烂树叶,踩上去软绵绵的,发出沙沙的响,像是有人在后面跟着走。那哭声就在前面不远不近地飘着,细细软软的,听得人心里发紧,还带着点说不出来的别扭。

    走了有百八十步,那哭声突然停了。

    俩人一下子钉在原地,不敢动了。四周静得吓人,连虫鸣都没了,只有风吹树叶的哗啦声,呼呼的,跟有人在耳边喘气似的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候,卫国拽了拽建军的胳膊,声音都抖了,带着哭腔:“你、你看头顶上……”

    建军慢慢抬起头,手电筒的光往上一照,当时吓得差点尿裤子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
    头顶的粗树杈上,蹲着一只大鸟。

    那鸟大得邪乎,翅膀收着都有半人多高,估摸着翅膀展开得有一丈宽,比屯里过年杀的年猪还大一圈。浑身都是灰黑色的羽毛,油光水滑的,在手电筒光底下泛着冷光,根根羽毛都跟钢针似的。它的脑袋却不是鸟头,脸盘圆圆的,惨白惨白的,跟纸似的,长着人的五官,眼睛又大又黑,全是黑瞳仁,没有一点眼白,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俩,连眨都不眨。

    它的爪子抓着树杈,细细尖尖的,有一尺多长,指甲泛着寒光,深深嵌进粗树杈里,木头都被抓出了印子。更吓人的是,它翅膀底下还抱着个小小的东西,用碎花布包着,刚才的哭声就是从那布里发出来的,随着它的动作轻轻晃着。

    被手电筒照着,它也不躲,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俩人,嘴微微张着,又发出细细的婴儿哼唧声,跟刚才听见的一模一样,声音软乎乎的,却听得人后背发凉。

    建军嗷一嗓子,手电筒都扔了,转身就跑。卫国也跟着跑,俩人连滚带爬的,棒子也丢了,帽子也掉了,一口气跑回屯子队部,撞开门就瘫在地上,半天没缓过劲,话都说不利索,脸色惨白,嘴唇都哆嗦。

    队长一开始还骂他俩没出息,说肯定是猫头鹰看花眼了,这点胆子还当民兵。可俩人赌咒发誓,说那东西长着人脸,还抱着孩子,能学婴儿哭,比猫头鹰大十倍都不止。第二天一早,队长带着人去杨树林里看,树杈上啥也没有,地上也没脚印,就找到几根灰黑色的羽毛,跟老李家窗台上的一模一样,硬邦邦的,扔在地上都能响。

    这下没人敢不信了。

    屯里人彻底慌了,家家户户太阳刚往西斜,就赶紧把晾在外面的小孩衣裳全收进屋,说被这东西看见,就会用血点在衣裳上做记号,回头铁定来偷。天刚擦黑就插门落锁,窗户都用粗木头顶死,窗台上放剪刀、菜刀,门口堆上干柴火,说这东西怕火,见了火光不敢靠近。

    有小孩的人家,大人夜里都不敢睡死,轮流守着,手里攥着剪子或者锥子,就怕一睁眼孩子没了。那段时间屯里天天死气沉沉的,大白天都没人敢串门,孩子哭都不敢大声哄,赶紧捂上嘴,怕把那东西招来。连屯里的狗都蔫了,天一黑就夹着尾巴钻狗窝,连叫都不敢叫。

    队长也不敢大意,加派了巡逻的人手,每晚八个人,分四班,手里都拿着土枪,还牵了两条屯里最凶的大黄狗。可怪就怪在,那狗一走到屯西头,就夹着尾巴呜呜地哼,死活不肯往前走,拽都拽不动,趴在地上直哆嗦,尿都吓出来了。

    又过了几天,屯里又出了一档子怪事,吓得大伙连灯都不敢点了。

    屯西头有个姓赵的妇女,她家孩子刚六个月,胖乎乎的。那天半夜,她起来给孩子把尿,迷迷糊糊的,听见房檐上有动静,沙沙的,像是有东西在瓦上走,一步一步的,很轻,却很清晰。她心里一紧,瞬间就清醒了,抬头往窗户上面看。

    月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,映着房檐的影子。就看见窗户上面的房檐上,站着个黑影,高高的,弓着腰,低着头往屋里看。它有长长的头发,垂下来,搭在房檐边,随着风轻轻飘。翅膀微微张开着,影子投在窗户纸上,老大一片,把月光都挡住了,屋里暗了一截。

    那妇女吓得嗷一嗓子,伸手就摸炕边的火柴,要点煤油灯。就听见房檐上传来扑棱棱的翅膀声,那东西飞了,翅膀带起来的风,把晾在屋里绳上的小孩衣裳都吹掉了,飘了一地。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起来看,房檐上的瓦都踩碎了两块,留着几个深深的爪印,跟老李家窗台上的一模一样。瓦碴子都被抓碎了,可见那爪子有多硬。

    这一下,大伙都知道,这东西是越来越大胆了,都敢落在房檐上盯梢了,指不定哪天就敢破门进来。

    队长急得满嘴起泡,饭都吃不下,总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,家家户户提心吊胆的,地都没法安心种,大人孩子都熬得脱了形。他找了屯里几个老人凑在队部商量,闷头抽了半袋烟,问有没有啥法子能把这东西赶走。

    刘老太太坐在炕沿上,拄着拐棍说:“这东西是横死的人怨气结的,寻常法子赶不走。它怕火、怕响,可也只是怕,伤不着它根儿。除非能找到它的老巢,连窝端了,不然它总得来,偷不到孩子不会罢休。”

