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是受了凉,受了惊吓,开了点退烧药和安神的药,让按时吃,多喝热水,好好休息。

    可药吃了,一点用都没有。烧还是不退,脖子还是疼,还是冷,一天到晚缩在被窝里打哆嗦。更吓人的是,从那天开始,他白天就昏昏沉沉地睡觉,一到晚上,天一黑,就跟变了个人一样,眼睛直勾勾的,不说话,也不吃饭,起身就往门外走,谁拦都拦不住。

    他媳妇和两个十几岁的儿子一起拉他,都拉不住。他平时力气就大,这时候力气更是大得吓人,三个大活人,硬是拽不住他一个人,他随手一甩,就把三个人都甩到了一边,拉开门就往外走,脚步轻飘飘的,走得飞快,直奔村西头的十字路口。

    他媳妇和儿子在后面追,怎么追都追不上,眼看着他走到十字路口,就蹲在路中间,跟那天晚上那个东西一模一样,蹲在那,两只手在地上来回拨拉,像拨拉烧纸的火堆一样,可地上什么都没有,就是干巴巴的土路。他就那么蹲在那,一蹲就是一夜,一句话都不说,动都不动,直到天快亮了,鸡叫头遍,他才自己站起来,慢悠悠地走回家,往炕上一躺,就睡着了,跟没事人一样。

    等他醒了,问他昨晚去哪了,干了啥,他一脸懵,什么都不知道,说自己一直在炕上睡觉,哪都没去。他媳妇把他晚上跑出去的事跟他说了,他还不信,说他媳妇胡说八道。

    可接下来的几天,天天都是这样。一到晚上,天一黑,他就准时起来,往十字路口跑,蹲一夜,天亮了才回来。不到三天,本来壮得像牤牛一样的李长海,就瘦了一大圈,眼窝深深陷了进去,脸色蜡黄蜡黄的,嘴唇白得像纸,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,整个人看着就像被抽了魂一样。

    他媳妇急得天天哭,找生产队队长,队长来了,看了这个样子也没办法,说,不行就送公社卫生院吧,别是得了什么查不出来的怪病。

    当天,就套了马车,几个人把李长海抬到车上,赶着车去了公社卫生院。到了卫生院,医生给做了全套的检查,抽血,化验,拍片子,折腾了大半天,结果出来了,啥毛病都没有,身体各项指标都正常得很,连炎症都没有,查不出来一点问题。

    医生也纳闷了,说各项指标都正常,怎么会持续低烧?怎么会脖子动不了?怎么会神志不清?最后几个医生会诊了半天,说可能是癔症,就是受了严重惊吓,精神出了问题,让住院观察,打点滴,用镇静的药。

    住了院,打了点滴,用了镇静药,白天还好,他昏昏沉沉地睡觉,可一到晚上,天一黑,他就又起来了,力气大得吓人,几个护士和医生一起按,都按不住他。他一把拔掉输液的针头,把病房的木门都撞裂了,疯了一样往外面跑,往村西头十字路口的方向跑,几个人在后面追了好几里地,才把他拦住,按在地上绑了起来,带回了卫生院。

    卫生院的医生实在没办法了,跟他媳妇说,你们还是拉回去吧,这个病,我们治不了,不是我们能治的范畴。他媳妇没办法,只能哭着,让人把李长海又拉回了屯子里。

    屯子里的人都议论开了,都说他是撞了邪,被十字路口的东西缠上了。可屯子里没人会看事,也没人敢管这个事,只能看着他一天天垮下去,人越来越瘦,越来越没精神,到最后,连路都走不动了,只能躺在炕上,睁着眼睛看着房梁,嘴里念念有词,谁也听不清他说的啥。

    他媳妇实在没办法了,天天以泪洗面,有邻居给她出主意,说,你去十字路口,给那个东西烧点纸,赔个不是,求求情,说不定它就放过长海了。

    他媳妇一听,赶紧找来了最好的黄纸,买了香,又剪了好多纸衣服纸鞋子,等到晚上,天刚擦黑,就一个人去了村西头的十字路口。她不敢半夜去,就趁着天还没完全黑透,到了十字路口,跪在地上,把纸烧了,一边烧一边哭,一边念叨,说,那位仙家,孩子他爹不懂事,冲撞了你,你大人有大量,别跟他一般见识,放过他吧。我给你烧纸送钱,送衣服鞋子,你要啥,我都给你烧,只要你放过他,我们全家都给你磕头了。

    她烧纸的时候,风一吹,烧完的纸灰打着旋卷了起来,一直往西边的乱葬岗子方向飘,飘出去老远老远。她当时吓得浑身发抖,跪在地上,磕了好多个头,头都磕破了,直到把所有的纸都烧完了,才哆哆嗦嗦地爬起来,往回走。

    说也奇怪,当天晚上,李长海就没往外跑,安安稳稳地在炕上睡了一夜,也没说胡话,也没折腾。第二天一早,他媳妇起来,摸了摸他的额头,烧退了,不烫了,再看他的脖子,也能慢慢转过来了,不疼了。

    李长海醒了,说饿,想吃东西,他媳妇赶紧给他做了小米粥,煮了鸡蛋,他吃了满满两大碗粥,两个鸡蛋,精神一下子就好了很多。

    从那天起,李长海就慢慢好起来了,养了半个多月,才恢复了点力气,可跟以前比,差远了,再也没有以前那壮实的样子了。而且,从那以后,他再也不敢赶夜路了,别说半夜了,就是天刚擦黑,他都不敢出屯子,更别说路过村西头那个十字路口了。就算是白天,他都绕着走,宁可多走二里地,从别的路绕进屯子,也绝对不从那个十字路口过。逢年过节,屯子里的人去十字路口烧纸,他都躲在家里,把门插得死死的,连窗户都不敢开,一听见别人说“十字路口”“烧纸”这几个字,他的脸瞬间就白了,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
    奶奶讲到这,手里的麻线嗤的一声,穿过了布壳,我往奶奶怀里钻得更紧了,后背凉飕飕的,忍不住往门口看了一眼,总觉得门外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盯着我。爷爷在炕桌那头,又把烟袋锅子点着了,吧嗒吧嗒抽了两口,说,行了,讲点别的得了,吓着孩子。

