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枝晃来晃去的哗啦声,那脚步声,就在他身后,一步一步的,跟着他走进了坟圈子里,走到了他的身后,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老周吓得腿都软了,再也跑不动了,他背靠着一棵老榆树,粗粗的树干抵着他的后背,他大口大口地喘气,肺里像灌了冷风,疼得厉害,浑身都在抖,牙齿打颤,咯咯地响,他能听见,那脚步声,慢慢的,一步一步的,朝着他走过来,停在了他的面前,不到一步的距离。

    他能感觉到,有东西就站在他面前,凉飕飕的寒气,扑面而来,那股寒气,不是冬天的冷风,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,冻得他浑身的血都快凝固了。他甚至能听见,有个女人的声音,轻轻的,细细的,像贴在他耳边一样,慢悠悠地说:“你跑啥啊?”

    那声音轻飘飘的,没有一点烟火气,顺着他的耳朵钻进去,钻进他的脑子里,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头皮一阵发麻,像过电一样,眼睛瞪得老大,可眼前全是黑的,什么都看不见,他想喊,可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花,怎么都喊不出声,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,他想跑,可腿像灌了铅一样,钉在地上,一步都挪不动,手紧紧地攥着,指甲都嵌进了手心的肉里,血都流出来了,他却一点都感觉不到疼。

    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瞬间,也许是半个时辰,他猛地回过神来,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,闭着眼睛,猛地往前一冲,不管前面是什么,就拼命地往前冲,撞开了那股凉飕飕的寒气,也顾不上脚下的路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,跑着跑着,脚下一空,整个人就往下掉,重重地摔在了沟里,脑袋磕在了沟里的一块石头上,眼前一黑,瞬间就失去了意识,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    等他醒过来的时候,天已经蒙蒙亮了,东方的天边,泛起了一点鱼肚白,微弱的光透了过来,能看清周围的东西了。他躺在半人深的土沟里,浑身疼得厉害,脑袋上磕了一个大包,肿得老高,膝盖磕破了,血把棉裤都浸透了,冻得硬邦邦的,棉袄被树枝刮得稀烂,里面的棉花都露了出来,沾了一身的草屑和泥土。他挣扎着爬起来,往四周一看,浑身的血瞬间就凉了。

    他摔的这条沟,就在坟圈子边上的那条土路旁边,离他昨晚扔掉的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,只有十几步远,自行车好好地倒在路边,车把都没歪。而他昨晚以为自己跑了几里地,跑进了坟圈子深处,可实际上,他就在这条路上来回绕,从头到尾,都没离开这片坟圈子的边缘,他昨晚跑了大半夜,其实就在这百八十米的路上,来回打转。

    他往路边的坟圈子里看,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塌了半边的无主老坟,棺材板露在外面,被人踢过一脚,上面还有个清晰的脚印,正是他前几天路过这里的时候,吐了口唾沫,还踢了一脚的那个坟。坟头前面的地上,散落着他昨晚从怀里掉出来的油纸包,里面的酱肉和馒头,撒了一地,被踩得稀烂。

    老周再也不敢多看一眼,连滚带爬地从沟里爬上来,扶起自行车,跨上去,脚底下蹬得飞快,疯了一样往屯子里骑,十几里地,不到十分钟就骑到了,到了家门口,他连车都忘了支,扔在门口,使劲地砸门,砸得哐哐响。他媳妇开门的时候,看到他那副鬼样子,吓得脸都白了,问他咋了,他嘴唇哆嗦着,话都说不出来,进屋就瘫在了炕上,浑身抖得像筛糠,缓了足足半个多时辰,才断断续续地,把昨晚遇上的事,说了出来。

    他媳妇吓得也浑身发抖,赶紧给他找了干净的棉袄棉裤换上,又去灶房烧了滚烫的姜汤,给他灌下去,他喝了姜汤,身上才慢慢缓过来,不抖了,可眼睛还是直勾勾的,盯着窗户外面,嘴里时不时地念叨着,别跟着我,别跟着我。

    从那天起,老周就病了,发高烧,烧得迷迷糊糊的,体温一直往四十度上窜,说胡话,翻来覆去地就那几句,别跟着我,我错了,别找我。屯子里的赤脚医生来了,给他量了体温,开了退烧药,打了针,可一点用都没有,烧一直退不下去,整整烧了三天三夜,他媳妇守在炕边,哭了三天三夜,眼睛都肿成了核桃,第四天早上,他的烧才慢慢退了下来,人也清醒了,可整个人都脱了相,瘦了一大圈,眼窝深陷,脸色蜡黄,一点血色都没有,跟换了个人似的。

    烧是退了,可他的胆子,彻底没了。以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老周,没了。从那以后,天一黑,他就绝对不出门,哪怕是家门口,都不迈出去一步,晚上睡觉,必须把屋里的煤油灯点一夜,门窗都锁得死死的,用木头顶住,就算是夏天,热得浑身冒汗,也要把被子蒙在头上,不敢露出来一点,一有点风吹草动,就吓得浑身发抖,满头大汗。

    屯子里的人,一开始都不信他说的话,都说他是喝多了,晚上骑车摔了,摔糊涂了,出现幻觉了,自己吓自己,还有人拿这事跟他开玩笑,说老周你不是胆儿大吗,咋还被个脚步声吓成这样了?每次听到这话,老周的脸瞬间就白了,浑身发抖,一句话都不说,转身就回屋,把门死死地关上,从那以后,再也没人敢跟他开这种玩笑了。

