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拽着奶奶蓝布褂的袖子晃了晃,指尖蹭过她掌心里硬邦邦的老茧,笸箩里的钢针和麻线滚了两下。奶奶正低着头纳鞋底,粗麻绳穿过千层底,拽得“滋滋”响,麻线的涩味混着炕洞的烟火气、墙角酸菜缸的酸香味,裹得人发懒。爷爷在炕梢靠着土墙,铜烟袋锅一明一暗,旱烟的味道慢悠悠飘过来。

    “奶,再讲个呗,就讲东头那黑鱼泡的事儿,以前你总说不让我去,到底咋回事啊?”

    奶奶手里的针顿了顿,抬眼瞅了瞅爷爷。爷爷吧嗒了一口烟,烟圈撞在糊着报纸的天棚上,散成一片白雾。“孩子想听就唠唠,都是几十年前的事儿了,搁心里压着也沉。”

    奶奶叹了口气,把鞋底往炕席上一放,从笸箩里挑了根更长的麻绳,穿进针鼻。“这事儿不是瞎编的,是奶年轻时候亲身经历的,算下来快五十年了。现在一想起那泡子里的腥气,我这后脊梁骨还发紧,凉劲儿顺着骨头缝往里钻。”

    那时候我才十八九,跟你爷刚订完婚,还没嫁过来。那年邪乎,入夏就没下过一场透雨,天旱得邪乎,地都裂了大缝子,手指头都能伸进去。苞米苗子蔫头耷脑的,叶子都卷成筒了,再浇不上水,全年的收成就没了。

    队里的急得满嘴起泡,天天开会想办法。屯子东头有个大泡子,就是你现在去还能看着的那片,长满芦苇柳条的,大伙都叫它黑鱼泡。老辈人就说,那泡子邪性,从来没干过,底下有泉眼,通着远地方的大河,水深得没底,里面有大黑鱼,是泡子里的“主”,不能招惹。

    可那年月,收成比命都金贵,哪管得了邪性不邪性。队长在会上一拍桌子,说就引黑鱼泡的水浇地,活人还能让尿憋死?啥鱼精水怪的,都是老封建迷信,真有大鱼,捞上来还能给大伙改善伙食。

    大伙一开始也犯嘀咕,可看着地里的庄稼,都点头同意了。第二天队里就组织人,男的全上工,挖渠引水,女的在家做饭送饭。我那时候是妇女队的,天天跟着往泡子边送窝头咸菜,算是头一拨撞见邪事儿的。

    头三天没啥事,渠挖得挺快,离泡子越来越近。那天晌午,我跟你王婶俩人抬着一筐窝头往工地送,走到泡子边的土坡上,我停下来歇口气,往泡子里瞅了一眼。

    那泡子水是黑的,不是脏,是深,深得发乌,水面平得像镜子,连个波纹都没有,周围的柳条垂到水面上,静得吓人,连个青蛙叫、虫鸣都没有。我当时就觉得不舒服,心里发闷,像有啥东西堵着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候,泡子中间的水面突然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不是风吹的波纹,是从底下往上拱,黑糊糊的一大片,像沉在水里的木头浮上来了,慢悠悠的,露出个黑脊背,滑溜溜的,在太阳底下泛着光。那东西特别长,估摸有一丈多,比咱们家的炕都长,露了没两秒,“咕嘟”一声,又沉下去了,水面上连个浪花都没剩,又平平整整的,像啥都没发生过。

    我当时手里的筐绳一滑,差点把窝头撒地上。你王婶问我咋了,脸咋这么白。我指着泡子中间,说我看着大鱼了,老大了。你王婶眯着眼睛瞅了半天,说啥也没有,说我眼花了,肯定是烂树根子,泡子里烂树根多了去了。

    我没敢再多说,可我心里清楚,那不是树根。树根不会动,也不会那么亮,那是鱼鳞的光。

    当天下午,渠就挖到泡子边了,挖开了个口子,水顺着渠往地里流,浑黄的水带着股子腥气,冲得渠沟里的泥哗哗响。大伙都高兴,说这下庄稼有救了,还张罗着等水稳了,就下网捞鱼,改善改善生活。

    第二天,队里就找了几个会水的小伙子,带着旋网、抬网,去泡子边捞鱼。我下午送饭过去的时候,岸边已经堆了半筐鱼,都是鲫鱼、柳根、鲶鱼,还有些小黑鱼,巴掌长,蹦得欢。大伙都笑着说,这泡子鱼真多,以前咋没想着来捞呢。

    捞鱼的人里有个叫老齐的,是队里水性最好的,外号“水鸭子”,一个猛子扎下去,能半里地不露头,闭气能闭好几分钟。他那天捞得最欢,旋网甩得溜圆,每一网都不空。捞到后半晌,他嫌岸边鱼小,说要往中间去点,那里水深,肯定有大的。

    队长还劝他,说别往深了去,不安全。老齐摆摆手,说没事,我这水性,还能让水吃了?说着就脱了鞋,挽着裤腿,往水里走,越走越深,到胸口的时候,一个猛子就扎下去了。

    大伙都在岸上等着,一边收拾鱼一边唠嗑,说等老齐上来,指定能摸条大的。可等了十来分钟,也没见人上来。

    大伙开始有点慌了,对着水面喊老齐的名字,喊了好几声,没人应,水面平平静静的,连个水泡都没有。又有两个小伙子脱了衣服,说下去摸摸,别是水草缠住脚了。

    俩人扎下去,没半分钟就上来了,脸都白了,说底下啥都看不清,水浑,淤泥厚,摸着一团滑溜溜的东西,老大一片,不像水草,也不知道是啥,吓得赶紧上来了。

    这下大伙都慌了。队长也急了,又找了四五个水性好的,系上绳子,挨个下去摸,摸了一下午,把周围都摸遍了,连老齐的衣角都没摸着。就有人说,刚才老齐扎下去没两分钟,他看见水面翻了个大浪,黑糊糊的影子闪了一下,就没动静了,当时以为是老齐折腾的,现在想想,不对。

