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窝在炕梢的被窝里,脚抵着烧得发烫的火墙,奶奶坐在炕沿上,手里的顶针蹭着纳鞋底的麻线,蹭出沙沙的轻响。煤油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晃悠悠的,她抬眼扫了一眼紧闭的屋门,压着嗓子跟我说,这事是她年轻时候亲眼见的,半分假都没有,就发生在隔壁那趟土房里。

    那时候还是生产队的年月,屯子里的人都实诚,谁家有个红白事,全屯子不用招呼就主动上门,男的搭灵棚打棺材,女的缝孝衣烧火做饭,没有一个偷懒耍滑的。出事的那家姓王,家里二儿子娶了个媳妇叫秀莲,二十出头,人长得周正,手也勤快,喂猪种地缝缝补补样样拿得起来,嘴也甜,见了谁都笑着打招呼,屯子里的人没有不夸的。两口子刚结婚一年多,日子过得不算富裕,但也和和美美,谁也没想到,好好的人说没就没了。

    出事那天是刚收完秋,地里的活都忙完了,秀莲吃完早饭,挎着筐说去后山捡点柴火,冬天烧炕用。建军——就是她男人,当时正蹲在门槛上抽烟,挥了挥手说去吧,早点回来,晚上队里分土豆。谁知道这一去,就再也没回来。

    一直到天擦黑,秀莲都没回家,建军有点慌了,叫上几个邻居,拿着手电筒往后山找。后山的沟沟坎坎多,刚下过雨,路滑,大家喊着秀莲的名字,手电筒的光在树林里晃来晃去,找了快两个时辰,才在一条一人多深的沟底找到了她。人趴在石头上,筐滚在一边,柴火散了一地,头磕在一块尖石头上,血把旁边的土都浸黑了,身子早就凉透了。

    大家都唏嘘,说好好的姑娘,怎么就这么不小心,摔沟里了。建军当时就瘫在地上,哭的上气不接下气,大家都劝他,说人死不能复生,赶紧准备后事吧,天越来越冷,不能让秀莲在外面躺着。

    当天晚上,秀莲的尸体就抬回了家,停在堂屋的地上,铺着干草,盖着一块白布。屯子里的老太太们都过来了,帮着给秀莲擦身子穿寿衣,我那时候刚结婚没多久,跟你爷爷刚搬到屯子里,也跟着过去帮忙。

    寿衣是提前准备好的,屯子里的老人都会提前备着,但秀莲太年轻,根本没准备,是她婆婆翻箱倒柜找出来的新布,几个老太太熬了半宿赶出来的,七件,三件单的两件夹的两件棉的,东北的规矩,寿衣必须是单数,哪怕是秋天,也得有棉的,怕到了那边冷。

    给秀莲擦身子的时候,我就在旁边递毛巾。她的身子已经硬了,胳膊腿都掰不动,脸白的跟纸似的,眼睛闭的紧紧的,嘴角往下撇着,看着就委屈。她婆婆一边擦一边哭,说我的苦命的闺女啊,你怎么就这么走了,连句话都没留下。我拿着毛巾,手都抖,你说前几天还见她在井边挑水,笑着跟我打招呼,怎么转眼就成这样了。

    擦到脸的时候,我拿着毛巾,刚碰到她的额头,就看见她原本闭的紧紧的眼睛,突然睁开了一条缝,黑眼珠定定的看着上面,一点光都没有。我当时吓得手一抖,毛巾掉在了地上,旁边的张婶子问我怎么了,我指着秀莲的脸,话都说不出来。张婶子凑过去看了看,说你眼花了吧,好好的闭着呢。我再看,秀莲的眼睛确实闭的紧紧的,跟刚才没动过一样,可我明明看的真真的,那眼睛就是睁开了,凉飕飕的,直往我骨头里钻。

    我没敢再多说,捡起来毛巾,心里突突的跳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给她穿寿衣的时候,更费劲,她的身子硬的跟木头似的,几个老太太掰了半天,才把胳膊穿进袖子里。穿好之后,给她梳头发,她的头发又黑又长,梳的时候,掉了好几缕在我手里,我想扔了,她婆婆说别扔,一起装棺材里,是她的东西,都得带走。

    都收拾完了,就盖上了蒙脸布,一块白棉布,盖在脸上,一直盖到胸口。然后就是搭灵棚,男人们在院子里用松木杆子搭了个棚子,上面盖着苇席,四周用厚帆布围的严严实实的,怕晚上刮风。棺材是用屯子里最好的红松打的,四个男人抬了半天才抬进灵棚里,厚板子,沉的很,说是能保尸体不烂。

    第二天上午入殓,把秀莲的尸体抬进棺材里,她平时穿的衣服,用的梳子镜子,还有她妈给她做的新棉袄,都一起放了进去。放好之后,就准备盖棺盖,这时候,秀莲的娘家来人了。

    是她妈,还有她弟弟,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,又搭了生产队的马车,赶了一百多里地过来的。她妈一进院子,就扑在棺材上,哭的撕心裂肺的,拍着棺材喊,我的闺女啊,你怎么不等妈来就走了啊,妈给你带了爱吃的糖糕,你起来尝一口啊。那哭声,听的人心里都发酸,旁边的人都跟着掉眼泪,劝了半天,才把老太太劝到旁边的屋里坐着。

    老太太哭了半天,突然就不哭了,拉着她婆婆的手,说,我闺女不是摔死的,她昨天晚上给我托梦了,说她死的冤,说有人推她。她婆婆当时脸就白了,说嫂子,你别胡思乱想,就是意外,摔沟里了,好多人都看见了。老太太摇着头,说不对,我闺女跟我说了,她跟建军吵架了,建军推了她,她才掉下去的。

    这话一说出来,旁边的人都愣住了,都看向建军。建军当时就站在棺材旁边,脸煞白,嘴唇都抖了,说妈,你别胡说,我没有,我跟秀莲好好的,从来没吵过架。老太太盯着他,眼睛红的跟兔子似的,说你敢说你没跟她吵架?我闺女梦里都跟我说了,你把家里的钱都输了,她跟你吵,你就把她推沟里了!

