嘴。坐了半天,眼看天快四更了,才起身往回走。

    走到半路的杨树林,风突然就大了,吹得树叶哗哗响,月亮被云遮住,林子里黑糊糊的。周老蔫裹了裹衣服,正往前走,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。

    “周福顺——周福顺——”

    声音细细的,尖尖的,是个老太太的声音,拖得长长的,在林子里来回飘。

    周老蔫那时候喝了点酒,脑子有点晕乎,听见有人喊他大名,下意识就停住了脚步,回头应了一声:“谁啊?”

    一回头,身后空荡荡的。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斑斑驳驳洒在地上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只有风吹着树叶晃,影子在地上动来动去,像好多人在跳舞。

    周老蔫的酒一下子就醒了,浑身冰凉,从头顶凉到脚底板。他想起老李头说的,走夜路的时候,听见有人喊你名字,千万别回头,也别答应,一答应,鬼就记住你的名字了,就能跟着你回家。

    他吓得魂都飞了,转身就往家跑,脚步踉跄,差点摔在沟里。一路跑回家里,关上门,插好门闩,靠在门上大口喘气,心脏咚咚跳得像打鼓。

    媳妇被他吵醒了,迷迷糊糊问他:“你干啥去了?咋喘成这样?”

    “没、没啥,出去溜达溜达。”周老蔫敷衍着,脱了鞋上炕,躺在被窝里,浑身还在抖。那一夜他睁着眼睛到天亮,竖着耳朵听屋里的动静,还好,啥动静都没有。

    他以为没事了,兴许是自己听错了,风声听岔了。

    可他不知道,从他回头答应的那一刻起,东西就已经跟着他进家门了。

    最先不对劲的是水缸。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,媳妇起来做饭,掀开缸盖舀水,“哎呀”一声。周老蔫跑过去一看,缸里的水少了一大半。昨天晚上他明明挑了满满一缸水,扁担还靠在墙根呢,怎么就剩半缸了?

    缸沿上印着好几个黑手印,指节细细长长的,指甲盖尖尖的,沾着泥,不像是人的手。

    媳妇吓得脸都白了,问周老蔫:“这、这是啥啊?咋回事啊?”

    周老蔫心里咯噔一下,嘴上却硬撑着:“兴许是野猫踩的,没事。”他拿起抹布,赶紧把缸沿上的手印擦干净了,擦了好几遍,擦得缸沿发亮。

    可他心里清楚,野猫哪有那么长的手指头。

    当天晚上,就出了第二件事。

    孩子们在炕上玩翻绳,玩得好好的,老大突然停住了,眼睛直勾勾盯着炕梢,脸色发白,嘴唇哆嗦着。

    “爹……”老大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炕梢站个老太太,看着我笑。”

    周老蔫心里一紧,赶紧顺着孩子指的方向看。炕梢放着两个旧柜子,上面摆着搪瓷缸和镜子,啥也没有。

    “别瞎说!哪有什么老太太。”周老蔫把孩子拉到身边,拍了拍他的头,“肯定是你看花眼了,油灯晃的。”

    “真的爹!”老大哭着说,“穿黑衣服,梳个圆髻,脸上皱巴巴的,就站在柜子旁边,冲我笑。”

    小儿子也跟着哭,指着那边说:“我也看见了,奶奶要抱我。”

    周老蔫的后背一下子就凉了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他把两个孩子搂在怀里,对着炕梢喊:“有啥冲我来!别吓唬孩子!”

    媳妇被他喊得一愣,问他咋了,他摇摇头没说话。那天晚上,他把孩子们都挪到炕里头睡,自己睡在外面,攥着个烧火棍在手里,一宿没敢合眼。

    后半夜的时候,外屋地传来了动静。

    是脚步声,很慢,啪嗒、啪嗒,像是光脚踩在泥地上,一步一步,从外屋地的门口,慢慢走到屋门口。

    周老蔫攥紧了烧火棍,手心全是汗。他屏住呼吸,听着那脚步声停在屋门口,不动了。

    过了好半天,脚步声又响起来,往灶坑那边去了,然后是勺子碰缸沿的声音,哒哒、哒哒,一下一下,特别清楚,像是有人在舀酱。

    周老蔫忍不了了,猛地坐起来,划着洋火点亮油灯,拎着烧火棍就冲了出去。

    外屋地黑洞洞的,油灯的火苗晃了晃,照亮了屋子。他四处照了照,啥也没有。酱缸的盖子盖得好好的,灶坑里的火早就灭了,冷清清的。门闩插得严严实实,不可能有人进来。

    难道真是自己听错了?

