俺缩在奶奶的炕头边,屁股底下垫着厚厚的乌拉草褥子,暖烘烘的热气从炕洞里钻出来,顺着裤腿往上窜。窗外是东北农村的冬夜,黑得跟泼了墨似的,西北风卷着雪粒子,“呜呜”地刮着,拍得窗纸“哗啦哗啦”响,像是有人在外面使劲捶门。奶奶坐在炕梢,手里捏着个铜烟袋锅,烟锅里的火星子忽明忽暗,映得她满脸的皱纹像老树皮似的,深深浅浅。她吸了一口烟,缓缓吐出一团白雾,白雾在昏黄的油灯下飘散开,带着股呛人的烟味,却奇异地让人心里安定了些。

    “奶,你再给俺讲个鬼故事呗。”俺拽着奶奶的衣角,声音有点发颤。屯子里的小孩都怕鬼,可又偏偏爱听,尤其是奶奶讲的,都是村里老辈人传下来的真事,听得人头皮发麻,却又挪不开耳朵。

    奶奶磕了磕烟袋锅,火星子落在炕席上,她用手指捻灭,慢悠悠地说:“讲啥呢?上次给你讲的井里的冤魂,你不是吓得好几天不敢去井边挑水吗?”

    “俺不怕了!”俺挺了挺小胸脯,其实心里还直打鼓,“奶,你给俺讲索命鬼呗,俺听二柱子说,索命鬼可吓人了,专找该活够本的人,一找一个准。”

    奶奶的脸色沉了沉,伸手摸了摸俺的头,她的手粗糙得很,却很暖和。“索命鬼啊……那可不是闹着玩的,讲了你可别睡不着觉。”她顿了顿,眼睛望向窗外黑漆漆的夜色,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,“这事发生在你爷还活着的时候,屯子东头老王家的事,那可是真真切切,吓得整个靠山屯好几年夜里都没人敢出门。”

    俺赶紧往奶奶身边凑了凑,把脑袋埋在她的胳膊底下,只露出一双眼睛,盯着油灯跳动的火苗。

    “那时候,老王家的小子叫王大胆,人如其名,胆子是真的大。你想啊,咱们屯子后头那片老林子,阴嗖嗖的,白天都没人敢往里走太深,他倒好,大半夜的敢一个人去林子里套兔子。老辈人都说,林子里有脏东西,夜里不能去,他偏不信,说那都是瞎咧咧,世上哪有什么鬼。”

    奶奶吸了口烟,烟袋锅“滋滋”响。“王大胆那时候二十出头,身强力壮,长得五大三粗的,是屯子里有名的愣头青。他爹老王头管不住他,只能天天在菩萨跟前烧香,求菩萨保佑他别惹出事来。可该来的,终究是躲不过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个腊月的晚上,天寒地冻的,西北风刮得跟鬼哭似的。王大胆前几天套兔子赔了本,心里不舒坦,就约了屯子里的二狗子,俩人喝了点烧酒,越喝越上头。二狗子说,老林子深处有个山神庙,庙里的菩萨可灵了,要是能半夜去给菩萨磕三个头,来年准能发大财。王大胆一听,当即拍着胸脯说,别说磕三个头,就是让他在庙里睡一宿,他也敢。”

    “俩人借着酒劲,抄起手电筒就往老林子去了。那时候没有现在的电棒,就是那种装两节一号电池的手电筒,光线昏昏暗暗的,照不了多远。老林子里头黑得厉害,树影子歪歪扭扭的,跟张牙舞爪的怪物似的,风一吹,树枝‘咔嚓咔嚓’响,像是有人在背后跟着。二狗子越走越怕,腿肚子都转筋了,说要不咱回去吧,这地方太邪乎。王大胆骂他没出息,说他是胆小鬼,硬是拉着他往里头走。”

    “走着走着,就到了那座山神庙。那庙破得不成样子,屋顶漏着天,神像也缺胳膊少腿的,身上落满了灰尘。王大胆借着酒劲,对着神像“扑通”就跪下了,磕了三个响头,嘴里还念叨着:‘菩萨保佑,来年让俺发大财,要是灵验了,俺给你重塑金身。’磕完头,他还觉得不过瘾,就跟二狗子打赌,说他要在庙里睡一宿,让二狗子先回去,第二天早上再来接他。二狗子劝了他半天,他不听,二狗子没办法,只能一个人哆哆嗦嗦地跑回了屯子。”

    “王大胆在庙里找了个避风的角落,裹紧了棉袄,倒头就睡。酒劲上来了,他睡得挺沉,迷迷糊糊中,他感觉有人在推他。一开始他以为是二狗子回来了,没搭理,可那推力越来越大,还带着一股凉飕飕的气息,像是从冰窖里吹出来的。他不耐烦地睁开眼,庙里黑漆漆的,啥也看不见,手电筒早就没电了。”

    “‘谁啊?别闹了。’王大胆嘟囔了一句,翻了个身,想接着睡。可刚闭上眼,他就感觉到那股凉气越来越重,像是有个人站在他跟前,直直地盯着他。他心里有点发毛,猛地坐起来,四处摸,却啥也摸不着。庙里静悄悄的,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,还有窗外刮过的风声。”

    “‘别装神弄鬼的,有本事出来!’王大胆壮着胆子喊了一声,声音在空荡荡的庙里回荡,显得格外瘆人。可回应他的,只有一片死寂。他咽了口唾沫,心里的恐惧越来越深,酒劲也醒了大半。他想站起来跑,可腿像是灌了铅似的,动弹不得。”

