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那时候才刚到炕沿高,晚上吃完饭,碗一推就往炕里钻,裹着奶奶缝的厚棉袄,把半个脸都埋进领子里,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坐在炕桌对面的奶奶。爷爷在炕梢靠着墙,手里攥着那杆用了几十年的旱烟袋,烟袋锅子在火盆里点着了,一明一暗的,火星子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。奶奶端起炕桌上的搪瓷缸子,喝了一口热水,清了清嗓子,就给我讲了这么个事儿。那事儿是她年轻时候亲眼见的,半分假都没有,就发生在隔壁屯子那户要给儿子盖新房娶媳妇的人家身上。

    那时候还是生产队刚散了没几年,家家户户都憋着一股劲种地,攒钱,日子一天天好起来,家里有儿子的,头等大事就是盖三间大瓦房,给儿子娶媳妇。那户人家姓周,村里人都叫他老周,种了一辈子地,脸朝黄土背朝天,手里攥着的每一分钱,都是从地里抠出来的,就为了给独苗儿子攒钱盖房娶媳妇。

    老周的儿子那年二十一,说好了一门亲事,女方家别的要求没有,就一条,必须盖三间坐北朝南的大瓦房,带独门独院的,不然闺女不嫁。老周当场就拍了胸脯,说没问题,别说三间,就是五间,他也给盖起来。

    话是说出去了,可盖房子不是张嘴就来的事,从批宅基地,到脱坯、拉砖、买木料、请工匠,哪一样都得花钱,哪一样都得操心。老周为了这房子,提前两年就开始准备了,先是找村里批了宅基地,就在屯子东头,地势高,敞亮,前后都不挡光,是屯子里最好的一块宅基地。然后就开始脱坯,东北农村盖房,墙都是里生外熟,里面是土坯,外面砌一层砖,保暖又结实。老周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和泥、脱坯,太阳落山了还不收工,整整一个夏天,脱了上万块土坯,整个人晒得像黑炭一样,瘦了十几斤,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,血泡干了又起,可他看着那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土坯,笑得合不拢嘴,觉得再累都值。

    坯脱好了,就开始拉砖,老周赶着牛车,去三十多里外的砖窑拉砖,一趟拉一千块,来回要大半天,天不亮就走,月亮出来了才回来,整整拉了半个月,才把盖房用的砖拉够,院子里堆得像小山一样。然后就是买木料,房架子、椽子、门窗,都得用木料,老周跑遍了周边的几个林场,对比了价钱,选了最好的落叶松,一根一根的挑,有一点虫眼、一点弯的都不要,生怕房子盖得不结实。

    所有的木料都备齐了,就差最关键的一样——主梁。

    东北农村盖房,老辈传下来的讲究里,主梁是房子的主心骨,是一家人的根,半点都不能马虎。主梁得用红松,红松木质硬,笔直,耐腐蚀,不爱变形,而且老辈人都说,红松长在深山里,吸了几十年的日月精华,有正气,能镇住房子。而且主梁必须是整根的,不能拼接,不能有死结,不能有弯,从头到尾顺顺当当的,就像一家人的日子,得顺顺利利的,不能有堵心的地方。

    老周早就看好了主梁,就在后山的红松林里,有一棵长了四十多年的红松,笔直笔直的,像箭一样插在山上,一搂多粗,从头到尾没有一个结疤,没有一点弯,站在树底下往上看,树梢都快戳到天上去了。老周冬天的时候,踩着没膝盖的大雪,上山看了好几趟,围着树转了一圈又一圈,用手量了又量,嘴里念叨着,好树,真是好树,就是给我儿子盖房当梁用的。

    他早就跟林场的护林员打好了招呼,交了钱,办了手续,就等开春雪化了,山路能走了,就把树砍下来,拉回家。可谁知道,人算不如天算,开春雪化了,老周带着几个小伙子,扛着锯子斧头上山,到了地方一看,当场就傻了。

    那棵他盯了小半年的红松,没了,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树桩,树桩上的锯印还新鲜着,带着松油的清香,树桩周围的雪地上,还有拖拉机的轮胎印,明明白白的,树被人偷砍了,拉走了。

    老周看着那个树桩,腿一软,就瘫在了雪水里,眼泪当场就流下来了。他一辈子老实本分,没跟人红过脸,没占过别人一点便宜,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钱,就为了给儿子盖房娶媳妇,好不容易看好了主梁,结果被人偷了,这不是要他的命吗?

    几个小伙子赶紧把他扶起来,劝他,说叔,别着急,咱再找,山里这么多树,肯定能找到合适的。可老周心里清楚,深山里的红松,长得笔直、没有结疤、粗细正好的,哪有那么好找?这棵树,是他跑遍了整个后山,才找到的最合适的一棵。

    从山上回来,老周就像丢了魂一样,饭也吃不下,觉也睡不着,天天骑着自行车,往周边的屯子跑,往山里跑,就为了找一根合适的主梁。脚蹬自行车蹬得磨出了血泡,破了,沾在袜子上,一动就钻心的疼,可他不管,还是天天跑,跑了整整半个月,周边的几个林场,十几个屯子都跑遍了,也没找到一根合适的,不是太细,就是有弯,要么就是有死结,没有一根能比得上他被偷的那棵。

    眼看着儿子的婚期越来越近,盖房的日子都定好了,工匠都请了,就差主梁了,要是再找不到,房子就没法开工,婚期就得拖,女方家要是不高兴,婚事黄了,他这辈子都没法安心。老周急得满嘴燎泡,头发都白了一大半,天天唉声叹气,晚上坐在炕沿上,一袋接一袋的抽旱烟,抽到天亮。

