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窝在炕梢的被窝里,后背贴着晒了一天的热土墙,棉裤棉袄堆在脚边,炕烧得滚烫,隔着粗布褥子都能烫着后脊梁。爷爷在炕头靠着墙,吧嗒着他那杆用了几十年的旱烟袋,黄铜烟锅子一明一暗,烟丝烧着的焦香混着炕洞的烟火气,在不大的土坯屋里飘着。奶奶坐在炕沿上,屁股底下垫着个补了三层补丁的蒲团,手里攥着纳了一半的鞋底,粗麻线浸了蜡,锥子尖对着煤油灯的昏光晃了晃,狠狠扎进摞了四五层的厚白布,嗤啦一声,麻线被扯着穿过布层,那声音在熄了大灯的屋里,脆生生的,听得人耳根子发紧。

    奶奶抬眼扫了我一眼,看我瞪着俩眼睛直勾勾盯着她,嘴角撇了撇,手里的活没停,开口就说:“今个不扯那些狸子黄皮子的淡,给你讲个真事,就发生在咱们这前后村,当年闹得沸沸扬扬,十里八乡没有不知道的。这事里的人,你爷爷当年都跟他打过交道,半点瞎话都没有。”

    爷爷在炕头嗯了一声,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,又填上一锅揉碎的旱烟丝,洋火划着,火苗窜起来,映得他满脸的皱纹都亮了。他吸了一口,慢悠悠吐着烟圈说:“是真事,那年头,全村的老爷们都出动了,火把照得半边天通红,找了一天一宿,差点就把人找不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我往被窝里缩了缩,把下巴都埋进了被里,只露俩眼睛,催着奶奶快讲。奶奶把针在花白的头发上蹭了蹭,又扎进鞋底,嘴里的话,就顺着那麻线的嗤啦声,一句一句淌了出来,把我拽进了几十年前,那个冰天雪地、又处处透着邪性的东北农村里。

    那时候还是生产队,地里的活都是集体干,村里的人都住土坯房,一家挨着一家,院墙都是用河套里挖来的垡子砌的,夏天上面爬满豆角秧,院子里都有个洋井,墙角堆着一人多高的柴火垛,家家都养着鸡、养着猪,日子过得紧巴,但是人多热闹。可越是人多的地方,越容易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,尤其是太阳一落山,苞米地黑黢黢的连成一片,河套里的水哗哗响,村外的山根下黑沉沉的,那些东西,就都出来了。

    这事的主角,是个叫小生子的男孩。他爹妈都是村里老实巴交的农民,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,脸朝黄土背朝天,没做过半点亏心事,可偏偏,就生了这么个不一般的儿子。

    小生子出生那年,是个灾年,春天旱,地里的种子播下去,半个月没下一滴雨,苗都没出多少;夏天又涝,连下了半个月的雨,苞米地都淹了,水没了腰,村里的土坯房塌了好几间;好不容易熬到秋天,收的粮食刚够糊口,冬天就来得格外早,十月底就下了大雪,雪没了膝盖,西北风刮得跟鬼哭似的,烟筒都被堵了好几回。

    小生子就是在那年腊月里生的。他妈妈在炕上疼了一天一夜,死活生不下来,村里的接生婆守在旁边,急得满头是汗,说这孩子太磨人,接了一辈子生,从来没见过这么难生的。那时候村里没有医院,生孩子全靠接生婆,女人生孩子,就是鬼门关里走一遭。他爸爸在屋外团团转,搓着手,屋里他妈妈的喊声一声比一声弱,到最后,都快没气了。接生婆脸都白了,掀开门帘出来,说不行了,大人孩子只能保一个,让他拿主意。

    他爸爸一个一米八多的大老爷们,当时就蹲在雪地里哭了,说都保,都要保,求求老天爷,给条活路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候,邪门的事来了。

    屋里原本点着两盏煤油灯,亮堂堂的,突然之间,呼的一下,两盏灯同时灭了,屋里瞬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他妈妈的喊声也停了,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,死静死静的,只有窗外西北风刮得呜呜响,窗户纸被吹得呼哒呼哒响,就跟有人在外面用手一下一下拍似的。

    接生婆吓得嗷一嗓子,说咋回事!灯咋灭了!

    他爸爸赶紧推门冲进去,手里攥着洋火,划了一根,嗤的一声,火苗刚起来,就被一股阴风给吹灭了。再划一根,又灭了,连划了七八根,根根都是刚着就灭。那洋火是新拆的,用油纸包着,潮都没潮,怎么可能划不着?

    屋里冷得刺骨,明明炕烧得滚烫,却跟冰窖似的,寒气从脚底下往上窜,冻得人骨头缝都疼。接生婆在黑暗里抖得跟筛糠似的,说不对劲,这屋里有东西,快,快出去!