    可这事,远远没结束。

    大概过了半个多月,老周的身体好了点,能下地走动了,白天也能跟着媳妇去地里干点轻活,只是晚上还是不敢出门,早早地就锁上门。那天晚上,一家三口早早地就睡了,大概到了后半夜,老周突然就醒了,他不是被吵醒的,是被一股凉飕飕的寒气冻醒的,那股寒气,跟他那晚在坟圈子里感受到的,一模一样,顺着窗户缝钻进来,往他被窝里钻。

    他一下子就绷紧了身子,连呼吸都不敢大声,支着耳朵听,然后,他就听见了。

    窗外,传来了脚步声。

    还是那个声音,咔嚓、咔嚓的,踩在院子里的雪地上,一步一步的,不紧不慢,绕着他的房子走,从窗台下,走到门口,又从门口,走到房山头,一圈又一圈,清清楚楚的。

    老周吓得浑身的血都快凝固了,他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,不敢发出一点声音,浑身抖得厉害,把身边的媳妇都抖醒了。他媳妇刚要说话,老周一把捂住了她的嘴,凑到她耳边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,哆嗦着说,别出声,听。

    他媳妇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,也绷紧了身子,支着耳朵听,窗外的脚步声,咔嚓、咔嚓的,一步一步的,绕着房子走,听得清清楚楚,她瞬间就吓得浑身冰凉,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,死死地抱着老周,不敢出声,怀里的孩子也被惊醒了,哇的一声哭了出来,孩子一哭,窗外的脚步声,突然就停了。

    两口子吓得魂都飞了,抱着孩子,缩在炕梢,一动不敢动,眼睛死死地盯着窗户,窗外黑黢黢的,什么都看不见,可他们能感觉到,有东西就站在窗外,隔着窗户纸,盯着屋里的他们。

    就这么过了大概半个多时辰,窗外的脚步声,又响了起来,还是咔嚓、咔嚓的,一步一步的,绕着房子继续走,一圈又一圈,整整走了一夜,直到东方泛起了鱼肚白,天快亮了,那脚步声才慢慢消失了。

    天一亮,老周的媳妇就抱着孩子,疯了一样拉开门,往院子里看,这一看,她直接瘫在了地上,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了。

    院子里的雪地上,清清楚楚的,全是脚印,一圈又一圈,绕着房子走了无数圈,从墙根,到窗台下,到门口,密密麻麻的,全是。可那脚印,太邪门了,只有前脚掌,没有后脚跟,小小的,像女人的脚,而且不是鞋印,是光着脚踩出来的,脚趾头的印子都清清楚楚的。

    那可是东北的腊月天,零下二十多度,滴水成冰,吐口唾沫到地上,瞬间就能冻成冰疙瘩,别说光着脚在雪地里走一夜了,就是光着脚站几分钟,脚就得冻掉,可这脚印,清清楚楚的,踩在雪地上,深浅都一模一样,哪怕是踩在院子里的砖头上,也是一样的深浅,就像不是踩上去的,是飘着印上去的。

    屯子里的人听到动静,都跑过来看,一看到院子里的脚印,所有人都不说话了,脸都白了,一个个倒吸凉气,没人再敢说老周是喝多了出现幻觉了,所有人都知道,老周那晚说的,全是真的,他真的遇上不干净的东西了,那东西,跟着他,找到家里来了。

    屯子里的老人,就让老周媳妇赶紧去买黄纸,再买点馒头、肉,晚上天黑之前,在门口烧了,念叨念叨,让那东西别再来了。可没用,不管烧多少纸,摆多少供品,每天晚上,只要天一黑,那脚步声就会来,绕着房子走,一圈又一圈,有时候,还能听见窗外有女人的声音,轻轻的,喊老周的名字,一声接着一声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
    老周彻底垮了,饭也吃不下,觉也睡不着,一天天的瘦下去,眼窝越来越深,脸色越来越难看,整天坐在炕上,眼神直勾勾的,盯着窗户,嘴里时不时地念叨着别跟着我,别跟着我,跟疯了似的。他媳妇实在是没办法了,怕孩子出事,就抱着孩子,回了娘家,走之前哭着跟老周说,让他跟着一起走,可老周摇了摇头,说没用的,它跟着我,我走到哪,它跟到哪,别连累了你们娘俩。

    他媳妇走了之后,就剩下老周一个人在家,屯子里的人,白天会过来看看他,给他送点吃的,送点热水,陪他说说话,可天一擦黑,就没人敢再待在他家,都赶紧回自己家,锁上门窗,不敢出来。

    就这么过了大概一个月,出事了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后半夜,屯子里的人,都听见老周家传来了撕心裂肺的惨叫,一声接着一声,听得人头皮发麻,浑身发冷,可没人敢出去看,都吓得缩在自己家里,把门窗锁得死死的,用木头顶住,捂着耳朵,不敢听,那惨叫声,持续了好一阵子,才慢慢停了,屯子里静悄悄的,只剩下风声,呜呜地刮着。

    一直到天亮了,太阳都升起来了,屯子里几个胆子大的年轻小伙子,才拿着锄头、扁担,几个人结伴,一起往老周家走,越走越近,心就越慌,老周家的门,是开着的,大敞四开,屋里的煤油灯,还亮着,火苗忽明忽暗的。

    几个人壮着胆子,喊了两声老周,没人应,他们互相看了看,一起走了进去,屋里空荡荡的,炕上的被子掀在一边,枕头掉在了地上,屋里的东西,都摆得好好的,没有打斗的痕迹,可老周,不在屋里。

    他们几个人,里里外外找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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