    奶奶白了他一眼,说,怕啥,这都是真事儿,让他知道知道,以后别跟屯子里那些半大小子一样,天不怕地不怕的,啥地方都敢瞎闯。我拽了拽奶奶的衣角,小声问,奶奶,那后来呢?那个十字路口,还有别的事儿吗?

    奶奶把锥子在头发上蹭了蹭,说,事儿多了去了,李长海这事儿,还不算最吓人的,最吓人的,是王贵那事儿,也是跟那个十字路口烧纸有关的,到现在,屯子里的人提起来,还都心里发毛呢。

    王贵是屯子里的木匠,手巧得很,方圆十几里的屯子,谁家打家具,打棺材,都找他。他人也老实,本分,话不多,干活实在,不糊弄人,屯子里的人都挺敬重他的。

    他媳妇是前一年冬天没的,难产,怀了九个多月,快生了,结果大出血,大人孩子都没保住,一尸两命。王贵跟他媳妇感情特别好,两个人结婚三年,一直恩恩爱爱的,媳妇没了之后,王贵整个人都垮了,天天闷在家里,不说话,也不出去干活,头发胡子白了好多,人瘦得脱了相。

    媳妇的坟,埋在了村西头乱葬岗子那边,离那个十字路口不到二里地。转眼就到了十月一,东北这边,十月一叫送寒衣节,要给过世的亲人烧纸,烧纸做的衣服鞋子,冬天快到了,怕亲人在那边冷,没衣服穿。

    王贵早就准备好了,提前好几天,就亲手剪了好多纸衣服,纸裤子,纸棉鞋,还有厚厚的纸棉被,都是按照他媳妇活着的时候穿的尺码剪的,剪得仔仔细细的,连盘扣都一个个剪出来了,还准备了厚厚的一沓黄纸,都是最好的那种,准备十月一的晚上,去十字路口烧给他媳妇。

    他本来想亲自去坟地烧的,可乱葬岗子那边,荒草长得比人都高,他一个人,不敢去,尤其是媳妇没了之后,他胆子就更小了,晚上都不敢出门。屯子里的老人跟他说,不用去坟地,在十字路口烧就行,画个圈,留个口,对着坟地的方向,念叨着他媳妇的名字,他媳妇就能收到,跟去坟地烧是一样的。

    十月一那天,东北已经冷透了,早上起来,地上就结了一层白霜,晚上更是冷得厉害,西北风刮得呜呜的,像鬼哭一样,天刚擦黑,屯子里的人就都关门闭户了,没人敢出门。王贵等到八点多,天彻底黑透了,拿着剪好的寒衣,黄纸,还有火柴,就出了门,往村西头的十字路口走。

    路上一个人都没有,连狗叫都没有,只有西北风刮着路边的杨树,呜呜的响,他裹了裹身上的棉袄,缩着脖子,快步走到了十字路口。他特意选了十字路口的西北角,对着西边他媳妇坟地的方向,用脚在地上画了一个圈,在对着西边的地方,留了一个口子,然后把寒衣和黄纸,都放在了圈里,蹲下来,划火柴,点着了纸。

    火一下子就烧起来了,橘红色的火苗,在黑夜里晃悠悠的,他蹲在火堆旁边,看着纸慢慢烧着,嘴里小声念叨着,媳妇,十月一了,给你送点寒衣,送点钱,冬天快到了,那边冷,你多穿点,别冻着。缺钱了,缺衣服了,我再给你烧,你在那边,好好的,别惦记我。

    他一边念叨,一边用小棍拨拉着火堆,让纸烧得透一点。烧着烧着,突然刮过来一阵风,把圈里几张没烧完的黄纸,吹了出去,飘到了十字路口的中间,落在了地上。王贵当时也没多想,就觉得,这是给媳妇烧的纸,不能浪费了,就站起身,走过去,弯腰想把那几张纸捡回来,扔回火里接着烧。

    他的手刚碰到那几张纸,突然就感觉,另一只手,也抓住了那几张纸,冰凉冰凉的,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冰块一样,冻得他手瞬间就麻了,一股刺骨的凉气,顺着手指头,直接钻到了胳膊里,冻得他一哆嗦。

    王贵愣了一下,抬头一看,就看见火堆的对面,站着一个人,一个女的,穿着一身黑衣服,长长的头发,垂下来,挡着脸,看不见脸,只能看见一个尖尖的下巴,白得像纸一样,一点血色都没有。她也抓着那几张纸,跟王贵一人抓着一头,不松手。

    十月一的晚上,西北风刮得那么大,路边的树都被吹得东倒西歪的,可这个女的,站在那,身上的黑衣服,还有垂下来的长头发,一点都没被风吹动,就像钉在地上一样,纹丝不动。王贵蹲在火堆旁边,能感觉到火堆烤得脸慌,可这个女的站的那边,一点热气都没有,反而一股刺骨的冷风,往他脸上吹,冻得他脸都僵了。

    王贵心里咯噔一下,有点发毛,可还是壮着胆子,说,你干啥?这是我给我媳妇烧的纸,你松开。那个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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