    当时院子里静的掉根针都能听见,大家都看着建军。建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突然就蹲在地上,抱着头哭,说我没有,真的没有,秀莲就是自己摔下去的,我怎么可能推她。大家都劝,说老太太肯定是伤心过度,胡思乱想,秀莲那么好的人,怎么可能是被推的,肯定是意外。劝了半天,老太太才不闹了,但是眼睛一直盯着建军,那眼神,恨的能吃人。

    盖棺盖的时候,老太太又扑过来,哭着看了秀莲最后一眼,才把棺盖盖上。然后就是钉钉子,四个大铁钉,一扎多长,四个角各钉一个。打头的是屯子里的老王头,今年六十多了,办了一辈子红白事,懂规矩。他拿着锤子,每钉一下,就喊一声,秀莲,躲钉啊!

    第一锤子下去,“当”的一声,钉子钉进去一半,就在这时候,我清清楚楚的听见,棺材里传来了一声叹气。

    那声音软乎乎的,凉飕飕的,就是秀莲平时说话的声音,不高,但是清清楚楚的,钻到耳朵里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我当时就站在棺材旁边,离着不到两步远,听的真真的,腿一下子就软了,差点坐地上。我旁边的张婶子也抖了一下,手紧紧的抓着我的胳膊,指甲都掐进我肉里了。我小声问她,你听见了?她脸煞白,点了点头,嘴唇都抖了,说别说话,别出声。

    老王头也愣了一下,手里的锤子停住了,看了看棺材,又看了看周围的人,没说话,又举起锤子,喊了一声,秀莲,躲钉啊!又是一锤子下去,钉子又进去了一截。这次,棺材里又传来了声音,不是叹气了,是轻轻的抓挠声,哗啦,哗啦,就像有人用指甲在棺材板里面划,一下一下的,不紧不慢。

    这次灵棚里的人都听见了,所有人都愣住了,大气都不敢出,眼睛都盯着棺材。老王头的脸也白了,手里的锤子都拿不稳了,他干了一辈子红白事,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。旁边的几个小伙子,都往后退了一步,脸都吓青了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候,里屋的老太太突然喊了一声,闺女!是我闺女!她知道委屈了!然后就往灵棚里冲,被几个人拦住了,老太太哭的撕心裂肺的,说我闺女就在里面,她在喊冤啊!你们别钉了,别钉了!

    老王头放下锤子,看了看建军,建军蹲在地上,抱着头,浑身都在抖,一句话都不说。老王头叹了口气,说,先别钉了,等明天再说吧,让孩子再待一晚上。大家都松了口气,赶紧把剩下的钉子收起来,没人敢再碰那棺材。

    那天下午,屯子里就开始不对劲了。

    先是帮着做饭的几个女的,在厨房和面,准备晚上守夜的人吃的饭。大盆里放着白面,倒上水,几个人轮流揉面,揉着揉着,其中一个女的突然叫了一声,把手从面里抽出来,手里攥着一把黑头发,长长的,跟秀莲的头发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大家都围过来看,那头发还带着面,一把一把的,缠在手上。那女的吓的把头发扔在地上,说怎么回事?我揉面揉的好好的,怎么突然就有头发了?大家把面翻了翻,里面还有,一缕一缕的,黑糊糊的,缠在面里。她婆婆赶紧过来,把面倒了,说没事没事,可能是刚才梳头发掉进去的,重新和面。

    换了新的面,重新倒上水,几个人小心翼翼的,看着面里干干净净的,才开始揉。揉了没几下,又有头发出来了,这次更多,一把一把的,缠在手上,甩都甩不掉。几个女的都吓的不敢碰了,说这面不能要了,太邪乎了。最后没办法,换了个盆,换了个地方,找了两个男的过来和面,才没再出现头发,但是那几个女的,再也不敢进厨房了,说一进去就觉得后背凉飕飕的,像有人在后面盯着。

    然后就是屯子里的狗,从下午开始,全屯子的狗,都对着老王家的方向叫,不是平时那种汪汪的叫,是呜呜的,跟哭似的,一声接着一声,听的人心里发毛。一直叫到天黑,都没停,有几家的狗,主人怎么拉都拉不回去,就蹲在路口,对着老王家的方向,叫的嗓子都哑了。

    天慢慢黑了,到了晚上,该守夜了。按规矩,停灵的这几天,晚上必须有人守着,不能让灵棚空着,也不能让长明灯灭了。守夜的都是屯子里的青壮年,男的,八个,你爷爷也在里面,都是身强力壮的,胆子大的。

    灵棚里点着长明灯,一个粗瓷碗,里面装着棉籽油,灯芯是新搓的棉线,粗粗的,烧的旺着呢,火苗子突突的。供桌上摆着倒头饭,一碗白米饭,上面插着三根筷子,还有馒头,水果,都是秀莲平时爱吃的。棺材就放在灵棚中间,盖的严严实实的,四个角的钉子只钉了一半,露着半截在外面。

    一开始,大家都没当回事,觉得下午的事是自己吓自己,几个人围坐在灵棚的角落里,点着烟,打着扑克,说说笑笑的,说哪有什么鬼啊神的,都是自己吓唬自己。你爷爷当时也在,他跟我说,一开始他也没害怕,觉得就是个意外,秀莲那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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