    就在老周快要绝望的时候,他一个远房亲戚给他带了个信,说邻村有户人家,有一根现成的红松主梁,本来是给儿子盖房用的,结果儿子突然接了他爹的班,去城里工厂上班了,户口都迁走了,房子不盖了,那根梁就闲下来了,想卖掉,问老周要不要去看看。

    老周一听,当场就来了精神,就像快淹死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,饭都没吃,借了辆自行车,蹬了二十多里地,就去了邻村那户人家。到了地方,那户人家的男主人把他领到院子里,掀开盖在梁木上的厚苫布,老周一看,眼睛当场就直了。

    那是一根红松主梁,比他之前被偷的那根还要粗,还要直,从头到尾,顺顺当当的,没有一点弯,表面打磨得光溜溜的,泛着红松特有的油光,用手一摸,细腻得很。老周围着梁木转了一圈又一圈,从头到尾摸了个遍,除了梁木中间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死结,别的地方,一点毛病都没有,完美得挑不出一点错。

    老周当时心里的石头一下子就落了地,高兴得嘴都合不拢,赶紧问价钱。那户人家的男主人说,本来买这根梁,连砍带拉,花了八十块钱,现在不盖房了,留着也没用,就给六十块钱就行。老周一听,更高兴了,这价钱,比他自己去山里买树砍树,便宜多了,当场就掏了钱,交了定金,说第二天就雇拖拉机来拉。

    那户人家的男主人收了钱,笑着跟他说,这梁是好梁,放了好几年了,一直好好的架在木马上,没淋过雨,没沾过地,绝对结实。老周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找着主梁的高兴,根本没多想,也没问这根梁到底是哪来的,为什么放了好几年,为什么这么好的梁,卖这么便宜。他要是那时候多问一句,后来的那些事,根本就不会发生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老周就雇了村里的拖拉机,去邻村把那根主梁拉回了家。拉回来的时候,村里好多人都来看,围着梁木看,都夸老周有福气,找了这么好的一根梁,说这梁一上,房子肯定结实,儿子的婚事肯定顺顺利利的,以后儿孙满堂,大富大贵。老周听着大家的夸奖,笑得合不拢嘴,之前的烦心事,全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。

    按照老辈传下来的讲究,主梁拉回来之后,不能落地,必须架在木马上,离地面至少半人高,不能被人从上面跨过去,尤其是女人和小孩,不能往梁上坐,不能沾脏东西,不能沾血,更不能让猫狗之类的牲畜碰。老周把这些讲究记得牢牢的,找了两个粗壮的实木木马,把主梁架得高高的,离地面有半人多高,又找了厚厚的苫布,把梁木盖得严严实实的,怕下雨淋了,怕露水打了,怕太阳晒了。每天早上起来,第一件事就是去院子里看梁木,晚上睡觉前,也要去看好几遍,像护着自己的命根子一样,半点都不敢马虎。

    房子很快就开工了,老周请了村里最好的掌墨师傅,姓李,五十多岁,干了一辈子木匠,村里盖房子,十有八九都是请他掌墨,手艺好,人也实在,眼睛毒得很,木头好不好,直不直,有没有毛病,他一眼就能看出来。掌墨师傅带着四个徒弟,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,手脚麻利,干活利索。

    东北农村盖房,都是互相帮工,谁家盖房,乡亲们都主动过来帮忙,管饭就行,不用给工钱。开工那天,村里来了二十多个小伙子,扛着锄头、铁锹、扁担,过来帮忙,和泥、砌墙、立房架子,人多力量大,干得飞快。老周的媳妇,带着村里的几个妇女,在厨房忙活,大铁锅烧得旺旺的,蒸玉米面窝头,炖土豆白菜,隔两天就炖一次肉,都是年前杀的年猪的五花肉,炖得烂烂的,香得满屯子都能闻见。每天吃饭的时候,院子里摆好几桌,大家坐在一起,喝酒,吃肉,说笑,热闹得很,老周看着一天天起来的墙,一天天立起来的房架子,心里美滋滋的,觉得日子越来越有盼头。

    房子盖得很顺利,不到一个月,四面墙就砌起来了,房架子也立好了,就差最关键的一步——上梁。

    上梁是盖房子最关键的环节,老辈传下来的讲究,上梁顺不顺,直接关系到以后一家人的日子顺不顺,所以半点都不能马虎。首先得择吉时,老周请了村里最年长的长辈,查了黄历,结合老周一家人的生辰八字,定了最好的日子,农历四月十六,双日子,吉时是巳时,也就是上午九点到十一点,那时候太阳正好,阳气最盛,上梁最稳妥。

    日子定好了,就开始准备上梁要用的东西。首先是红布,要三尺三的大红布,不能有一点破损,一点污渍,必须是全新的,老周特意去公社的供销社,扯了最好的大红布,一尺都不少。然后是五帝钱,要顺治、康熙、雍正、乾隆、嘉庆五个朝代的铜钱,得是流通过的,老辈人说,流通过的铜钱,沾了万人的手气,有正气,能镇宅。老周提前半个月,就挨家挨户的找,凑齐了五个品相最好的铜钱,用红绳串了起来。还有五谷杂粮,黄豆、高粱、小米、玉米、麦子,一样都不能少,装在红布缝的小口袋里,寓意五谷丰登,吃喝不愁。还有“上梁大吉”的红纸,找了村里写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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