得人骨头都酥了,可抬头一看,树上黑黢黢的,什么都没有,只有那些枝桠,张牙舞爪的,像无数只手,在黑夜里伸着。

    然后是屯里的人家,早上起来,发现窗户纸上,印着清清楚楚的树影,枝枝桠桠的,跟老榆树的样子一模一样,可他们家院子里,连棵小树苗都没有,离东头的老榆树,隔着半条街呢。更吓人的是,那树影,就算是太阳升起来,也不会消,反而越来越清楚,到了晚上,还会慢慢的往屋里渗,顺着窗户缝往里钻,带着一股烂木头的腥气。有几户人家,吓得直接把窗户用木板钉死了,连光都不敢透进来。

    还有人晚上起夜,往窗外看,看见老榆树的方向,有绿光,一闪一闪的,跟鬼火似的,飘来飘去,有时候还会往屯子里飘,飘到人家窗户根底下,停半天,才慢慢飘回去。第二天早上,那户人家的门口,就会落满了榆树叶,就算是冬天,树叶都落光了,也会有新鲜的、绿油油的榆树叶,铺在门口,踩上去,黏糊糊的,像沾了胶水似的。

    慢慢的,屯里的人,开始有人不对劲了。先是身上长东西,胳膊上、腿上、后背上,长出一块一块的硬皮,皴裂着,跟老榆树的树皮一模一样,痒得要命,用手一挠,就往下掉皮屑,挠破了,就流出黏糊糊的、跟树汁似的黄水,怎么治都治不好,找了郎中,开了药膏,抹了也没用,那硬皮越长越多,慢慢的,整个身子都长满了。

    长了硬皮的人,性子也会慢慢变。原本爱说爱笑的人,变得不爱说话了,整天坐在炕头上,眼神直勾勾的,盯着东头的方向,一坐就是一天,不吃不喝,也不动弹。家里人跟他说话,他也不理,就跟没听见似的,有时候嘴里会念叨着什么,声音特别小,凑过去听,只能听见“树”、“回去”、“大哥”这几个词。

    再过一段时间,这些人,就会莫名其妙的失踪。有的是晚上睡觉,家人一睁眼,人就没了,炕还是热的,门还是从里面顶着的,窗户也钉得死死的,人就跟凭空消失了似的;有的是白天出去干活,去了地里,就再也没回来,地里的锄头还插在土里,庄稼刚锄了一半,人没影了。

    这些失踪的人,最后都会在老榆树上找到。有的吊死在枝桠上,舌头伸得老长,眼睛瞪得圆圆的,脸上带着跟小丫一模一样的笑;有的挂在树枝上,身子都干了,跟木乃伊似的,皮肤跟树皮长在了一起,撕都撕不开;还有的,直接嵌在了树干里,只露出一个头,或者一只手,跟树长在了一起,眼睛睁着,看着屯子的方向,嘴张着,像是在喊救命,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
    屯里的人,一天比一天少,今天这家少个人,明天那家没口人,恐慌像瘟疫似的,在屯子里蔓延。大家都不敢说话,不敢出门,甚至不敢跟邻居来往,都怕自己是下一个。有几户人家,实在受不了了,收拾了东西,拖家带口的,逃出了屯子,往南边去了,再也没回来过。可大部分人,祖祖辈辈都在这屯子里,房子地都在这,根在这,往哪走?只能硬着头皮,在屯子里熬着,过一天算一天,不知道什么时候,厄运就会落到自己头上。

    那时候奶奶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大姑娘,跟太姥姥、太姥爷住在一起,还有两个弟弟,也就是我的舅姥爷。太姥爷把家里的门窗都用木板钉死了,只留了一个小门进出,门口堆了好多石头,晚上就用石头把门顶住,天一黑,全家就缩在屋里,煤油灯都不敢点太亮,就点个小小的灯捻,屋里黑黢黢的,大气都不敢喘。

    可就算是这样,还是出事了,出事的,是奶奶最好的闺蜜,叫秀儿,跟奶奶同岁,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,一起挖野菜,一起纳鞋底,好得跟一个人似的。秀儿人长得好看,眼睛大大的,梳着一条大辫子,手也巧,绣出来的花,跟活的似的,屯里好多小伙子都托媒人去她家说亲,可她都没答应,说要再陪爹娘两年。

    出事前半个月,秀儿跟奶奶一起去山里挖野菜,回来的时候,路过东头,离着老榆树老远的,秀儿停下来,盯着老榆树看了半天,眼神直勾勾的,跟丢了魂似的。奶奶拉了她好几把,说你看啥呢,赶紧走,这地方不能待。秀儿才回过神来,笑了笑,说没啥,就是看着这树,觉得挺好看的。奶奶当时就觉得不对劲,秀儿平时最怕这棵树了,走路都绕着走,今天怎么会说它好看?可也没多想,拉着她赶紧回了屯子。

    从那天起,秀儿就不对劲了。她不再跟奶奶一起玩了,整天待在家里,也不纳鞋底,也不绣花,就坐在窗户边上,盯着东头的方向看,一看就是一天。她娘跟她说,她就说,她总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,声音特别好听,是个男人的声音,从东头传过来的,让她过去玩。她娘吓得不行,把她锁在屋里,不许她出门,可就算是锁着,她也会扒着窗户,往东边看,嘴里念叨着“树大哥,我知道是你”、“你等我,我肯定过去”。

    没过几天,秀儿的肚子,竟然一天天大了起来,跟怀孕了三四个月似的。她还没嫁人,连婆家都没定,这事在屯里,可是天大的丑事。她爹娘气得不行,骂她不检点,问她孩子是谁的,秀儿只是笑,笑得甜甜的,说孩子是树大哥的,树大哥要娶她,要带她去享福,去一个没有冬天的地方。