    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老齐媳妇来了,抱着孩子,一听说人没上来,当时就瘫地上了,哭天抢地的,哭得人心都揪着。队长让人把她送回去,安排了几个小伙子连夜守着,说等第二天再找,说不定老齐从别的地方上岸了。

    可谁都知道,不可能。泡子就那么大,岸边都是平地,他要是上来了,早回屯子了。

    第二天,队里组织了更多人,还借了隔壁屯的大拉网,沿着泡子从头到尾拉了一遍。网拉上来的时候,里面除了些小鱼,就是烂树枝子、黑泥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老齐就像凭空消失了似的,连只鞋都没剩下。

    屯子里一下子就炸锅了。老人们都念叨,说惹着黑鱼王了,那泡子里的大黑鱼是守地盘的,咱们挖渠动了它的水,它就把人拖走了。队长嘴上说封建迷信,可脸也煞白,当天就下令,捞鱼停了,引水先缓缓,等弄明白再说。

    可庄稼等不起啊,旱一天就减产一天。缓了两天,队长看没啥别的动静,又坐不住了,说白天人多,没事,接着引水,都带着家伙,真有东西出来,就往死里打。

    这次大伙都谨慎了,岸边留了七八个人,手里都拿着鱼叉、镰刀,眼睛死死盯着水面。水顺着渠往地里流,哗哗响,除了水声,啥动静都没有。就这么安安稳稳过了两天,大伙都有点放松了,说老齐指定是自己不小心,被水草缠住了,跟啥大鱼没关系。

    第三天晌午,天最热,太阳晒得人冒油,大伙都躲在岸边的柳树底下歇着,啃窝头就咸菜。我跟几个妇女在旁边择野菜,准备晚上给大伙熬菜汤。

    突然就听见泡子中间“哗啦”一声巨响,水花溅起老高,得有一人多高。大伙“嗷”一声都站起来了,往那边看。

    就看见水面上浮着个东西,黑糊糊的,背鳍露在外面,像一排小刀子。它慢悠悠地转了个圈,头对着岸边的方向,露出两个眼睛,通红通红的,像挂了两个小灯笼,在太阳底下亮得瘆人。那嘴一张一合的,露出里面白森森的牙,密密麻麻的。

    我当时手里的野菜全掉地上了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旁边的王婶直接叫出了声,捂着嘴往后退。

    那东西就那么盯着岸边看了有十几秒,然后尾巴一摆,“咚”的一声,沉下去了,水面上留下个大漩涡,转了半天才平。

    岸上半天没人说话,静得能听见心跳。过了好半天,队里的老饲养员,张大爷,岁数最大,懂点老规矩,才颤巍巍地开口:“是黑鱼王……错不了。这东西在泡子里待了多少年了,老辈人就说不能碰,你们偏不听。这下好了,把它惹出来了,以后消停不了了。”

    队长脸色也难看,问张大爷那咋办。张大爷说,这东西有灵性,是这一片的水主,咱们动了它的地盘,它不高兴了。今晚上备点供品,馒头、烧酒、块猪肉,扔泡子里,跟它赔个不是,就说借点水救庄稼,浇完地就再也不来打扰它,兴许能过去。

    队长也没别的办法,只能点头。当天晚上,他就带着几个小伙子,抬着供品,偷偷摸摸去了泡子边。点了三炷香,把酒倒在水里,把馒头和猪肉都扔进去了。队长对着泡子念叨了半天,啥多有得罪,借水救苗,完事就撤,绝不打扰您修行之类的。

    念叨完了,就看见泡子中间“咕嘟”冒了个大水泡,像有人应声似的。大伙心里都咯噔一下,谁也不敢多待,转身就往回走,连头都不敢回。

    说也怪,从那之后,引水就真的安稳了,再也没出过啥怪事。泡子里安安静静的,连个大波纹都没有。大伙都松了口气,说看来这黑鱼王也通情理,只要不招惹它,就没事。

    就这么浇了十几天,地里的庄稼缓过来了,苞米叶子又舒展开了,绿油油的。队长说再浇最后一天,就把渠填上,以后再也不动黑鱼泡的水了。

    谁也没想到,就是最后一天,出大事了。

    那天下午,水放得差不多了,队长就让人把泡子那边的口子堵上,留几个人在渠边看着,把剩下的水都引到地里。我那天也在,跟几个妇女收拾工具,准备收工回家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候,渠里的水突然浑了,“哗啦哗啦”响,像是有啥东西在里面游。有人喊了一声:“快看!有鱼!”

    大伙往渠里看,就看见水底下有个黑影子,特别长,顺着渠往稻田那边游,速度不快,慢悠悠的。有人当时就叫出来了:“是黑鱼王!它顺着渠跑出来了!”

    队长一听就急了,说这还了得,跑稻田里去,不得把秧苗都祸害了?赶紧拦住它!

    大伙抄起家伙,有拿鱼叉的,有拿铁锹的,顺着渠就追。那鱼游得慢悠悠的,像是故意等大伙似的,追了二里地,到了稻田最边上的一段,它停住了,在水里打转,渠里的水被搅得哗哗响,泥都翻上来了。

    队长喊了一声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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