个遍,灶房、仓房、院子里,都找了,都没找到人,最后,在院子角落的柴火垛里,找到了老周。

    他蜷缩在柴火垛的最里面,浑身僵硬,眼睛瞪得老大,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凸出来了,嘴张得大大的,像是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,手里紧紧地攥着一把柴火,指甲都劈了,满手是血,嵌进了柴火里,掰都掰不开。人早就没气了,浑身冰凉,硬得像块石头。

    屯子里的赤脚医生来了,翻了翻他的眼皮,摸了摸他的脉搏,摇了摇头,说人早就没了,是活活吓死的,浑身上下,一点伤都没有,就是被吓死的。

    屯子里的人,都沉默了,没人说话,也没人敢多说一句,都知道他是怎么死的。后来,屯子里的人,凑钱给老周办了丧事,埋在了西头的坟地,离东头那片老坟圈子,远远的。

    老周死了之后,那脚步声,并没有消失。

    有时候晚上,屯子里的人,会听见屯子的土路上,有咔嚓、咔嚓的脚步声,从东头走到西头,又从西头走到东头,不紧不慢的,尤其是没有月亮的晚上,听得清清楚楚,可只要有人打开门,往外面看,路上就空荡荡的,啥也没有,只有风吹着雪粒,沙沙地响。

    从那以后,屯子里的人,再也没人敢走东头那条挨着坟圈子的路了,就算是白天,也要绕远路,多走十几里地,也不从那条路上走,更别说晚上了。那条路,慢慢的,就荒了,长满了蒿子,只有车辙印,还浅浅地留在路上,证明这里曾经是一条走的人很多的路。

    大概过了半年,屯子里又出事了。

    出事的是屯子里的小生子,那时候他二十出头,刚结婚没多久,年轻气盛,火气旺,不信邪,老周出事的时候,他也去看了,可他总觉得,老周是自己心里有鬼,自己把自己吓死了,那脚印,说不定是谁故意弄出来吓唬人的,那脚步声,也是风吹的,都是自己吓自己。他经常跟屯子里的人说,不就是个坟圈子吗,埋的都是死人,有啥好怕的,我就不信,它还能把我怎么样。

    屯子里的老人都劝他,说小子,别嘴硬,有些东西,你可以不信,但是不能不敬,老周的事,就在那摆着,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。可小生子根本听不进去,嗤之以鼻,说你们就是老封建,胆子太小了,我就偏要试试,看它能把我怎么样。

    出事那天,小生子骑着他那辆刚买的摩托车,去镇上赶集,买了不少东西,还给他媳妇买了花布,准备回家做新衣服,在镇上跟朋友吃了饭,喝了点酒,等他往回走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,都快半夜了。朋友劝他在镇上住一夜,明天再回去,他不干,说刚结婚,媳妇在家等着呢,再说二十多里地,骑摩托车,油门拧到底,十几分钟就到了,啥也不怕。

    他骑着摩托车,往屯子里赶,本来有别的路可以绕,可他偏不,就非要走东头那条挨着坟圈子的路,他心里想着,今天就非要从这条路走,看看能不能遇上那所谓的脚步声,看看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么邪乎。

    很快,他就骑着摩托车,到了那片老坟圈子的路口,那条荒了的路,长满了蒿子,只有中间能过一辆摩托车,两边的坟头,在黑夜里,像一个个蹲在地上的人,老榆树的枝桠晃来晃去,呜呜地响。小生子一点都不怕,拧了一把油门,摩托车发出轰轰的声响,车灯往前一照,光柱刺破了黑暗,他骑着摩托车,就冲进了这条路。

    刚骑进去没多远,也就几十米,小生子就听见了不对劲。

    摩托车轰轰的引擎声,那么大,可他还是清清楚楚地听见了,身后有脚步声,咔嚓、咔嚓的,一步一步的,不紧不慢,跟着他的摩托车走。

    他心里咯噔一下,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,他松了油门,摩托车的引擎声小了下来,那脚步声,更清晰了,就在他身后,不远不近,他骑得快,脚步声就快,他骑得慢,脚步声就慢,他油门拧到底,摩托车都快飞起来了,引擎声震得耳朵疼,可那脚步声,还是清清楚楚的,就在他身后,一步不落,跟着他的摩托车跑。

    小生子的头皮,瞬间就麻了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他猛地低头,看了一眼摩托车的后视镜,后视镜里,只有车灯照出去的光柱,还有两边飞速后退的荒草和坟头,身后的路,空荡荡的,啥也没有,连个影子都没有。

    可那脚步声,还是在,咔嚓、咔嚓的,就在他身后,他甚至能感觉到,凉飕飕的气,吹在他的后脖子上,跟老周当年遇到的,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小生子年轻,火气旺,虽然心里怕得要死,可嘴上还是不服软,他一边拧着油门,一边扯着嗓子骂,啥难听骂啥,把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,想着骂几句,能把那东西骂走,可他越骂,那脚步声就离他越近,好像都贴到他的后背上了,他甚至能听见,有个女人的声音,轻轻的,在他耳边笑,嘻嘻的,听得人浑身发冷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候,摩托车的引擎,突然发出一阵咔咔的声响,猛地一下,熄火了。

    车灯瞬间就灭了,四周一下子就陷入了彻底的黑暗,只有天上的一点月光,朦朦胧胧的,能看到一点影子。小生子吓得魂都飞了,赶紧捏着刹车,脚撑在地上,手忙脚乱地去打火,可不管他怎么拧钥匙,怎么踩打火棍,摩托车就是一点反应都没有,引擎连一点声响都发不出来,像块废铁似的。