    她爹娘急坏了,找了郎中来看,郎中给她号了脉,号了半天,脸色煞白,摇着头说,不是喜脉,她肚子里根本就不是孩子,是别的东西,他治不了,摇着头就走了,连诊金都没要。

    秀儿的肚子越来越大,越来越硬,她也越来越瘦,脸都凹进去了,眼睛却亮得吓人,整天摸着肚子,跟里面的东西说话,说宝宝乖,等你出来了,咱们就去找你爹。晚上的时候,她屋里会传来奇怪的声音,不是说话声,是“沙沙”的,像树根在土里爬的声音,还有“咕噜咕噜”的,像水在管子里流的声音。

    她爹娘实在没办法了,找了几个亲戚,把秀儿绑在了炕上,怕她跑出去。可就算是绑着,她也不闹,就躺在炕上,盯着房梁,嘴里哼着歌,是从来没人听过的调子,慢悠悠的,听得人浑身发冷。

    出事的那天晚上,屯里刮着大风,风刮得窗户纸“哗哗”响,跟有人在外面拍窗户似的。秀儿的爹娘在隔壁屋,听见秀儿在屋里惨叫,叫得撕心裂肺的,跟杀猪似的。她爹赶紧抄起斧头,冲了进去,一进门,就吓得瘫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秀儿躺在炕上,绑着她的绳子,断得整整齐齐的,她的肚子,被从里面豁开了一个大口子,血把炕席都浸透了,流得满地都是。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,嘴里往外冒着血沫子,已经没气了。而她的肚子里,根本就没有孩子,只有满满一肚子的树根,白花花的,跟头发似的,密密麻麻的,缠满了她的五脏六腑,跟她的肠子、肚子长在了一起,扯都扯不开,有的树根,甚至已经从她的后背钻了出去,扎进了炕席里,跟炕都长在了一起。

    奶奶说,秀儿死的时候,脸上还带着笑,跟小丫的笑一模一样,甜甜的,僵在脸上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她的手里,还攥着一片绿油油的榆树叶,新鲜得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,可那时候,还是腊月,天寒地冻的。

    秀儿的死,给了奶奶太大的打击,她整整半个月没出门,一闭眼,就是秀儿的样子,吓得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。太姥姥天天抱着她,跟她说,不怕,有娘在,谁也带不走你。可那时候,谁也不知道,下一个出事的,差点就是奶奶自己。

    那是秀儿头七刚过的那天晚上,屯里静得吓人,连狗叫都没有,只有风刮得外面的树枝“哗哗”响。太姥爷去隔壁屯帮人修农具,没回来,家里只有太姥姥、奶奶,还有两个年幼的舅姥爷。太姥姥早早的就用石头把门顶住了,窗户都钉得死死的,一点缝都没留,全家缩在炕上,煤油灯点着小小的灯捻,屋里昏昏暗暗的。

    大概到了后半夜,奶奶正迷迷糊糊的要睡着,突然听见外面有敲门声,“咚咚咚”,很轻,很慢,像小孩用手一下一下的拍门。

    奶奶一下子就醒了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推了推身边的太姥姥。太姥姥也醒了,竖着耳朵听,外面的敲门声还在响,“咚咚咚”,不紧不慢的,一下一下的,敲在门板上,也敲在人的心上。

    太姥姥压低了声音,问了一句:“谁啊?”

    外面没人应声,敲门声还是不停,“咚咚咚”,还是那个节奏,不轻不重的。

    太姥姥的脸一下子就白了,把奶奶和两个舅姥爷都拉到了炕梢,用被子蒙上,自己摸过了炕边放着的剪刀,攥在手里,死死的盯着门口。

    那敲门声,慢慢的变了,从轻轻的拍门,变成了“哐哐哐”的撞门,声音越来越大,震得门框都在晃,顶上的石头都在往下掉土。紧接着,窗户外面,也传来了“沙沙”的声音,像有树枝在一下一下的刮窗户纸,刮得“刺啦刺啦”响,听得人牙根都酸了。

    太姥姥吓得浑身都在抖,可还是把孩子们护在身后,手里紧紧攥着剪刀,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窗户。

    突然,“刺啦”一声,窗户纸被刮破了一个洞,一股冷风顺着洞钻了进来,带着一股浓浓的、烂木头的腥气,还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,闻了就头晕,浑身发软,像喝了酒似的。

    紧接着,煤油灯的火苗子,“呼”的一下,灭了。

    屋里瞬间就黑了,伸手不见五指,黑得像泼了墨似的,只有窗户破洞的地方,透进来一点点外面的月光,昏昏暗暗的。

    奶奶缩在被子里,吓得连气都不敢喘,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,牙齿都在打颤。她听见那“沙沙”的声音,越来越近,好像有什么东西,从窗户的破洞里钻进来了,顺着墙根,往炕这边爬过来,凉飕飕的风,顺着被子缝往里钻,冰得她一哆嗦。

    就在这个时候,奶奶的手,突然被什么东西抓住了。

    那东西冰凉冰凉的,硬邦邦的,粗糙得很,跟老树皮似的,力气特别大,死死的攥着奶奶的手腕,往炕下拖。奶奶吓得差点晕过去,张嘴想喊,可喉咙里像堵了东西似的,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,只能使劲的往回挣,可那东西的力气太大了,她根本挣不动,整个人都被拖着往炕沿边滑。

    就在这个时候,太姥姥听见了动静,喊了一声“我的闺女!”,举着剪刀,就扑了过来,朝着那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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