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没说话,还是抓着那几张纸,不松手,也不动。王贵有点生气了,手上使劲,想把纸拽过来,可那只手的力气大得吓人,他拽了两下,根本拽不动,那冰凉的寒气,顺着纸,一直往他身上钻,冻得他浑身都开始抖了。

    王贵这时候,才真的怕了,赶紧松开了手,不敢再拽了,往后退了一步,警惕地看着那个女的。那个女的,见他松开了手,就把那几张纸,随手扔在了地上,然后,慢慢抬起了头,垂下来的长头发,往两边分开,露出了脸。

    王贵看见那张脸的瞬间,浑身的血都凉了,像被人一下子扔进了冰窖里,连呼吸都停了。那张脸,就是他媳妇的脸,左边的半边脸,好好的,跟他媳妇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,弯弯的眉毛,小小的眼睛,挺翘的鼻子,他看了三年的脸,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。可右边的半边脸,烂得不成样子,肉都翻了出来,黑黢黢的,能看见白森森的骨头,眼睛的位置,两个黑窟窿,没有眼珠,深不见底,鼻子也塌了一半,嘴闭着,嘴角往下咧着,像在哭,又像在笑。

    更吓人的是,她的肚子,鼓得老高老高的,像怀孕七八个月的样子,而且,那肚子,还在一动一动的,里面有东西在踢,一下一下的,隔着衣服都能看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王贵噗通一声,就坐在了地上,手里的小棍和火柴都掉在了地上,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,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,嘴里哆哆嗦嗦地喊着:“媳妇……是你吗?你咋变成这样了……媳妇……”

    那个女的,看着他,开口说话了,可那声音,根本不是他媳妇的声音。他媳妇的声音,软软的,甜甜的,可这个声音,沙哑得厉害,像从很深的水里发出来的,带着水泡的咕噜声,冷冰冰的,她说:“我冷……我饿……我没钱花……你给我的钱,都被别人抢了……”

    王贵哭得话都说不出来了,跪在地上,给她磕头,一边磕一边说:“媳妇,对不起,是我对不起你,我没照顾好你,你要啥,我都给你烧,你要多少纸,多少衣服,我都给你烧,你别吓我……你别吓我好不好……”

    那个东西,看着他,咧开嘴笑了,那嘴一下子就咧到了耳根子,里面空空的,没有一颗牙,黑洞洞的,她说:“我不要纸……我不要衣服……我一个人在那边,太孤单了……你跟我走吧……陪我一起……”

    说着,她就往前迈了一步,跨过了烧纸的火堆,那橘红色的火苗,在她跨过去的瞬间,呼的一下,就灭了,周围瞬间就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里,只有天上的月亮,从云缝里露出来一点,朦朦胧胧的光,照在那个东西的身上。王贵这才看见,她的身上,一直在往下滴水,十月一的晚上,地上都结霜了,那水落在地上,滴答一声,瞬间就结成了冰碴子。

    王贵吓得魂都飞了,转身就爬起来,玩命地往屯子里跑,连掉在地上的东西都不要了,什么都顾不上了,就知道跑。西北风刮在脸上,像刀子割一样,他都感觉不到疼,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,还有身后的脚步声,一步一步的,跟着他,不紧不慢的,还有女人的哭声,呜呜的,像在水里泡着一样,还有细细的,尖尖的小孩的哭声,跟着他,一直往他耳朵里钻。

    他不敢回头,玩命地跑,肺都要跑炸了,一直跑到屯子口,看见屯子里有几家亮着灯,他才腿一软,摔在了地上,连滚带爬地往家里跑。回到家,把门插上,用粗木杠子把门顶得死死的,又把炕桌推过来,顶住门,然后缩在炕角,用被子蒙着头,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,一直抖到天亮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天刚亮,他才敢把被子掀开,从炕角出来,开门的时候,手都抖得插不上门闩。屯子里的人看见他,都吓了一跳,他一夜之间,头发白了一半,脸白的像纸一样,眼窝陷进去,黑得像熊猫一样,整个人看着就像丢了半条命一样。

    他把昨晚在十字路口碰到的事,跟屯子里的人说了,屯子里的人听完,都吓得不行,说,王贵啊王贵,你真是糊涂啊,十月一的晚上,你敢一个人去十字路口烧纸,还敢去捡吹出去的纸,你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?

    可屯子里没人会看事,也没人敢管这个事,只能劝他,多烧点纸,求求情,看看能不能让那东西放过他。王贵听了,当天晚上,就又去了十字路口,烧了更多的纸,更多的寒衣,跪在地上,磕了无数个头,念叨着,让他媳妇放过他,别再跟着他了。

    可没用,一点用都没有。从那天晚上开始,他家就彻底不得安宁了。

    一到晚上,天一黑,就能听见院子里有女人的哭声,呜呜的,还有小孩的哭声,细细的,尖尖的,听得清清楚楚的,就在窗户根底下,就在院门口,绕着他家的房子转。他把窗户关得死死的,用木板钉上,都没用,那哭声就像在他耳边一样,听得一清二楚。

    晚上,他睡觉前,把煤油灯吹灭了,锁好了灯油壶,可第二天一早起来,煤油灯是亮着的,灯油烧得干干净净的,一点都不剩。晚上,他把暖壶放在炕桌上,里面装着刚烧开的热水,第二天一早起来,暖壶里的水,冰得刺骨,里面还有厚厚的冰碴子,屋里的火炕,烧得热乎的,暖壶里的水,怎么可能结冰?

