抓着奶奶手腕的东西,狠狠的扎了下去。

    只听见“吱呀”一声,像树枝被硬生生掰断的声音,刺耳得很,紧接着,那只攥着奶奶手腕的手,一下子就松开了。奶奶听见“沙沙”的声音,飞快的往窗户那边退了出去,然后,那股烂木头的腥气,也慢慢的散了。

    太姥姥赶紧摸着火柴,把煤油灯重新点着了。灯一亮,奶奶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,浑身都软了,瘫在炕上,眼泪鼻涕流了一脸。

    太姥姥抱着她,低头一看,奶奶的手腕上,清清楚楚的印着五个青紫色的指印,每个指印上,都有皴裂的纹路,跟老榆树的树皮一模一样,深深的印在肉里,碰一下都疼。而太姥姥手里的剪刀上,沾着黏糊糊的、黄绿色的树汁,还有几片碎碎的、带着纹路的树皮,闻着有一股浓浓的腥气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全家再也没敢睡觉,太姥姥抱着奶奶,手里攥着剪刀,坐了整整一夜,直到天蒙蒙亮,太阳出来了,才松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奶奶手腕上的那五个指印,过了好几个月才慢慢消下去,直到现在,奶奶的手腕上,还有淡淡的印子,阴天下雨的时候,还会隐隐的疼。奶奶说,那是她离死亡最近的一次,要是那天晚上,太姥姥没有那把剪刀,她现在,也跟小丫、秀儿一样,嵌在那棵老榆树里,睁着眼睛,看着屯子,永远都出不来了。

    这件事之后,屯里的人,彻底被逼到绝路上了。再这么下去,整个屯子的人,都要被这棵老榆树吃光了,一个都剩不下。横竖都是死,不如拼一把,就算是死,也得拉着这棵害人的树一起垫背。

    屯里剩下的男人,都凑到了一起,一共十几个,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,家里都有人被这棵树害了,跟它有血海深仇。你爷爷那时候,也在里面,他那时候刚二十出头,身强力壮,胆子也大,第一个站出来,说要去砍了这棵害人的树。

    爷爷在旁边磕了磕烟袋锅子,烟袋锅子发出“咔哒”一声,他哑着嗓子插了一句,那时候不拼不行了,再不拼,全屯子都得死在它手里,就算它是真的成了精,也得跟它拼个你死我活。

    出发的那天早上,天刚亮,十几个小伙子,都聚在了屯口,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事,斧头、锯子、砍刀,磨得锃亮,能照见人影。每个人都喝了满满一碗烧酒,壮胆,酒碗往地上一摔,碎得稀烂,十几个人,就朝着东头的老榆树走了过去。

    奶奶和屯里的女人孩子,都站在远远的地方看着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,手紧紧的攥在一起,指甲都嵌进了肉里,大气都不敢喘。

    那棵老榆树,就戳在那里,安安静静的,枝桠伸着,像个巨人似的,看着走过来的这群人,好像根本就没把他们放在眼里。

    走到树底下,走在最前面的小伙子,叫柱子,他爹娘都被这棵树害了,失踪了,到现在都没找着尸首,他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,咬着牙,举起手里的斧头,用尽全力,朝着树干狠狠的砍了下去。

    只听见“当”的一声巨响,斧头狠狠的砍在了树干上,又被狠狠的弹了回来,震得柱子虎口都裂了,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流,斧头都差点脱手飞出去。可再看那树干,只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白印子,连一点树皮都没砍下来,那白印子,转眼之间,就慢慢的消失了,树干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,跟没被砍过一样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愣住了,这树干,硬得跟铁似的,根本砍不动。

    “一起上!我就不信砍不动它!”爷爷喊了一声,举起手里的锯子,朝着树干冲了过去,其他的小伙子也都反应过来,举着斧头、锯子,一起冲了上去,斧头砍在树干上,发出“当当当”的巨响,锯子拉在树干上,发出“刺啦刺啦”的声音,火星子四溅,可那树干,还是纹丝不动,不管怎么砍,怎么锯,都只留下浅浅的印子,转眼就长好了,跟没事一样。

    就在这个时候,天突然就阴了下来,刚才还亮堂堂的天,瞬间就黑了,乌云压得低低的,跟要塌下来似的。紧接着,刮起了大风,风卷着地上的沙土,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,老榆树的枝桠,在大风里疯狂的挥舞着,“哗哗”作响,像无数只手,在张牙舞爪的挥舞。

    然后,所有人都听见了,从树干里面,传来了声音。

    是哭声,无数人的哭声,有男人的,有女人的,有老人的,有小孩的,叠在一起,凄厉得很,震得人耳朵疼,脑袋嗡嗡的响,心脏都跟着跳,听得人浑身发冷,汗毛都竖起来了。奶奶说,她在那哭声里,听见了小丫的声音,听见了秀儿的声音,听见了那些失踪的、死去的人的声音,他们在哭,在喊救命,在喊着放他们出去。

    砍树的小伙子们,都停了下来,脸色煞白,手里的家伙事都快握不住了。就在这个时候,树干上那些皴裂的纹路,慢慢的变了,变成了一张一张的人脸,有小丫圆圆的脸,有秀儿大大的眼睛,有那些死去的、失踪的人的脸,他们的眼睛睁着,直勾勾的看着树下的人,嘴一张一合的,像是在喊,又像是在哭,看得人头皮都要炸了。

