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的时候,敲门声又响了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还是那个节奏,不紧不慢。
长贵坐在炕上,没动,也没出声。他就那么听着,听着敲门声,心里突然就不那么怕了。他寻思着,大不了就是一条命,反正这样下去,也活不了多久了。
敲门声敲了一会儿,停了。
然后,他听见了脚步声。
从外屋地,慢慢走进来,走到里屋门口,停住了。
长贵屏住呼吸,盯着门口。
门没开。
但是,他看见,从门缝底下,慢慢伸进来一只手。
那只手很瘦,皮包骨头,皮肤是灰青色的,指甲很长,黑乎乎的。动作很慢,一点点地从门缝底下伸进来,手指张开,在地上摸,慢慢的,往前摸。
长贵坐在炕上,浑身都僵住了,呼吸都停了。他想动,动不了;想喊,喊不出。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,在地上摸来摸去。
摸了半天,那只手摸到了放在地上的那沓纸钱。
手指慢慢蜷起来,攥住了那沓纸钱。
然后,手一点点地缩了回去。
门缝底下,只剩下一道阴影。
过了好半天,长贵才缓过来,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浑身的衣服都湿透了,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。他瘫在炕上,好半天都动弹不了。
刚才那只手……
他看得清清楚楚,那不是活人的手。
那东西,是来拿钱的。
可它明明拿走了,为什么还会再送回来?
长贵想不明白。他躺在炕上,睁着眼睛到天亮。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,这到底是为啥?它为啥总把钱送回来?它到底想要啥?
第二天早上,他起来,低头一看,那沓纸钱果然又在地上放着,整整齐齐的。
他蹲下来,盯着那沓纸钱,看了好久。
突然,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以前村里办白事的时候,他见过,家里人给逝者烧纸钱,都说是给逝者送钱花,到了那边好用。那纸钱,就是死人的钱。
那他捡了这钱,是不是就相当于,拿了人家的钱?
人家本来好好的,拿着自己的钱,结果被他捡走了。人家找他要,他还扔了、烧了,就是不还给人家。
不对啊,他送回去过啊,送回捡的地方了,怎么还回来?
他又想,是不是……他送的方式不对?
他就那么放在地上,人家拿不走?
他想起村里人烧纸的时候,都要在地上画个圈,把纸钱放里面烧,一边烧一边喊逝者的名字,说给你送钱来了。那样,逝者才能收到。
那这沓钱,他捡了,沾了他的人气,人家拿不走了。得他亲手烧给人家,人家才能拿到?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。
不然为啥他扔哪儿都没用,烧也烧不掉,人家还天天来敲门要?就是因为拿不走啊!
他越想越觉得对。人家不是故意缠他,就是想要回自己的钱。可他拿了之后,钱沾了阳气,人家碰不了了,只能来找他,让他还回去。
想通了这一点,长贵心里反而不那么怕了。
人家是来要钱的,不是来要命的。是他自己不对,拿了人家的东西,还总往外扔,不好好还给人家。
他拍了拍大腿,就这么办!
