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来,轻飘飘的。

    火光一照进洞里,里面的景象,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
    山洞不深,但是特别宽敞,有半间屋子那么大。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、鸡毛、鸭毛,还有不少小孩的棉衣、棉被,堆得老高,像个巨大的窝,软乎乎的。最里面的干草堆上,蹲着那只大鸟。

    它比那晚建军他们看见的还要大,翅膀半展开着,灰黑色的羽毛支棱着,左边翅膀底下有一道伤口,还在往外渗着黑红色的血,把旁边的羽毛都打湿了。它的身子是鸟的身子,却长着人的胳膊,胳膊上也长着羽毛,手上长着尖利的爪子,指甲又长又黑,泛着寒光。

    它的脑袋完完全全是个女人的样子,长头发乱蓬蓬地披在肩上,沾着草屑和血污。脸煞白煞白的,没有一点血色,像是泡在水里泡了很久。眼睛又大又圆,全是黑的,没有眼白,正盯着洞口的人,眼神里没有一点情绪,冷冰冰的,像两汪深潭。它的鼻子小小的,嘴唇是紫红色的,嘴角沾着点暗红色的污渍,不知道是血还是啥。

    它怀里抱着个小小的婴儿,闭着眼睛,小脸发青,一动不动,正是老周家差点被叼走的那个孩子?不对,老周家的孩子没丢,那这个孩子,估计是前几天哪个屯丢的。它正低着头,用嘴轻轻蹭婴儿的脸蛋,动作特别轻,像是母亲在哄孩子睡觉,嘴里发出细细的哼唧声,软乎乎的,跟婴儿的声音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它的窝边,还摆着几朵刚摘的小野花,黄的紫的,还没蔫,几个光滑的小石子,圆溜溜的,还有个碎布缝的小布偶,歪歪扭扭的,眼睛是用黑炭画的,像是给孩子准备的玩具。

    听见洞口的动静,它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闪过一道红光,凶光毕露。它把怀里的婴儿往身子底下护了护,翅膀张开一点,摆出攻击的姿势,嘴一张,又发出细细的婴儿哭声,跟真的小孩哭一模一样,听得人心里揪得慌,下意识就想过去抱孩子。

    “别听它的!是迷魂声!”张炮大喊一声,率先扣动了扳机。

    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土枪的铁砂铺天盖地打过去,正打在它的翅膀上。羽毛乱飞,黑红色的血溅了一地,洒在干草上,浸出深色的印子。那鸟疼得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,那声音又尖又细,不像鸟叫也不像人叫,刺得人耳朵嗡嗡直响,洞壁上的碎石子都哗哗往下掉,震得人脑袋疼。

    它扔下怀里的孩子,猛地扑了过来。翅膀一扇,带着一股腥风,吹得最前面的松明子都灭了两根,洞里一下子暗了大半。它的爪子伸出来,尖尖的指甲直奔张炮的脸,带着风声,快得像闪电。

    张炮反应快,往旁边一滚,爪子擦着他肩膀过去,把他的棉袄都撕开了一道大口子,棉花都飞出来了,几道血印子立刻冒了出来,火辣辣地疼。

    “快开枪!”你爷大喊一声,举着土枪对着它的身子就打。另外几个小伙子也反应过来,砰砰几枪,铁砂打在它身上,羽毛和血溅得到处都是,洞里全是火药味和血腥味。

    可那东西跟不知道疼似的,中了好几枪也不退,反而更凶了。它嘶叫着,张着嘴,露出嘴里细细尖尖的牙,跟锯齿似的,密密麻麻的,往人身上扑。有个小伙子躲闪不及,被它爪子划了胳膊一下,当时就血肉模糊,五道深沟,疼得嗷一嗓子,差点栽倒,枪都掉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建军被它翅膀一扫,整个人都飞了出去,撞在洞壁上,半天爬不起来。你爷拎着砍刀冲上去,照着它的腿就砍,砍刀砍在上面,“当”的一声,跟砍在硬木头上似的,震得手都麻了,只砍开一道小口子,流出黑红色的血。

    “用火!烧它!它怕火!”张炮爬起来,抓起地上的松明子,点着了就往它身上扔。

    几个人都反应过来,纷纷把点着的松明子、干草往它身上扔,还有人点着了鞭炮,往它那边扔,噼里啪啦乱响。火把沾在它的羽毛上,呼的一下就着了,蓝色的火苗子窜得老高,瞬间就把它裹住了,整个山洞都被火光照亮了。

