喂我吧。

    他去院子里的井边挑水,刚把水桶从井里提上来,低头一看,水桶里的水面上,除了他自己的倒影,还有一个女人的倒影。那女人留着长长的头发,垂到腰上,头发挡着脸,紧紧地贴在他的身后。他猛地回头,身后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,再看水桶里,只剩下他自己的倒影,水面晃来晃去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他挑着水桶往家走,一路都能听到身后有轻飘飘的脚步声,跟着他的步子,一步不落,可他回头,什么都看不到。刚回到家,把水桶放下,传呼机就响了,上面写着:这水真凉。我跟着你一起回来了。以后,你挑的水,都有我的一份。

    村里的人,也渐渐知道了国梁家的事。

    一开始,大家都觉得是国梁买了个传呼机,太能显摆了,装神弄鬼的,想博人眼球。村里的老头老太太,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时候,都在背后议论,说这孩子,出去打了一年工,心野了,回来就装神弄鬼的,不学好。

    可后来,发生的事,让所有人都闭了嘴。

    国梁有个堂哥,比他大两岁,年轻气盛,是村里出了名的胆子大,从来不信什么鬼神之说。他觉得国梁就是精神出了问题,魔怔了,自己吓唬自己,把全村人都唬住了。有一天,他直接冲到了国梁家,进门就说,我就不信这个邪了,什么鬼啊神的,我倒要看看,那个传呼机到底有什么邪门的!

    国梁的爸妈赶紧拦着他,说大侄子,你别碰,这东西邪门得很,沾染上了不好!可他根本不听,一把就从国梁手里抢过了传呼机,拿在手里,翻来覆去地看,说不就是个破传呼机吗?能有什么邪门的?我就不信,它还能吃了我?

    他的话音刚落,手里的传呼机,突然就响了。

    滴滴滴的声音,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。堂哥低头一看,传呼机的屏幕瞬间亮了,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一行字:别碰我的东西。不然,我连你一起带走。

    堂哥的脸,刷的一下就白了,像抹了一层石灰一样。他手一抖,传呼机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,他连看都不敢再看一眼,转身就往外跑,连招呼都没打,一路疯跑回了家,把门插上,再也不敢出来。

    当天晚上,他就发起了高烧,烧到了四十度,躺在床上,说胡话,嘴里不停地喊着,别过来,别找我,我错了。他爸妈吓得不行,赶紧去村里的卫生所找医生,医生来给打了退烧针,开了药,可烧一点都没退,整整烧了三天三夜,才慢慢退了下来。

    烧退了之后,他整个人都蔫了,像丢了半条命一样。从此以后,他再也不敢提国梁家的事,更不敢提那个传呼机,在路上见到国梁,都绕着道走,连看都不敢看一眼。

    这件事之后,村里再也没人敢说国梁装神弄鬼了。所有人都知道,国梁家是真的招惹上不干净的东西了,一个个都怕得不行,再也没人敢去国梁家串门,就连从国梁家门前路过,都要绕着走,生怕沾染上什么晦气。晚上天一黑,家家户户都早早地关门上锁,连门都不敢出,整个村子,都被一股阴森森的气氛笼罩着。

    国梁的爸妈,看着儿子一天比一天憔悴,一天比一天疯魔,天天以泪洗面,可一点办法都没有。他们就是普通的农民,一辈子没读过多少书,一辈子都在地里刨食,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,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,只能天天陪着国梁,寸步不离地看着他,生怕他出什么意外。

    他们也想过各种各样的办法。听村里的老人说,铁的东西能辟邪,他们就把家里的菜刀、剪刀、镰刀,都放在国梁的枕头底下,可没用,那传呼机还是会响,那东西还是会来;他们把国梁挪到炕头,一家三口挤在一起睡,想着人多阳气重,可没用,国梁还是说,那东西就躺在他身边,紧紧地贴着他,对着他的耳朵吹气;他们白天晚上都开着灯,屋里亮得像白天一样,可没用,那东西还是无处不在,不管他们怎么做,都甩不掉。

    开春了,厚厚的积雪化了,露出了底下黑油油的土地,地里该翻地播种了。国梁的爸妈要去地里干活,可实在不放心把国梁一个人留在家里,只能把他带着,让他坐在地头上的马车里,看着农具和水壶,他们就在不远处的地里干活,眼睛时不时地往地头瞟,生怕出什么事。

    可就算是这样,还是躲不掉。

    那天,他们刚在地里翻了两垄地,一抬头,就看到地头的马车旁边,站着一个女人。那女人穿着一件老式的蓝布棉袄,长长的头发垂到腰上,头发挡着脸,看不清样子,就一动不动地站在马车边上,死死地盯着车里的国梁。

    国梁的爸妈吓得魂都飞了,他爸抓起手里的锄头,他妈妈拿起手里的镰刀,两个人一边喊,一边疯了一样往地头跑。可等他们跑到跟前,那女人就不见了,无影无踪,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,好像刚才的一切,都是他们的幻觉。

    只有马车里的国梁,缩在车厢的角落里,抱着头,拼命地尖叫,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。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传呼机,传呼机的屏幕亮着,上面写着:这地是我当年看着开出来的。这些种子,我帮你种吧。你别走,留下来陪我。

    国梁的妈妈当场就哭了,抱着国梁,哭得撕心裂肺。她不明白,为什么他们已经这么小心了,还是躲不掉?为什么这个东西,就非要缠着她的儿子不放?