当天上午,他就去了镇上。找到卖香烛黄纸的铺子,买了好大一捆黄纸,又买了点烧纸用的金箔,满满当当扛了一大包,往家走。
回到家,他就坐在炕上,开始剪纸钱。
他以前没剪过,就照着那沓纸钱的样子剪。一张一张地剪,剪得方方正正的,跟真钱差不多大。他剪得很认真,手指都磨红了,也不停。
剪了整整一天,剪了厚厚的三大沓,数了数,三百张。
他寻思着,拿了人家十五张,还人家三百张,连本带利,够赔罪的了。
剪完之后,他把自己捡来的那十五张纸钱,跟这三百张放在一起,叠得整整齐齐的,用那个蓝布包包好。
然后,他就坐在炕上等着,等着天黑。
天刚擦黑,他就拿着布包,出门了。
这次,他没跑,也没慌,就慢慢走着,往那片老坟地方向走。
天一点点黑下来,路两边的苞米地黑乎乎的,风刮得荒草响。换作以前,他早就吓得跑起来了,可今天,他心里很平静。
走到那棵老榆树旁边,就是他当初捡钱的地方。他停住脚步,放下布包。
从旁边捡了根木棍,在地上画了个圈,圈的一边留了个口,对着那片老坟地的方向。他看别人烧纸都是这么画的,说画了圈,别的孤魂野鬼就抢不走了,留个口,收钱的才能进来。
画完圈,他把布包里的纸钱都拿出来,轻轻放在圈里。
然后,他掏出火柴,划着了,蹲下来,点着了最下面的一张纸钱。
火苗“呼”的一下就起来了,黄纸烧得卷起来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,也照亮了旁边的土路。
他蹲在火堆旁边,一张一张地往火里添纸钱,看着它们烧成灰烬。
一边添,他一边小声念叨。
这位老人家,长贵的声音很稳,我李长贵对不住你。当初我贪小便宜,捡了你的钱,是我不对。我知道,这钱沾了我的人气,你拿不走,我今天给你烧过去,连本带利,都还给你。
以前我不懂事,扔你的钱,烧你的钱,是我糊涂,你别跟我一般见识。我给你多烧了点,就当赔罪了。你拿到钱,就安心走吧,别再往我家跑了。我家里还有老有小的,经不起折腾。
以后我李长贵发誓,再也不贪小便宜,不是自己的东西,坚决不碰。你就放心吧。
他就那么念叨着,一张一张地往火里添纸钱。火堆烧得很旺,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飞,像是有人在拿似的。
风刮过来,纸灰飘起来,往那片老坟地方向飘过去,慢慢的,就散在了夜色里。
烧了有小半个时辰,所有的纸钱都烧完了,连那个蓝布包,他也一起烧了。地上只剩下一堆白灰,被风一吹,慢慢散开。
他蹲在那儿,又等了一会儿,等火彻底灭了,才站起来。
对着那片坟地,他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。
然后,他转身往家走。脚步很稳,没回头。
一路上,安安静静的,只有风声。他没再觉得后面有人跟着,也没再听见奇怪的声音。
回到家,他插好院门,插好屋门,没顶顶门棍。
他上了炕,吹了灯,躺下了。
屋里安安静静的。
他睁着眼睛,等着。等着敲门声,等着脚步声。
可一直等到后半夜,啥动静都没有。
静悄悄的,只有窗外的风声,还有远处的狗叫声。
他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这一夜,他睡得很沉。
第二天早上,他是被阳光晃醒的。
太阳照在窗户纸上,亮堂堂的。
他坐起来,第一件事就是屋里屋外找了一圈。
门槛上没有,炕席底下没有,锅台上没有,水缸边没有。
那沓纸钱,不见了。
他又去院子里看了看,鸡窝好好的,猪圈虽然空了,但也安安静静的。
他站在院子里,太阳照在身上,暖乎乎的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觉得浑身都轻松了,压在身上半个多月的那块大石头,终于落地了。
从那天起,怪事就再也没发生过。
夜里再也没有敲门声,也没有脚步声,更没有奇怪的手。家里安安静静的,跟以前一模一样。
长贵的身体也慢慢好起来了。能吃饭了,也有力气了,脸色一点点红润起来,瘦下去的肉也慢慢长回来了。
过了半个月,他去媳妇娘家,把媳妇和儿子接了回来。媳妇回家之后,发现家里啥怪事都没有了,才彻底放了心。
日子又回到了以前的样子。
只是长贵变了。
再也不贪小便宜了。路上不管看见啥,哪怕是真钱,他也不捡,绕着走。晚上走夜路,从来不多看路边的东西,低着头走自己的。
村里人都说,李长贵像是换了个人似的,以前爱占小便宜的毛病,全改了。
没人知道为啥,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。
他也不跟别人说这事儿,别人问起他那段时间咋了,他就笑笑,说没啥,生了场病。
后来,他家的日子慢慢过好了。老娘又活了好几年,儿子也长大了,娶了媳妇,生了孙子。他一辈子踏踏实实干活,本本分分做人,家里日子越过越红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