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蜷在炕梢,手里攥着半块烤得焦香的土豆,土豆皮烤得裂开了口,金黄的沙瓤冒着热气。爷爷坐在炕沿上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,烟袋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,映得他满是皱纹的脸忽明忽暗。奶奶坐在炕中间,手里纳着鞋底,麻绳穿过厚布的嗤啦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。煤油灯的火苗忽闪着,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拉得老长,像一个个扭曲的怪物。

    奶奶纳完最后一针,把鞋底往炕上一扔,搓了搓手。我赶紧把土豆塞进嘴里,烫得直咧嘴,却舍不得吐出来,含糊不清地催她。奶奶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,声音压得低低的,说今天讲个高跟鞋的故事,这事发生在一九七六年冬天,村东头老刘家最先撞上,当年闹得全村人连茅房都不敢单独去,现在村里上了年纪的人,一听见细跟鞋踩地的声音,后脊梁骨还会冒凉气。

    爷爷抽了一口旱烟,吐出一个烟圈,闷声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,还提它干啥。奶奶瞪了他一眼,说这事不是编的,当年全村人都亲眼见过那脚印,老刘家那媳妇被吓得瘫了半个月,到现在听见“嗒嗒”声就浑身抽抽,打更的王老头没过半年就没了,临死前嘴里还念叨着黑裙子高跟鞋。我赶紧凑到奶奶身边,拉着她的胳膊晃了晃,催她快讲。

    奶奶叹了口气,指尖摩挲着炕席上的纹路,开始讲了起来。那时候的冬天比现在冷得多,雪下得也勤,一场雪下来能没到膝盖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,走一步陷一个坑。村里全是土路,冬天冻得硬邦邦的,比石头还结实,一不留神就能摔个跟头。村里人穿的都是自家纳的布鞋,鞋底纳得厚厚的,耐磨,条件好点的能穿双胶鞋,再有钱的就是解放鞋,谁要是能有一双皮鞋,那能在村里显摆大半年。

    高跟鞋那东西,在当时的农村根本就是稀罕物,别说穿了,见过的人都没几个。只有城里来的知青偶尔会带一双过来,也只敢在屋里偷偷穿,不敢穿到外面去,一来怕把鞋跟崴断了,二来怕被人说资产阶级思想严重,挨批斗。村里的女人一辈子都没穿过带跟的鞋,走路都是踏踏实实的,从来没有过那种清脆的嗒嗒声。

    这事最先找上的是老刘家的儿媳妇。老刘家在村东头最边上,独门独院,院子东边就是一大片玉米地,秋天收完玉米,玉米秆都砍了堆在地里,冬天风一吹,玉米秆哗哗响,跟有人哭似的。老刘家的男人在生产队当会计,白天在队里干活,晚上经常要算账,有时候算到后半夜才能回来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队里要结年底的工分,她男人吃完晚饭就走了,说要忙到很晚。她一个人在家,收拾完碗筷,就坐在炕上纳鞋底。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,屋里的影子也跟着晃来晃去。大概到了十一点多,外面的风停了,村里静得可怕,连狗叫都没有一声。

    就在这个时候,她听见院门外传来了一声轻响。嗒。

    那声音很轻,很脆,像是用小石子敲在冰面上的声音。她手里的针顿了一下,抬头看向窗外。外面月光很亮,照得雪地里白茫茫的一片,什么都没有。她以为是风吹得玉米秆响,没当回事,继续纳鞋底。

    过了大概十几秒,又传来一声。嗒。

    这次更近了,好像就在院门口。她放下手里的活,竖起耳朵仔细听着。没错,是脚步声,一下一下的,很有节奏,嗒……嗒……嗒……,不紧不慢地向院子靠近。那声音和平时听到的脚步声完全不一样,布鞋踩在雪地上是咯吱咯吱的,胶鞋是闷闷的,而这个声音,清脆、尖锐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冰冷。

    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,悄悄地挪到炕边,透过窗户纸的缝隙往院子里看。院门关得好好的,插销也插着,但是那脚步声却穿过了院门,走进了院子里。她能清楚地听到,那声音在院子里走着,从东头走到西头,又从西头走到东头,来来回回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她吓得浑身发抖,赶紧伸手摸过放在炕梢的顶门杠,紧紧地攥在手里。顶门杠是胳膊粗的木头,沉得很,平时用来顶门,关键时刻也能当武器。她不敢开灯,怕外面的东西看到屋里有人,就那么蹲在炕边,眼睛死死地盯着屋门。

    那脚步声在院子里走了大概有二十分钟,然后停在了屋门口。

    她的心脏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,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了。她能感觉到,门外站着一个东西,正透过门缝往屋里看。那种感觉太难受了,就像有一条冰冷的蛇,顺着她的脚脖子往上爬,爬过她的腿,她的腰,她的后背,最后缠在了她的脖子上,让她喘不过气来。

    门外静悄悄的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过了不知道多久,她以为那个东西已经走了,刚想松口气,突然——

    嗒。

    一声轻响,就在窗户底下。

    她吓得一哆嗦,顶门杠差点掉在地上。她慢慢地转过头,看向窗户。窗户是用毛边纸糊的,外面黑糊糊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是她能清楚地感觉到,有一双眼睛,正贴在窗户纸上,死死地盯着她。