    “就在这时,他听到一个声音,细细的,尖尖的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‘你欠我的,该还了。’那声音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,直接钻进他的耳朵里,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”

    “王大胆吓得魂都快没了,他想喊,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他想挣扎,可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原地,怎么也动不了。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,黑暗中,慢慢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。那影子很高,瘦得像根竹竿,穿着一身破烂的黑衣,头发很长,披散在肩膀上,遮住了脸。”

    “‘你……你是谁?俺不认识你,俺没欠你啥!’王大胆的声音发颤,眼泪都快下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影子慢慢向他靠近,一股浓烈的霉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,让他胃里翻江倒海。‘你不认识我,可你爷爷认识我。’那声音又响了起来,这次更近了,像是贴在他的耳边说的,‘几十年前,你爷爷把我推下了山涧,抢了我的银子,害我丢了性命。这笔账,该轮到你还了。’”

    “王大胆这才想起,他爷爷年轻的时候,确实是个不务正业的主,到处闯荡,听说还发过一笔横财,可具体是怎么发的,家里人从来没说过。他没想到,爷爷竟然干过这种伤天害理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‘那是俺爷爷干的,跟俺没关系!你找他去!’王大胆哭喊着说。”

    “‘他早就死了,阎王爷不收他,让他在十八层地狱受苦呢。’那影子冷笑了一声,笑声尖锐刺耳,‘我找了他几十年,都找不到,只能找他的后人来还。你是他唯一的孙子,这债,你不还谁还?’”

    “王大胆吓得浑身发抖,他想求饶,可那影子根本不给她机会。他感觉到那股凉气钻进了他的身体里,像是有无数根冰针,扎得他骨头缝都疼。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,眼前的影子越来越清晰,他看到那影子的脸露了出来,没有眼睛,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,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,像是在笑。”

    “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定的时候,远处传来了鸡叫声。那影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,猛地后退了一步,身上的凉气也减弱了不少。‘算你命大,今天暂且饶了你。’那声音恶狠狠地说,‘但你跑不了,我会一直跟着你,直到你把债还清为止。’说完,那影子就慢慢消失在了黑暗中。”

    “鸡叫声过后,天慢慢亮了。王大胆的身体终于能动了,他像是脱了一层皮似的,浑身都是冷汗,衣服都湿透了。他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山神庙,一路疯跑回了屯子。回到家,他就病倒了,高烧不退,嘴里一直胡言乱语,喊着‘别找我’‘我没欠你’。”

    “老王头急得团团转,请了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,也查不出啥毛病。后来,有人说,王大胆可能是撞邪了,让老王头找个懂行的看看。可咱们屯子偏远,哪有什么懂行的?老王头没办法,只能去邻村请了个跳大神的。那跳大神的来了之后,在王大胆的房间里又唱又跳,折腾了大半天,说王大胆是被索命鬼缠上了,这鬼怨气太重,不好打发,只能暂时压制住,过段时间还会再来。”

    “果然,没过多久,王大胆的病好了,可怪事却越来越多。他经常在夜里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说话,那声音还是细细的、尖尖的,说‘你欠我的,该还了’。他还会在半夜醒来,看到床边站着那个黑衣影子,吓得他整夜不敢睡觉。他的身体也越来越差,原本壮得像头牛,没过几个月,就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,脸色苍白,眼神涣散。”

    “村里的人都议论纷纷,说王大胆这是活不长了,那索命鬼是不会放过他的。老王头天天以泪洗面,四处求神拜佛,可一点用都没有。有一天,王大胆突然变得清醒了,他对老王头说,他想通了,这债是爷爷欠的,就该由他来还,他不想再这样担惊受怕下去了。”

    “当天晚上,王大胆就不见了。老王头和村民们找了整整一夜,最后在老林子的山涧边找到了他。他已经没气了,眼睛睁得大大的,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。他的手里,紧紧攥着一把银子,那银子都发黑了,像是埋在地下很多年了。”

    “后来,村里的老人说,那银子就是当年王大胆的爷爷抢来的,王大胆把银子还了回去,索命鬼的怨气才消了,放过了他。可自那以后,老林子的山神庙就更邪乎了,再也没人敢靠近。”

    奶奶讲到这里,停了下来,又吸了一口烟。俺吓得浑身发抖,紧紧抱住奶奶的胳膊,“奶,那索命鬼真的会找后人还债吗?”

    奶奶摸了摸俺的头,眼神凝重地说:“做人啊,得行得正,坐得端,不能干伤天害理的事。不然,就算你自己躲过了,你的后人也会替你还债。这世上的事,都是有因果报应的。”

    窗外的风还在刮着,雪粒子拍打着窗纸,像是有人在外面徘徊。俺往奶奶怀里钻了钻,不敢再说话。奶奶把烟袋锅磕灭,拉过被子盖在俺身上,“睡吧,有奶奶在,啥鬼都不敢来。”

    俺闭上眼睛,可脑子里全是奶奶讲的索命鬼,那个黑衣影子,那个没有眼睛的脸,还有王大胆死时的样子,吓得俺一夜没睡好。从那以后,俺再也不敢夜里出门了,也不敢随便去老林子,更不敢不信那些老辈人传下来的忌讳。俺知道,奶奶讲的故事,不仅仅是个鬼故事,更是在告诉俺,做人要善良,要守本分,不然,迟早会遭到报应。

    日子一天天过去,俺慢慢长大了,可那个索命鬼的故事,却一直留在俺的心里。每当想起那个黑衣影子,想起王大胆的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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