    大伙都犯愁,这东西白天藏着,晚上才出来,深山老林那么大,山连山、林连林的,上哪儿找它老巢去?这不跟大海捞针似的吗。

    这时候,屯里的老猎户张炮说话了。张炮那时候五十多岁,脸膛黑红,满脸褶子,手背上全是疤。年轻时候天天上山打猎,枪法准,啥野物都打过,黑瞎子、山豹子都栽在他手里,胆子特别大。后来禁猎了,他就偶尔上山采点药材,套个兔子啥的。他蹲在门槛子上抽着旱烟,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响,半天说了一句:“这东西既然是鸟样,肯定有窝。前几天老周家那回,它被镰刀砍了一下,受了伤,飞不远。我带几个人,顺着血迹和羽毛找,肯定能摸着它窝。”

    大伙都劝他别去,说这东西邪性,万一出点啥事犯不上,屯里不能少了他这个好猎手。张炮把烟袋锅子往地上一磕,火星子溅了一地:“邪性咋了?它都骑到咱脖子上拉屎了,还能惯着它?再不收拾它,屯里孩子都得被它叼光。我打了一辈子猎,啥凶的野物没见过?我就不信,它还能比黑瞎子、山豹子还难打?扁毛畜生而已。”

    队长寻思了半天,也确实没别的法子,总不能等着它天天来偷孩子。就同意了,挑了四个胆子大、身子壮的小伙子,你爷也在里面,还有大强、建军、卫国,五个人,都带上土枪、砍刀,又准备了一捆松明子、几挂鞭炮,还有不少干草枯树枝。张炮说,这东西怕火,真遇上了,用火攻最管用,比土枪好使。

    当天晚上,五个人都在队部歇着,养精蓄锐,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鸡刚叫头遍,就出发了。顺着老周家房后的痕迹,往西大山走。西大山是屯西边最大的一片山,林深树密,平时很少有人往深处去,都说里面有狼有黑瞎子,只有张炮这样的老猎手才敢往里钻。

    一开始还有山路,是以前砍柴的人踩出来的,越往山里走,路越窄,后来干脆就没路了,全是齐腰高的灌木丛和乱石头。树越来越密,参天的杨树、柞树、桦树,枝繁叶茂,遮天蔽日,大白天林子里都发暗,凉丝丝的,跟秋天似的。脚底下全是烂树叶和腐殖土,踩上去软乎乎的,发出沙沙的声响,沾得鞋上全是黑泥。

    林子里静得吓人,连平时叽叽喳喳的山雀、啄木鸟都没了声,就听见他们五个人的脚步声和喘气声,还有风吹树叶的哗哗声。偶尔有几声乌鸦叫,“呱——呱——”的,听得人心里发慌。

    那鸟滴的血断断续续的,暗红色,落在草叶上、石头上、树干上,特别显眼,像一条线,领着他们往山里走。一开始是星星点点的血点,越往深处走,血迹越密,羽毛也多了起来,灰黑色的,散落在草丛里。

    走了大概三四里地,大强有点扛不住了,喘着粗气,小声说:“炮叔,要不咱回去吧?这地方太阴森了,连个虫鸣都没有,邪乎得很。”

    张炮回头瞪了他一眼,声音压得很低:“瞧你那点出息!还没见着东西呢就怂了?咱五个人五条枪,还干不过一个扁毛畜生?丢不丢人!往前看,血迹还新鲜着呢,它就在前面不远了。”

    大强脸一红,不敢说话了,攥着枪的手却越攥越紧,指节都发白了。你爷走在中间,手里攥着砍刀,后背也有点发紧。林子里太静了,静得让人心里发慌,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们,黏糊糊的,甩都甩不掉。

    又走了半个多时辰,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一股味儿飘了过来。

    腥乎乎的,混着点奶味和腐臭味,还有点烧焦羽毛的味儿,特别冲,熏得人直恶心,胃里翻江倒海的。

    张炮停下脚步,抽了抽鼻子,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,抬手示意大伙停下:“就在附近了,大伙小心点,把家伙都攥紧了,松明子准备好,听我号令。”

    几个人都屏住呼吸,点点头,把土枪端起来,子弹上膛,另一只手攥着松明子,随时准备点。张炮走在最前面,端着枪,猫着腰,顺着味儿慢慢往前摸。拨开一片齐腰高的灌木丛,前面出现一面陡崖,崖壁中间有个山洞,洞口不大,也就一人多高,被藤条和树枝挡着,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,跟天然的掩护似的。

    洞口底下的地上,散落着一堆东西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

    有小孩的虎头鞋、红肚兜、银镯子、长命锁,还有各式各样的碎布片子,都是小孩衣裳上的,红的绿的蓝的,啥花色都有。地上还有不少白花花的小骨头,细细小小的,有手指头那么粗,有的是小胳膊小腿,有的是小小的头骨,都被啃得干干净净,泛着惨白的光,扔得满地都是。骨头缝里还长着野草,看着有些年头了。

    几个人当时脸就白了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大强当场就干呕了两声,赶紧捂住嘴。这得害了多少孩子,才能攒下这么多骨头?十个?二十个?数都数不清。合着这东西不是第一次来,不知道在这山里待了多少年,祸害了多少人家的孩子。

    张炮的脸也铁青,咬着牙,腮帮子都鼓起来了,低声骂了一句:“造孽的东西,今天非扒了它的皮不可。”

    他示意大伙把松明子点着,鞭炮拿在手里,他自己端着土枪,走在最前面,慢慢拨开挡在洞口的藤条。藤条上还挂着小孩的碎衣裳,一碰就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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