    她就那么僵在那里,一动也不敢动,和窗外的东西对峙着。时间好像停止了一样,每一秒都过得无比漫长。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咚咚咚,像打鼓一样,震得她耳朵嗡嗡响。

    不知道过了多久,窗外又传来了嗒的一声,然后那脚步声慢慢地向院子外面走去。嗒……嗒……嗒……,声音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了玉米地的方向。

    她瘫坐在炕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,棉袄棉裤都能拧出水来。她不敢再待在屋里,抱着顶门杠,缩在炕角,一直坐到天蒙蒙亮,听到她男人推门进来的声音,才一下子晕了过去。

    她男人吓了一跳,赶紧把她抱到炕上,掐了半天人中,她才醒过来。醒过来之后,她抱着她男人放声大哭,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她男人听完,皱着眉头,拿着手电筒在院子里照了一圈。

    院子里的雪地上,干干净净的,一个脚印都没有。院门上的插销还好好地插着,根本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。他又围着房子转了一圈,窗户纸上也没有任何手印或者脚印。

    “你肯定是做噩梦了,”她男人说,“这院子里连个脚印都没有,要是真有人进来,怎么可能不留痕迹?再说了,咱们村谁会穿高跟鞋啊?”

    她使劲摇头,说:“不是噩梦,我听得清清楚楚,就是高跟鞋的声音,我还感觉到有人在窗户外面看我。”

    她男人还是不信,说她是白天太累了,胡思乱想。给她熬了点姜汤,让她好好睡一觉。可是她根本睡不着,一闭上眼睛,就能听到那个嗒嗒的声音,看到窗户外面那个模糊的黑影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几天,那个声音每天晚上都会准时出现。有时候在院子里,有时候在房顶上,有时候甚至就在屋门口。每次都是十一点多钟来,凌晨一点多钟走,一分不差。她男人也陪着她守了好几个晚上,可是每次他在家的时候,那个声音就不会出现,只要他一出门,声音马上就会响起来。

    有一次,她男人假装去队里,走到半路又折了回来,躲在院子外面的玉米地里,想看看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。他躲了大概一个小时,就听到了嗒嗒的高跟鞋声,从远处走了过来。他屏住呼吸,从玉米秆的缝隙里往外看。

    他看到,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女人,正慢慢地向院子走来。她的头发很长,披散在脸上,挡住了她的脸。她走路的姿势很奇怪,身体直挺挺的,脚好像根本没有沾到地上,像是在飘着一样。但是每走一步,地上就会传来一声清脆的嗒声。

    那个女人走到院门口,停了一下,然后直接穿过了院门,走进了院子里。她男人吓得浑身发抖,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女人在院子里走了几圈,然后停在了屋门口,站了大概十几分钟,又转身走出了院子,消失在了玉米地的方向。

    直到那个女人走了很久,她男人才敢从玉米地里出来。他连滚带爬地跑回家里,推开门,看到他媳妇正缩在炕角,浑身发抖。他这才相信,他媳妇说的都是真的,真的有一个穿高跟鞋的东西,每天晚上都来他们家。

    从那天开始,她男人再也不敢去队里干活了,整天守在家里,陪着他媳妇。可是就算这样,那个声音还是会出现。每天晚上十一点多,准时响起,在院子里走来走去,然后停在屋门口。有时候还会传来敲门声,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,三下,不紧不慢,敲得人心惊肉跳。

    她越来越害怕,白天也不敢出门,整天躲在屋里,眼睛红红的,脸色惨白,人也瘦了一大圈。她跟村里的人说这件事,一开始大家都不信,说她是魔怔了。直到打更的王老头也说听到了那个声音。

    王老头是村里的打更的,无儿无女,一个人住在村头的小破屋里。他每天晚上十点准时出门打更,拿着一个铜锣,从村头走到村尾,一边走一边敲锣,喊着“防火防盗,关好门窗”,一直走到凌晨两点才回家。王老头胆子很大,一辈子没怕过什么,晚上一个人走夜路,从来都不打怵。

    那天早上,王老头在村里的大槐树下,跟几个早起拾粪的老头说,他昨天晚上遇到邪事了。

    “我昨天晚上走到村东头老刘家附近的时候,突然听到了一阵脚步声,”王老头比划着说,“嗒嗒的,脆生生的,像是女人穿的高跟鞋。我当时以为是哪个城里来的知青,大半夜的不睡觉瞎溜达。我就喊了一声:‘谁啊?大半夜的干啥呢?’结果我一喊,那声音就停了。我拿着手电筒照了半天,啥也没看见,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。”

    几个老头一听,都议论纷纷。这时候老刘家的男人正好路过,听到王老头的话,一下子就红了眼睛,说:“王大爷,您说的是真的?那个声音真的存在?”

    王老头点了点头,说:“那还有假?我活了这么大岁数,什么声音没听过?那绝对是高跟鞋的声音,错不了。”

    老刘家的男人一下子就哭了,把这几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大家。大家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对劲。一个人听错了有可能,两个人都听错了,那就不可能了。而且两个人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,都是高跟鞋的嗒嗒声。

    就在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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