    “怕个球!它就是个害人的妖精!今天就算是死,也得砍了它!”柱子红着眼睛,嘶吼了一声,再次举起斧头,朝着树干狠狠的砍了下去。

    可就在这个时候,老榆树的枝桠,突然动了。不是被风吹的,是像活的一样,从上面伸了下来,粗的、细的枝桠,像无数条蛇,朝着树下的人卷了过来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,走在最前面的柱子,突然惨叫了一声,一根碗口粗的树枝,像鞭子一样,狠狠的抽在了他的胸口,他整个人像个破布娃娃似的,被抽飞了出去,狠狠的摔在地上,吐了一大口血,半天都爬不起来。

    紧接着,又有几根细细的树枝,像绳子一样,卷住了旁边一个小伙子的腰,猛的往上一拉,一下子就把他吊到了半空中。那小伙子吓得惨叫,手里的斧头都掉了,使劲的挣扎,可那树枝越勒越紧,勒得他喘不过气来,脸憋得发紫,惨叫的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,脖子一歪,不动了。

    “快!救他!”爷爷嘶吼着,举着手里的锯子,朝着那根卷着人的树枝,狠狠的锯了过去。那树枝硬得跟铁似的,锯上去直冒火星子,震得爷爷胳膊都麻了,他咬着牙,用尽全力,锯了半天,才“咔嚓”一声,把那根树枝锯断了。

    那个小伙子从半空中掉了下来,摔在地上,大家赶紧围过去,一看,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他的腰,已经被树枝勒断了,肚子上的肉都被勒烂了,露着里面的骨头,皮肤已经变成了跟树皮一样的颜色,硬邦邦的,早就没气了。

    这一下,所有人都红了眼,也顾不上害怕了,举着手里的家伙事,朝着伸下来的树枝乱砍乱锯,树枝被砍断了,掉在地上,还在扭动,像活的一样,断口处流出黄绿色的树汁,黏糊糊的,流在地上,地上的草瞬间就枯了,黑了,跟被火烧过一样。

    可树枝太多了,一根被砍断了,又有十几根伸了下来,像潮水似的,根本砍不完。又有两个小伙子,被树枝卷住了,吊到了半空中,不管大家怎么救,都救不下来,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,被树枝勒得没了气,身体慢慢的变硬,皮肤慢慢的变成树皮的颜色,跟树长在了一起。

    爷爷说,那时候他杀红了眼,也顾不上害怕了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,就是砍了这棵害人的树,不然,全屯子的人都得死。他举着锯子,专挑树干上同一个地方锯,不管树枝怎么抽他,怎么打他,他都不躲,后背被树枝抽得全是血口子,衣服都被血浸透了,他还是咬着牙,一下一下的锯着树干。

    就在这个时候,树干上的裂缝里,开始往外流东西了。是红色的液体,黏糊糊的,跟血一样,顺着树干往下流,带着一股浓浓的腥气,流在地上,地上的石头都被腐蚀得滋滋响,冒起了白烟。

    那红色的液体流得越来越多,整个树干都被染红了,像在流血一样。紧接着,从那个脸盆大的树洞里,开始往外爬东西,不是虫子,是细细的树根,像头发丝一样,密密麻麻的,从树洞里涌了出来,顺着树干往下爬,朝着地上的人爬了过来,还有的树根,像蛇一样,立了起来,朝着人的脸上扑。

    有个小伙子,没注意,被树根缠住了脚,那树根像有生命似的,顺着他的腿往上爬,往他的肉里钻,他吓得惨叫,用斧头砍,可砍断了一根,又有十几根缠了上来,转眼之间,就把他整个身子都缠住了,往树洞里拖。大家赶紧冲过去拉,可那树根的力气太大了,根本拉不动,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,被一点点的拖进了那个小小的树洞里,最后,只剩下一只手,在树洞外面伸着,很快,也被拖了进去,树洞里面,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,然后,就没动静了。

    这下,大家终于怕了。砍不动,打不过,还死了好几个人,再这么下去,所有人都得死在这。

    “撤!先撤回去!再想办法!”爷爷喊了一声,扶着受伤的柱子,带着剩下的人,往后退。那些树枝和树根,还在后面追,一直追到屯口,才慢慢的缩了回去,像有什么东西在拉着它们似的。

    回到屯里,所有人都蔫了,坐在地上,低着头,不说话。死了三个小伙子,伤了好几个,可那棵老榆树,连根毛都没伤到,反而更凶了。女人们看着受伤的男人,看着死去的人的尸首,都哭了起来,哭声小小的,压在嗓子里,听得人心里堵得慌。

    难道,真的就没办法了吗?难道,整个屯子的人,都要被这棵树吃光吗?

    就在大家绝望的时候,屯里的老太爷,拄着拐杖,走了过来。老太爷已经九十多岁了,头发胡子全白了,眼睛却还亮得很,他看着大家,哑着嗓子说:“树,不管长多大,不管成了什么精,都怕火。木头,哪有不怕火烧的?它硬,砍不动,那就烧了它,一把火烧个干净,我就不信,它还能活下来。”

    这话一出,所有人都抬起了头,眼睛里又有了光。对啊,砍不动,那就烧!木头再硬,也怕火!一把火烧了它,看它还怎么害人!

    说干就干,全屯子的人都动了起来。女人们回家,把家里的煤油、柴油,凡是能烧的油,都拿了出来,装了满满好几桶。男人们去山里,砍了好多干柴,抱了回来,堆在屯口,堆得像小山似的。
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>>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