躲是躲不过去了,只能拼了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他把家里的菜刀找出来,在磨刀石上磨了半宿,磨得锃亮,刀刃都能照见人影。他把菜刀放在枕头底下,跟媳妇说:“今晚你跟孩子睡炕里头,不管听见啥都别出来。我跟它拼了,大不了一死,也不能让它害你们娘几个。”

    媳妇哭着拉他,说别犯傻,那是鬼,菜刀砍不着。周老蔫甩开她的手,红着眼睛说:“砍不着也得砍!总不能坐着等死!”

    那天夜里,天特别黑,没有月亮,也没有星星。风刮得特别大,吹得窗户纸哗哗响,像有人在外面一下一下拍窗户。院子里的大黄狗叫了两声,突然就不叫了,呜呜地哼唧,像是害怕似的。

    周老蔫坐在炕沿上,手里攥着菜刀,眼睛死死盯着屋门。一更天,没啥动静;二更天,还是安静;到了三更天,风突然停了。

    整个世界一下子就静了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咚咚,咚咚。

    然后,外屋地传来了脚步声。

    啪嗒,啪嗒。

    很慢,很沉,像是光脚踩在泥地上,一步一步,从门口往屋这边走。

    周老蔫的手攥得紧紧的,指节都发白了,菜刀的柄被汗浸湿,滑溜溜的。

    脚步声停在了屋门口。

    “吱呀——”

    屋门自己开了。

    一股冷风灌进来,带着浓浓的腐臭味,像烂了好几天的死老鼠,混着潮湿的泥土味,冲得人想吐。油灯的火苗“噗”的一下就灭了,屋里瞬间漆黑一片。

    周老蔫举起菜刀,对着门口,声音都抖了:“你别过来!再过来我砍你了!”

    黑暗里,站着个黑影。个子不高,背有点驼,穿着宽宽的黑布衫,底下是小小的小脚,梳着圆圆的发髻,低着头,长长的头发垂下来,挡住了脸。

    听见周老蔫的话,黑影慢慢抬起头。

    头发往两边散开,露出一张脸。

    那是一张老太太的脸,可脸上的肉都烂了,坑坑洼洼的,有的地方露着骨头,眼睛是两个黑洞,往外淌着黑红色的水,鼻子烂没了,只剩下两个小孔。嘴裂着,一直裂到耳朵根,露出黑乎乎的牙,牙上还沾着泥。

    它看着周老蔫,嘴一咧,笑了。

    “周福顺,你砍啊。”尖尖的声音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又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,在屋里来回飘,“你砍得着我吗?”

    周老蔫嗷的一声,挥着菜刀就冲了过去,用尽全身力气,对着黑影的脑袋砍下去。

    “噗”的一声,像砍在了空气里。菜刀直接从黑影身上穿了过去,啥都没砍着。周老蔫用力太猛,往前踉跄了好几步,差点摔在地上。

    “咯咯咯……”老太太的笑声响起来,尖尖的,细细的,像指甲挠着玻璃,听得人头皮发麻,“我说了,你砍不着我。你借了我的运,花了我的钱,现在,该还了。”

    周老蔫刚转过身,就觉得胳膊一凉,像是被一只冰手攥住了。那力气特别大,像铁钳子似的,他根本挣不开,手里的菜刀“当啷”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“跟我走吧。”

    冰冷的声音贴在耳边,凉飕飕的气吹在脖子上。周老蔫被拽着往门外走,脚在地上拖着,他想喊,可嗓子里像是堵了棉花,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
    他挣扎着回头看,媳妇和孩子们都躺在炕上,一动不动,像是睡着了。他想喊醒他们,可发不出声音,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往外拽。

    路过外屋地的时候,他看见窗户上映着月光,地上拖着两个影子。一个是他的,另一个小小的,佝偻着,紧紧贴在他身后,头发长长的,拖在地上。

    他被拽到了仓房。

    仓房门“吱呀”一声,自己开了。里面黑糊糊的,堆着粮食袋子和柴火,房梁上,不知道什么时候套了个绳圈,晃晃悠悠的。

    那股力气把他往上提,他的脚慢慢离开了地面。脖子被绳圈套住了,越勒越紧,喘不上气,舌头往外伸。他想挣扎,可浑身都软了,一点力气都没有,手耷拉着,脚悬空晃着。

    他低下头,看见那个老太太站在地上,仰着脸看他。烂掉的脸上带着笑,嘴越裂越大,最后整个脸都从中间裂开了,黑水顺着裂缝往下淌,滴在地上,发出滋滋的声响。

    “周福顺,借了三年运,拿命还吧。”

    尖尖的声音钻进耳朵里,周老蔫的眼前越来越黑,意识慢慢模糊。最后映入眼帘的,是仓房外面的天空,灰蒙蒙的,快要亮了。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,媳妇醒过来,发现周老蔫不在屋里,以为他早起去地里干活了,也没在意。直到孩子哭着要爹,她才出去找。

    院子里找了一圈没有,地里也没有。最后走到仓房门口,她推了推门,门没插,一推就开了。

    晨光透过门缝照进去,她看见房梁上吊着个人,舌头伸得老长,眼睛瞪得圆圆的,脸上还带着笑,是那种诡异的、裂开嘴的笑。

    是周老蔫。

    媳妇当时就尖叫一声,晕了过去。

    邻居听见动静,跑过来一看,都吓坏了。赶紧找人把周老蔫放下来,可身子早就凉透了,都硬了。

    大伙都纳闷,好好的一个人,咋就上吊了呢?更奇怪的是,他脚底下空空的,啥垫脚的东西都没有,离地面足足有半尺高。按说自己上吊,总得踩个凳子或者麻袋吧,可仓房里的麻袋都好好堆在旁边,离得老远,根本不可能踩着上去。

    有人说,半夜的时候,听见仓房那边有动静,还有女人的笑声,以为听错了。还有人说,最近总看见周老蔫往乱葬岗跑,神神叨叨的,早晚都去。

    王老爷子也过来了,看了一眼周老蔫的死状,摇着头叹了口气,啥也没说,转身就走了。

    后来大伙慢慢才知道,周老蔫是去借鬼运了,借了横死鬼的财运,最后被鬼收走了命。村里人都唏嘘,说啥的都有,大多都是说,穷点不怕,可别走歪道,阴曹地府的钱,不是那么好花的,拿了多少,就得加倍还回去。

    周老蔫的丧事办得很简单,一口薄皮棺材,埋在了村东的坟地里。

    他媳妇本来就病着,经过这么一吓,病更重了,没过半个月,也走了。剩下五个孩子,被各家亲戚分着领养了,大的去了姑姑家,小的去了舅舅家,一家子就这么散了。

    那处院子就空了下来,没人敢住。白天路过都觉得阴森森的,晚上更是没人敢往那边去。有人说,半夜路过那,能听见院子里有女人哭,还有小孩子笑,还有啪嗒啪嗒的脚步声,在院子里来回走。

    没过两年,那房子就塌了,房梁倒了,院墙也倒了,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和刺槐树,成了一片废园。只有村西头乱葬岗上,那个长着酸枣树的坟头,还立在那里,风吹着荒草,呜呜地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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