    那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声音都劈了,在洞里乱撞,翅膀扑棱得干草乱飞,撞得洞壁咚咚响,碎石子哗哗往下掉。它撞了半天,声音越来越弱,脚步越来越慢,最后倒在干草堆上,抽搐了几下,不动了。身上的火还在烧,滋滋作响,羽毛烧焦的臭味弥漫了整个山洞,熏得人直咳嗽。

    火光里,它的身子被烧得蜷缩起来,羽毛都烧没了,露出底下半人半鸟的皮肉,焦黑一片,看着格外恶心。它的眼睛还睁着,死死地盯着洞顶,黑瞳仁里还映着火光,到死都没闭上。

    几个人喘着粗气,靠在洞壁上,半天没缓过劲。大强蹲在地上,哇的一声就吐了,把早上吃的窝头都吐出来了,还在反酸水。建军扶着墙站起来,后背撞得青一块紫一块的,疼得直咧嘴。

    缓了半天,大伙才敢上前。张炮用棍子拨了拨那东西的尸体,确认它真死了,才松了口气,一屁股坐在地上,后背都湿透了。

    洞里的景象惨不忍睹。那东西身子底下,还压着好几个婴儿的尸体,有的已经干了,成了干尸,有的还新鲜点,都小小的,皱巴巴的,脖子上都有两个细细的牙印,身上的血都被吸干了。角落里堆着一大堆小骨头,码得整整齐齐的,头骨、肋骨、小胳膊小腿,密密麻麻的,一层叠着一层,看得人头皮发麻,心里堵得慌。

    窝边的小野花还没蔫,带着点露水,小石子光溜溜的,那个碎布做的小布偶,还咧着歪歪扭扭的嘴,看着特别讽刺。它好像真的把这些偷来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养,给它们准备玩具,准备花,可它是个怪物,养不活孩子,最后都吸了血、啃了肉,骨头攒在窝里,也不知道是留着想干啥。

    张炮叹了口气,声音都哑了:“也是个苦命的,生孩子死了,怨气不散,成了这副鬼样子。可再苦命,也不能害别人家孩子啊,谁家孩子不是爹妈心头肉。”

    大伙找了些干草和枯树枝,堆在尸体和那些孩子的尸骨上,又倒了点带来的煤油,点了一把大火。火烧得特别旺,浓烟从洞口冒出来,黑糊糊的,直冲云霄,几里地外都能看见。烧了快一个时辰才慢慢灭了,洞里都烧得焦黑,啥都没剩下。

    临走的时候,张炮又搬了几块大石头,把洞口堵死了,严严实实的,怕再有啥东西进去,也怕这东西再出来。

    下山的时候,天都快黑了,夕阳把山影子拉得老长。几个人都没说话,脚步沉甸甸的,心里堵得慌。虽然打死了那东西,可那些没了的孩子,也回不来了。

    回到屯里,大伙都在村口等着呢,老老少少站了一片,都踮着脚往西边看。听说把那东西打死了,都松了口气,悬了好几个月的心终于放下了。可有几户人家当场就哭了,老王媳妇知道孩子肯定没了,当时就哭晕过去,被人抬回了家。大伙都跟着难受,却也不知道咋劝,只能叹口气,说好歹罪魁祸首死了,孩子也能安息了。

    后来有人说,这抱子鸟,就是前几年死在屯西头乱葬岗的那个外乡女人变的。那女人挺着大肚子来讨饭,穿得破破烂烂的,走到屯西头就要生了,难产,大出血,大人孩子都没保住。屯里人好心,凑了点钱,买了口薄棺材,把她埋在乱葬岗了,连个名字都没留下,也不知道是哪儿的人。估计是死的时候不甘心,惦记着没出世的孩子,怨气不散,才化成了这东西,专偷别人家的孩子,想当成自己的养。

    从那以后,屯里就再也没丢过孩子。那片西大山,屯里人很少往深处去,尤其是晚上,都说还能听见细细的婴儿哭声,也不知道是风声,还是啥别的。老辈人还传下规矩,太阳落山前,必须把小孩的衣裳收进屋,不能在外头过夜。晚上听见外面有小孩哭,别随便应声,更别往外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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