    更吓人的是,他晚上睡觉,总能感觉有人躺在他身边,冰凉冰凉的,浑身湿乎乎的,往他身上靠,那刺骨的凉气,顺着被窝往他骨头缝里钻。他每次都吓得一下子坐起来,打开灯,炕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他一个人,可他躺的那边的被窝,冰凉冰凉的,像有人刚躺过一样,湿乎乎的,还有水迹。

    王贵彻底被吓垮了,白天不敢一个人待在家里,天天往生产队的大院跑,跟屯子里的人待在一起,人多,他才觉得安全一点。可一到晚上,他必须回家,一回到家,那些东西就又来了,闹得更凶,一整夜一整夜的,他根本不敢睡觉,就缩在炕角,点着煤油灯,睁着眼睛,一直坐到天亮。

    不到一个月的时间,王贵就彻底垮了,本来高高壮壮的一个木匠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风一吹都能倒,眼神涣散,跟丢了魂一样,跟他说话,他半天都反应不过来,嘴里天天念念有词的,不知道在说啥。屯子里的人看着他这个样子,都心疼,可也没办法,没人能帮得了他。

    他还是天天去十字路口烧纸,一天烧好几次,早上烧,中午烧,晚上也烧,把家里的积蓄都拿出来,买了成捆的黄纸,成捆的寒衣,天天去烧,可越烧,家里闹得越凶,晚上的哭声越大,东西动得越厉害。

    有一天早上,屯子里的人起来,发现王贵家的门,大开着,屋里空荡荡的,人不见了。屯子里的人都急了,赶紧分头去找,找了整整一天,把屯子里里外外都找遍了,都没找到。最后,天快黑的时候,去乱葬岗子那边找的人,跑了回来,脸色惨白,说,找到王贵了,在他媳妇的坟跟前。

    几个人赶紧跑过去,到了他媳妇的坟跟前,就看见王贵,跪在坟前,身子已经冻得硬邦邦的了,早就没气了。他的脸上,带着笑,眼睛睁得大大的,直勾勾地看着坟头,怀里紧紧抱着一堆烧剩下的纸灰,手攥得死死的,几个人一起使劲,都掰不开。

    屯子里的人,都唏嘘不已,说,他还是被他媳妇带走了。也有人说,根本不是他媳妇,是那个十字路口的东西,冒充他媳妇,把他勾走了,他媳妇要是真的疼他,怎么会这么害他?可到底是怎么回事,没人知道,也没人敢深究。从那以后,屯子里的人,更是不敢去那个十字路口了,尤其是晚上,就算是几个人一起,都不敢从那走。

    奶奶讲到这,我浑身都凉了,紧紧抱着奶奶的胳膊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爷爷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,叹了口气,说,王贵这孩子,就是太实诚了,太重感情了,不然也不会落得这个下场。奶奶说,可不是嘛,要不是他心里惦记着媳妇,也不会大晚上一个人去那十字路口烧纸,更不会被那东西缠上。

    我咽了口唾沫,小声问,奶奶,那后来,那个十字路口,就没人敢去了吗?奶奶说,也有不怕死的,屯子里那些半大小子,天不怕地不怕的,总觉得大人说的都是编的,吓唬人的,非要去试试,结果呢?一个个的,都吃了大亏了,其中最惨的,就是小军那孩子,好好的一个半大小子,就因为跟人打赌,去了一趟那十字路口,一辈子都毁了。

    小军和小伟,都是屯子里的半大小子,十六七岁,初中毕业,不上学了,就在生产队里干零活,割草,喂牲口,啥活都干,天天凑在一起,淘得不行,上树掏鸟窝,下河摸鱼,什么都敢干,天不怕地不怕的,屯子里的大人都说,这两个孩子,就是属驴的,犟得很,啥都不信。

    他们俩早就听说了李长海和王贵的事,可根本不信,天天跟屯子里的孩子吹牛,说,那些都是他们自己吓自己,哪有什么鬼啊神的,都是编出来吓唬小孩的,我就不信,那个十字路口能有啥,我就算半夜在那睡一觉,都啥事没有。

    那年腊月,快过年了,天寒地冻的,外面零下三十多度,吐口唾沫,落地就成冰。屯子里的人,都在家里猫冬,准备过年,晚上没事,几个半大小子,就凑在生产队的队部里,烤火,玩牌,吹牛。队部里有个大炉子,烧着煤,暖乎乎的,几个人围着炉子,玩牌,输了的,就钻桌子,或者喝凉水。

    玩着玩着,就聊起来了村西头那个十字路口的事,小军把手里的牌往桌子上一摔,说,你们天天说那十字路口邪乎,我看就是扯淡,根本就没啥,都是你们自己吓自己。小伟在旁边起哄,说,你别在这吹牛逼,有本事你今晚半夜,去那十字路口烧趟纸,你要是敢去,我就把我爹刚给我买的那双新棉鞋给你,回力的,十多块钱呢!

    小军一听,眼睛就亮了,那双回力棉鞋,小伟宝贝得不行,天天穿着,跟个宝贝疙瘩一样,小军早就眼馋了。他一拍大腿,说,一言为定!我今晚就去,不就是去烧个纸吗?有啥不敢的!我要是去了,你那双棉鞋,就得给我,不带反悔的!我要是不敢去,我把我家那只大公鸡给你,那只红冠子的,过年正好杀了吃肉!

    旁边的几个半大小子,都跟着起哄,说,我们作证!谁要是反悔,谁就是孙子,以后在屯子里,抬不起头来!几个人就这么说定了,等着半夜十二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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