    这时候,那脚步声,慢慢的,从他的身后,走到了他的摩托车旁边,停了下来,他能感觉到,有东西就站在他的旁边,隔着摩托车,盯着他,凉飕飕的寒气,扑面而来,冻得他浑身发抖,牙齿打颤,咯咯地响。

    他再也顾不上他那宝贝摩托车了,猛地从车上跳下来,转身就往屯子的方向跑,拼了命地跑,他年轻,跑得快,可身后的脚步声,跑得比他还快,就在他身后,一步不落,他跑多快,脚步声就多快,他能听见,那女人的声音,就在他身后,慢悠悠地说:“你跑啥啊,陪我走走啊。”

    那声音,轻飘飘的,像贴在他的耳边,他吓得头都不敢回,闭着眼睛,拼命地往前跑,肺里像着了火一样,疼得厉害,腿都快抬不起来了,可他不敢停,一停,就完了。跑着跑着,脚下踩到了一块冰,脚下一滑,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,脸磕在冻硬的土路上,磕得满嘴是血,门牙都松了。

    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,身后空荡荡的,啥也没有,路还是那条路,两边的坟头,歪歪扭扭的,啥也没有。可他刚松了一口气,就听见,那脚步声,就在他的面前,停了下来,他能感觉到,有东西,就站在他的面前,不到一步远,凉飕飕的寒气,吹在他的脸上,他甚至能闻到,一股淡淡的,腐烂的味道,混着泥土的腥气。

    小生子吓得惨叫一声,连滚带爬地转过身,闭着眼睛,拼命地往前爬,爬了没多远,眼前一黑,就啥也不知道了,晕了过去。

    天亮的时候,屯子里的人发现他一夜没回来,就知道出事了,几个年轻小伙子,拿着家伙,骑着自行车,往那片坟圈子的方向找,在路边的沟里,找到了晕过去的小生子,他的摩托车,倒在不远处的路上,好好的,一点毛病都没有。

    他们把小生子抬回了屯子,他醒过来之后,就疯了。

    眼睛直勾勾的,见人就往角落里缩,嘴里翻来覆去地就那几句话,别跟着我,别跟着我,脚步声,它跟着我,谁跟他说话,他都不理,就抱着脑袋,缩在炕角,浑身发抖,有时候会突然惨叫一声,指着窗户,说它来了,它来了,吓得满屋乱跑。

    他媳妇带着他,去了城里的医院,住了大半年,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,也没治好,一直疯疯癫癫的,到最后,他媳妇也没办法了,只能把他接回屯子,天天守着他,他这辈子,就这么毁了。

    小生出事之后,屯子里的人,对那片老坟圈子,更是怕到了骨子里,别说晚上了,就是大白天,太阳最足的时候,都没人敢往那边凑,谁家的孩子不听话,大人只要说一句,再不听话,就把你扔到东头坟圈子去,孩子立马就不哭了,吓得乖乖的。

    奶奶手里的麻绳,又嗤啦一声,穿过了鞋底,她抬眼看了看我,我缩在被窝里,浑身发抖,紧紧地抓着她的衣角,脸都白了,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爷爷在旁边,吧嗒了一口旱烟,烟袋锅子一明一暗,他开口了,声音沉沉的,说这事是真的,当年老周出事,我也去看了,那脚印,确实邪门,只有前脚掌,没有后脚跟,雪地上踩的,清清楚楚,零下二十多度,光脚踩在雪地里走一夜,别说是人了,就是牲口,也早就冻硬了,根本不可能。

    我哆嗦着,凑到奶奶身边,小声地问,那后来呢?那个东西,就一直在那片坟圈子里吗?它还会出来吗?

    奶奶放下手里的鞋底和针,摸了摸我的头,叹了口气,说,后来啊,又过了一年,屯子里的老王头,也遇上了。

    老王头那时候六十多岁,在屯子里住了一辈子,种了一辈子地,啥大风大浪都见过,年轻的时候,还当过兵,打过仗,死人见得多了,胆子也大,不信那些邪门歪道的,老周和小生出事,他都看在眼里,可他总说,人这辈子,不做亏心事,不怕鬼敲门,只要你没害过人,没做过亏心事,啥邪祟都近不了你的身。

    老王头的儿子,住在邻村,那年冬天,他儿子上山砍柴,摔断了腿,躺在床上不能动,老王头天天去邻村照顾儿子,早上过去,晚上回来,都是白天走,从来不在晚上走那条路。出事那天,他在儿子家,给儿子熬药、喂饭,收拾屋子,耽误了时间,等他忙完了,天已经黑透了,都快八点了。他儿子和儿媳妇,都劝他,说天太晚了,今晚就在这住下,明天一早再回去,家里的鸡和猪,饿一顿也没事。可老王头不干,说家里的老母鸡,正在抱窝,离了人不行,再说家里的门,他不回去锁上,不放心,必须回去。

    儿子儿媳妇劝了半天,怎么都劝不住,只好给他找了个新手电筒,装了新电池,又给他找了根结实的拐杖,让他路上拿着,壮壮胆,又千叮咛万嘱咐,让他别走那条坟圈子的路,绕远路走,多走点就多走点,安全。老王头应着,说知道了,你们放心吧,我活了六十多了,啥没见过,出不了事,说着,就拄着拐杖,揣着手电筒,出了门,往屯子的方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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