    周老蔫挠了挠头,以为是自己太紧张,出现幻觉了。他回到屋里,刚躺下,那声音又响起来了,这次就在外屋地,哒哒哒,勺子碰着缸沿,一下比一下响。

    他再起来看,还是啥也没有。

    就这么折腾了一宿,天快亮的时候,动静才没了。周老蔫坐在炕沿上,眼睛里都是血丝,他知道,那东西真的跟来了。

    从那天起,家里的怪事就没断过。

    早上晒在院子里的衣服,晚上忘收了,第二天早上一看,全被撕成了一条一条的,碎布扔得满院子都是。鸡窝里的鸡,隔三差五死一只,脖子上两个小窟窿,血被喝得干干净净,死鸡就摆在鸡窝门口,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。

    晚上睡觉,油灯的火苗无缘无故就变绿了,绿幽幽的,照得屋里人脸上都发绿。墙上的影子晃来晃去,明明只有两个人,却能映出三个影子来。

    周老蔫害怕了,真的害怕了。他知道是自己坏了规矩,回头答应了,让鬼缠上了。他想补救,当天晚上就买了好多黄纸,还有馒头、水果,在院子里烧,一边烧一边磕头。

    “老人家,我知道错了,我不该回头,不该答应。我以后再也不借你的运了,我给你烧好多好多纸,好多好多钱,求你放过我们一家吧,孩子还小,媳妇还病着,你有啥气就冲我来。”

    他磕了好几个头,额头都红了。烧完纸,当天晚上确实消停了,啥动静都没有。周老蔫松了口气,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。

    可他没想到,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安静。

    第二天夜里,更凶了。

    三更天刚到,屋里突然就冷了,像冰窖似的,窗户纸上结了一层白霜。然后到处都是脚步声,来来往往的,像是有好多人在屋里走,有女人的哭声,还有小孩子的笑声,乱糟糟的,就在耳边响。

    油灯怎么点都点不着,划了一根又一根洋火,刚点着就灭,火苗是绿的,冒着黑烟。

    孩子们吓得缩在被窝里,哭都不敢哭出声,浑身发抖。媳妇也吓得直哆嗦,抱着孩子,问周老蔫到底咋回事,是不是招上啥不干净的东西了。

    周老蔫没办法,只能把借鬼运的事说了。媳妇听完,当时就哭了,骂他糊涂,说这种钱也敢花,这是买命钱啊。

    一家子抱着缩在炕头,听着屋里的动静,眼睁睁坐到天亮。天一亮,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,屋里一片狼藉。柜子门都开着,衣服扔了一地,碗架上的碗碎了好几个,地上到处都是泥脚印,小小的,是裹过的小脚的样子。

    周老蔫看着满地狼藉,知道这事不能再拖了。他想起了村里的王老爷子,王老爷子今年八十多了,是村里岁数最大的人,经历过的事多,肯定知道咋办。

    他赶紧跑去王老爷子家,一进门就给老头跪下了,哭着把事情前前后后都说了,求老爷子救救他一家。

    王老爷子听完,捋着胡子直摇头,叹口气说:“老蔫啊老蔫,你咋这么糊涂呢?借鬼运那是走阴路,是跟横死鬼做交易。那些鬼都是怨气冲天的主儿,粘上了,哪那么容易甩掉?你以为那钱是白给你的?那是提前预支你的阳寿,预支你家的福气呢。”

    “二爷,我知道错了,我真知道错了。”周老蔫哭得满脸是泪,“你就帮帮我吧,我死了不要紧,我媳妇孩子咋办啊?”

    “我哪有那本事啊。”王老爷子摇着头,“我就是个普通老头子,不会驱鬼也不会看事。我就知道点老说道,这横死鬼缠上人,要么你就搬家,走得越远越好,兴许能甩掉;要么你就多烧多送,好好跟它商量,看能不能饶了你。但我跟你说实话,难。横死鬼找着替身,才能投胎,它盯上你了,就不会轻易撒手。”

    周老蔫的心凉了半截。搬家?往哪搬啊?一家子人,啥家当都没有,能去哪?而且就算搬走了,鬼要是跟着,也没用。

    他失魂落魄地回了家,坐在门槛子上,抽了一下午的烟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几天,家里的怪事越来越凶。白天都能听见有人叹气,就在耳朵边上,一回头就没了。墙角、门后,总能瞥见个黑影,一晃就消失了。做饭的时候,锅里的水明明是开的,突然就凉了,还能闻见一股腐臭味,像烂了的肉混着泥土的味道。

    小儿子开始发烧,烧得特别厉害,小脸通红,嘴里胡言乱语,一个劲喊“奶奶抱,奶奶抱”,小手往空中抓,像是真的有人在跟前似的。

    周老蔫抱着孩子去镇上卫生所,大夫给打了针,开了药,可烧就是不退。晚上回家,刚进院门,孩子就哭得更厉害了,死死搂着周老蔫的脖子,闭着眼睛喊:“不进去!奶奶在门口站着呢!她要抓我!”

    周老蔫往门口看,空荡荡的,啥也没有。可孩子哭得都快背过气去了,他只能抱着孩子在门口站着,站了半天,孩子才慢慢平静下来,抽抽搭搭的。

    他知道,那东西就在家里等着呢。

    媳妇的病也越来越重,本来好转的咳嗽又厉害了,有时候咳得喘不上气,有时候又突然安静下来,眼神直勾勾的,说话声音都变了,变成那个尖尖的老太太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这房子挺好,比我那土窝舒服多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家小娃长得俊,跟我走作伴去吧。”

    “周福顺,你欠我的,啥时候还啊?”

    每次媳妇说完这些话,就会昏过去,醒了之后啥也不知道,问她刚才说啥了,她一脸茫然。

    周老蔫看着媳妇孩子这样,心里像刀扎一样。他后悔,肠子都悔青了。要是当初不贪那点钱,安安分分过日子,虽然穷点,可一家子平平安安的,哪像现在这样,家不像家,人不像人。

    他知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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