的那个雪窝子里,扒开上面的积雪和枯草,底下赫然是一个塌下去的坟头,薄棺材的一角,已经从土里露了出来,上面还有一个清晰的皮鞋印,正是国梁那天穿的皮鞋的鞋印。

    国梁看到那脚印,腿一软,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坟前,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,对着坟头使劲磕头,额头撞在冻得硬邦邦的土地上,咚咚作响。他一边磕头,一边哭着说,姑娘,对不起,我真的不是故意的,我没看到你的坟,不小心踩着你了,我给你赔罪了,你大人有大量,别跟我一般见识,你放过我吧,我以后年年都来给你上坟烧纸,给你摆供品。

    他爸妈也跟着跪在了坟前,点燃了香和黄纸,对着坟头不停地说好话,说孩子年轻不懂事,不是有意的,你别跟他置气,我们给你把坟修好,给你烧纸送钱,你就放过他吧。

    烧完了纸,摆好了供品,国梁他爸拿着铁锹,一锹一锹地往坟头上培新土,把塌下去的地方填得严严实实,又把坟头重新堆了起来,修得整整齐齐的。三个人在坟前一直忙到中午,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家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两天,果然安安静静的,传呼机再也没有响过。

    国梁终于松了口气,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。他能踏踏实实吃饭了,晚上也能睡着了,不用再睁着眼睛熬到天亮,脸上也终于有了点笑模样。他爸妈也放下心了,说你看,诚心诚意道歉,人家姑娘就原谅你了,以后走路长点眼睛,别再乱踩荒地里的东西了。

    可他们谁也没想到,这短暂的平静,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喘息。

    第三天晚上,刚吃完晚饭,一家人坐在炕上唠嗑,国梁放在桌子上的传呼机,突然又响了。

    滴滴滴的声音,在安静的屋里,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,一下子就扎进了三个人的心里。国梁的脸,瞬间就没了血色,他慢慢伸出手,拿起那个传呼机,手指抖得连盖子都掀不开。他爸妈也屏住了呼吸,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小小的黑匣子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    国梁终于掀开了传呼机的盖子,屏幕上绿莹莹的光,映得他的脸一片惨白。上面的一行字,清清楚楚,像针一样,扎进了他的眼睛里。

    留言写着:坟修得不错,我很喜欢。谢谢你。以后,我就住你家了。

    国梁嗷的一声惨叫,把传呼机狠狠摔在了地上,整个人缩在炕角,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,嘴里不停地念叨着,别找我,别找我,我都给你道歉了,你放过我吧。他爸妈赶紧捡起地上的传呼机,一看上面的字,两个人的脸,瞬间白得像纸一样,他妈妈眼前一黑,当场就晕了过去。

    从这天起,事情就彻底失控了。

    那留言再也不是之前那种不痛不痒的提醒,变得越来越诡异,越来越亲密,也越来越恐怖。而且,不再是只有传呼机上能看到那些文字了,那个看不见的东西,开始一点点渗透进他们家的每一个角落,每一分每一秒,都缠在国梁的身边,甩都甩不掉。

    正月十五元宵节,村里请了秧歌队,街上人山人海,锣鼓喧天,鞭炮齐鸣,家家户户都出来看热闹,街上全是人,挤得水泄不通。国梁的爸妈硬拉着他出去,说人多的地方阳气重,那不干净的东西不敢跟过来。国梁被他爸妈一左一右地架着,挤在人群里,看着前面扭秧歌的队伍,耳朵里全是锣鼓声,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。

    可就在这个时候,他腰上的传呼机,突然响了。

    他浑身一僵,慢慢掏出传呼机,掀开盖子,屏幕上的字,让他瞬间浑身冰凉:这么多人,你别把我挤丢了。我一直抱着你的腰呢。

    就在他看完这句话的瞬间,他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的腰上,传来了一阵刺骨的冰凉,像有一双冰冷的手,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腰,那寒意,隔着厚厚的羽绒服,都渗进了骨头里。他猛地回头,身后全是村里的熟人,一张张笑着的脸,挤来挤去,没有一个陌生的面孔,可那股冰凉的触感,就死死地贴在他的腰上,怎么都甩不掉。

    他再也待不住了,猛地推开身边的人,疯了一样往家跑,他爸妈在后面追着喊他的名字,可他根本听不见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,跑,赶紧跑回家,把自己锁起来。他一路跑回了家,冲进屋里,把门反锁,插上插销,用后背死死地顶着门,浑身抖个不停。

    可他刚喘了两口气,揣在怀里的传呼机,又响了。

    他掏出来一看,屏幕上写着:你跑什么?我跟你一起回来了。被窝里好暖和,我喜欢。

    国梁再也撑不住了,顺着门板滑了下去,坐在地上,抱着头,失声痛哭起来。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,不就是不小心踩了一脚坟吗?他已经道歉了,已经把坟修好了,为什么还要缠着他?为什么就不肯放过他?

    从这天起,国梁再也不敢出门了。

    他天天待在家里,门窗紧闭,白天都拉着厚厚的窗帘,屋里不管白天晚上,都开着灯,亮堂堂的。他像一只惊弓之鸟,一点风吹草动,就能让他吓得浑身发抖。他的人越来越瘦,原来壮实的小伙子,短短一个月,就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,眼窝深陷,颧骨高高地凸了起来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里面全是恐惧和绝望。

    他不敢睡觉,一闭上眼睛,就感觉有个冰冷的身体,躺在他的身边,紧紧地贴着他,对着他的耳朵吹气,那气息里,带着一股淡淡的、潮湿的腐臭味。他只能天天睁着眼睛,盯着天花板,熬到天亮,实在熬不住了,才眯一小会儿,稍微有点动静,就会猛地惊醒。

    那传呼机的留言,也变得越来越变本加厉。

    他把传呼机锁进了外屋的木柜子里,柜子上了锁,钥匙放在他贴身的口袋里。结果半夜里,他睡得迷迷糊糊的,突然听到耳边传来滴滴滴的声音,他猛地睁开眼睛,一看,那个被锁在柜子里的传呼机,竟然就放在他的枕头边,屏幕亮着,上面写着:柜子里太黑了,我不喜欢。我要跟你一起睡。

    他吓得魂飞魄散,猛地坐起来,看向外屋的门,门锁得好好的,没有被打开的痕迹,再看那个木柜子,锁也完好无损,根本就没有被打开过。那传呼机,到底是怎么从锁着的柜子里,跑到他的枕头边的?

    他吃饭的时候,明明刚从锅里盛出来的热饭,冒着腾腾的热气,他刚吃了一口,嘴里的饭就瞬间凉透了,像含了一块冰一样。他低头一看,碗底赫然印着一个黑色的手印,五个指头清清楚楚,像有人用手攥过他的碗一样。就在这个时候,桌子上的传呼机响了,上面写着:我也饿了。我尝了一口,不好吃。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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