    他爸爸也怕,但是媳妇孩子还在炕上,他不能走。他咬着牙,摸出一整盒洋火,全倒在手里,一把全划着了,火苗腾的一下就起来了,这次没灭,昏黄的火光瞬间照亮了半间屋。

    就着这火光,屋里的人都看清了——炕沿边的地上,站着一排黑乎乎的影子,小小的,跟两三岁的孩子似的,贴在墙根,一动不动,就直勾勾盯着炕上面。

    接生婆当时就瘫在地上了,话都说不出来,嘴唇抖得跟打摆子似的。

    他爸爸吓得头发都竖起来了,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,手里的洋火烧到了手,他都没感觉到。他大吼了一声,抄起旁边顶门的榆木棍子,就朝着那排影子抡了过去。

    棍子抡过去,却跟打在了空气里似的,什么都没碰到,那排影子,呼的一下就没了,就跟从来没出现过一样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候,炕上他妈妈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,紧接着,就是婴儿的哭声,脆生生的,在死寂的屋里响了起来,亮得很,能盖过窗外的西北风。

    孩子生下来了,就是小生子。

    接生婆缓了半天,才从地上爬起来,哆哆嗦嗦的把孩子包好。是个男孩,白白净净的,一点都不像刚生下来的孩子那样皱巴巴的,眉眼清秀得很,闭着眼睛,哭声响亮,一点毛病都没有。他妈妈也缓过来了,虽然虚弱,但是人没事,大人孩子,都保住了。

    可这事,当天就在村里传开了。接生婆回去之后,跟人说了屋里发生的事,说那孩子出生的时候,来了一排小影子,邪性得很,这孩子,怕是不一般。

    村里的老人都聚在生产队的队部里,围着炭火盆议论,说这事不对劲,正常孩子出生,哪有这样的?怕不是个童子命。

    那时候村里的人,都知道童子命这回事,都是一辈辈传下来的。说童子命的孩子,都是天上仙宫里的童男童女,要么是偷跑下来的,要么是犯了错被贬下来的,看着是投胎到了人间,可根还在天上,早晚要被接回去。所以这样的孩子,大多活不长,不是半路夭折,就是出横事,而且从小就体弱多病,邪门的事总往他身上凑,还能看到些常人看不到的东西。

    老人都说,童子命的孩子,身上都带着记号,要么是眉心有痣,要么是后背有胎记,要么是锁骨那里有红印,而且大多长得好看,脑子灵,但是跟人间的缘分浅,留不住。最大的坎就是十二岁,要是能熬过去十二岁,或许能活下来,要是熬不过去,就被接走了,再也回不来。

    大家都等着看,这小生子,到底是不是真的童子命。

    小生子长到三岁,果然跟别的孩子不一样。

    他长得格外好看,白白净净的,大眼睛双眼皮,睫毛长长的,跟个小姑娘似的,村里的人都喜欢他,说这孩子长得跟年画里的娃娃一样,太俊了。可他身子骨却弱得很,三天两头就生病,不是发烧,就是咳嗽,动不动就抽风,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了,开了药,吃了就好,可过不了几天,又犯了,怎么都除不了根。

    更邪门的是,他三岁了,还不会说话。别的孩子一岁多就会喊爸妈了,他却一声都不吭,只会咿咿呀呀的,但是他眼睛亮得很,什么都懂,大人说什么,他都听得明白。

    可他总做些怪事。比如一个人坐在炕上,对着空无一人的墙角笑,笑得咯咯的,小手还伸着,像是在跟谁玩拍手游戏。他妈妈问他,跟谁笑呢?他就转过头,看着他妈妈,眼睛瞪得大大的,不说话,又转回去,对着墙角笑,手还一下一下的拍着,就跟对面真的有个孩子跟他玩似的。

    有时候,半夜里,他会突然大哭起来,哭得撕心裂肺的,怎么哄都哄不好,眼睛死死盯着房梁,或者窗户外面,小手指着那里,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,像是看到了什么特别吓人的东西。

    他爸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,什么都没有。窗户外面黑黢黢的,只有被风吹得晃悠的树枝,房梁上只有落的灰和蜘蛛网,什么都没有。可他就是哭,一哭就是半宿,非得哭到累得晕过去,才停下来。

    还有更邪门的,他家养的鸡,总莫名其妙的死。

    前一天还好好的,活蹦乱跳的,第二天早上,就死在鸡窝里了。脖子上没有伤口,身上也没有被咬的痕迹,就是硬邦邦的,死得透透的,眼睛瞪得大大的,像是被活活吓死的。

    一开始,他爸妈以为是黄皮子来偷鸡,可黄皮子偷鸡,都会咬脖子喝血,这些鸡,一点伤都没有。而且鸡窝是用厚木板钉的,严严实实的,只有一个拳头大的喂食口,黄皮子根本进不去。

    不到一个月,他家养的十几只鸡,全死光了,一只都没剩下。

    他爸爸气得不行,晚上不睡觉,拿着棍子守在鸡窝旁边,守了三天三夜,眼睛都没合一下,什么都没看到。可第四天早上,最后一只下蛋的老母鸡,还是死了,就死在他爸爸眼皮子底下。好好的,突然就扑腾了两下,脖子一歪,就没气了,眼睛瞪得溜圆,浑身都硬了,鸡嗉子里还有没消化完的玉米粒。

    这事之后,村里的人更议论了,都说这小生子,铁定是童子命,这些事,都是冲着他来的。

    他爸妈也怕了,就去问村里年纪最大的几个老人。老人说,童子命的孩子,难养,容易被上面的人惦记,也容易招那些不干净的东西。让他们平时多看着点孩子,别让他往黑地方去,别让他晚上出门,别的,也没什么办法。

    那时候村里没有会看事的先生,十里八乡都没有。大家遇到邪门的事,顶多就是烧点纸,念叨念叨,或者孩子吓着了,给叫叫魂,没有什么能掐会算的高人,也没有什么破法,只能硬扛着。

    小生子长到四岁,终于会说话了。可他说的第一句话,不是喊爸妈,而是指着窗户外面,清清楚楚的说了一句:“他们来了。”

    当时是晚上,刚擦黑,外面天还没完全黑透,西边还有点太阳的余光。他爸妈顺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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