    夏天到了,天越来越热,白天越来越长,村里的人晚上都坐在门口的大树底下乘凉,摇着蒲扇,唠着嗑,只有国梁家,门窗紧闭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像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盒子,一点光都透不出来,一点声音都传不出来。

    国梁的精神,已经彻底崩溃了。

    他开始胡言乱语,对着空气说话,一会儿哭,一会儿笑。他跟他爸妈说,那个女人告诉他,她叫什么名字,她是哪年逃荒过来的,她冻死的时候,才十八岁,连口热饭都没吃上。他说,那个女人跟他说,她一个人在地下待了几十年,太孤单了,太黑了,太冷了,从来没人看过她,没人给她烧过纸,只有国梁,踩了她的坟,给她修了坟,她终于找到伴了。

    他说,那个女人对他很好,天天陪着他。吃饭的时候,坐在他对面,给他夹菜;睡觉的时候,躺在他身边,给他盖被子;走路的时候,抱着他的腰,怕他摔了。他说,那个女人要带他走,去一个没有寒冷,没有黑暗,没有孤单的地方,那里永远都是暖和的,永远都有人陪着他,再也不会分开。

    他爸妈看着他这个样子,心都碎了,可一点办法都没有。他们只能把家里的门窗,都用木板钉死了,把国梁锁在屋里,寸步不离地看着他,生怕他做出什么傻事,生怕他被那个东西带走。

    村里的人,都可怜他们家,可没人敢靠近,只能远远地看着,叹口气。没人敢帮他们,也没人能帮他们,这种事,谁沾上,谁就得倒霉。

    日子一天天过去,转眼就到了秋天,地里的苞米熟了,金灿灿的,一望无际。家家户户都忙着收苞米,地里全是掰苞米的人,欢声笑语的,只有国梁家,死气沉沉的,一点生气都没有。

    国梁家的苞米地,也熟了,再不收,就要烂在地里了。他爸妈没办法,只能咬着牙,去地里收苞米,还是把国梁带着,让他坐在地头上的拖拉机里,把车门锁死,不让他出来。他们在地里掰苞米,每隔几分钟,就要抬头往地头看一眼,生怕出什么事。

    可怕什么,就来什么。

    他们刚掰了半亩地的苞米,就听到拖拉机那边,传来了国梁撕心裂肺的惨叫声。他爸妈吓得魂都没了,扔下手里的苞米,疯了一样往地头跑。跑到跟前一看,拖拉机的车门锁得好好的,玻璃也没碎,国梁在车厢里,缩成一团,抱着头,拼命地喊,别碰我!别碰我!放开我!

    他爸赶紧砸开车门锁,拉开门,跳了进去。眼前的一幕,让他这个一辈子没怕过什么的庄稼汉,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,一股凉气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板。

    国梁的两个手腕上,赫然印着两个黑色的手印,五个指头清清楚楚,像有人用手,死死地攥着他的手腕,那手印黑得发亮,冰凉刺骨,怎么擦都擦不掉。国梁看到他爸妈,哭着扑进他们怀里,说她刚才进来了!她就坐在我旁边!她攥着我的手!她要带我走!她要带我走!

    那天,他们再也没心思收苞米了,抱着国梁回了家。从这天起,国梁的情况越来越糟,他连话都很少说了,整天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盯着屋顶,嘴里轻轻哼着一首没人听过的老歌,调子慢悠悠的,阴恻恻的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
    转眼就到了冬天,又到了一年的年底,离国梁从省城回来,刚好整整一年。

    这一年里,那个阳光开朗、壮实能干的小伙子,彻底消失了。眼前的国梁,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,脸颊深陷,眼窝发黑,头发乱糟糟的,眼神空洞,像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。他被那个看不见的女人,缠了整整一年,从阳间,一点点拖向了阴间,无处可逃,无处可躲。

    出事的那天,是腊月初八。

    外面下着鹅毛大雪,北风呼呼地刮着,拍在窗户上,呜呜地响,像有人在外面哭,又像有人用指甲,一下一下地抓着窗户纸。国梁家的屋里,烧着滚烫的火炕,暖烘烘的,电灯一直开着,亮得晃眼。

    国梁躺在炕的正中间,他爸妈躺在他的两边,三个人紧紧地挤在一起,都没睡着,睁着眼睛,盯着黑乎乎的屋顶。国梁今天格外安静,没有胡言乱语,也没有发抖,只是睁着眼睛,看着屋顶,嘴里轻轻哼着那首阴恻恻的老歌,声音很轻,却听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他爸妈的心里,咯噔一下,隐隐觉得不对劲,可不敢说话,只能紧紧地抓着国梁的手。他的手很凉,像冰一样,不管怎么捂,都捂不热。

    到了后半夜,大概两三点钟的时候,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,北风也更猛了,刮得房顶上的瓦片都哗哗响。就在这个时候,屋里的电灯,突然闪了几下,滋啦一声,灭了。

    停电了。

    整个屋子,瞬间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。

    就在电灯熄灭的瞬间,国梁放在枕头边的传呼机,突然亮了。

    绿莹莹的光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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