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那时候刚上小学,放了寒假就天天黏在奶奶的热炕头上,炕梢摆着爷爷的旱烟笸箩,爷爷坐在那卷着旱烟,烟袋锅子一明一暗,烧得烟丝滋滋响。奶奶盘腿坐在炕中间,手里攥着针锥纳鞋底,粗麻绳穿过厚布层,发出“嗤啦嗤啦”的声响,见我一个劲往她身边凑,就放下手里的活,给我讲起了早些年屯子里发生的真事。这事不是瞎编的,是实打实发生过的,屯子里上了年纪的人,至今提起来,后脊梁骨还冒凉气。

    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腊月,东北的冬天冷得能冻掉下巴,吐口唾沫落地就能成冰坨,屯子里的人都猫冬,家家户户守着热炕头,除了喂猪喂鸡、挑水劈柴,基本不出门。那时候屯子里的孩子没什么玩的,天天凑在一起疯跑,放摔炮、藏猫猫、啃冻梨冻柿子,日子过得糙,却也透着一股子野气的热闹。

    这事的主角,是屯子里四个半大孩子。最大的叫大伟,那年十二,上小学五年级,是这帮孩子的头,膀大腰圆,胆子最壮,爬树掏鸟窝、下河摸鱼、冬天凿冰窟窿抓蛤蟆,什么都敢干,天不怕地不怕,最不信那些神神叨叨的事。跟他同岁的是小宇,俩人一个班,可性子完全反过来,小宇胆子比针尖还小,一点风吹草动就吓得往人背后躲,说话都细声细气的,偏偏又爱凑热闹,大伟去哪他都跟着。还有个十岁的林林,上三年级,眼睛尖,耳朵灵,夜里耗子在房梁上跑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,人也机灵,就是嘴笨,遇上事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。最小的是浩浩,才八岁,刚上一年级,天天跟在几个大孩子屁股后边跑,人小胆子也小,却总爱逞能,什么事都想掺一脚,哭起来也是最凶的一个。

    出事的前一天,大伟家邻屯的姥姥家捎信来,说姥姥上柴禾垛抱柴禾的时候摔了一跤,扭了腰,躺炕上起不来了,让大伟爸妈赶紧过去看看。大伟爸妈急坏了,天不亮就起来收拾东西,打算赶早班的拖拉机去邻屯。本来要带着大伟一起去,可大伟嫌路远,二十多里地,冬天雪厚,拖拉机在雪道上晃悠一个多小时,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,能把脸割出口子,而且他前一天刚跟几个小伙伴约好了,要一起放攒了半个月的鞭炮,去屯西头的苞米楼子藏猫猫,死活不肯去,拍着胸脯跟爸妈保证,自己能在家看好家,绝对不惹事。

    大伟爸妈不放心,那时候屯子里不太平,隔三差五就有外乡来的小偷,趁大人不在家撬门偷东西,更何况大伟还是个半大孩子。俩人商量了半天,跟大伟说,你自己在家我们不放心,你去把林林、小宇、浩浩喊来,晚上跟你一起作伴,四个人互相有个照应,我们就放心走。大伟一听乐坏了,赶紧点头,趿拉着棉鞋就往外跑,没一会儿就把三个小伙伴都喊来了,四个孩子站在院子里,一个个拍着胸脯跟大伟爸妈保证,肯定看好家,晚上哪都不去,就在屋里待着。

    大伟爸妈这才放了心,里里外外把家安顿了个遍。那时候东北农村的房子,都是土坯草房,三间正房坐北朝南,中间是外屋地,也就是厨房,东西两边是里屋卧室,俗称“对面屋”。大伟家的东屋是住人的,盘着南北对面的大炕,南炕向阳暖和,平时大伟爸妈住,北炕是大伟住,炕都是用土坯和黄泥盘的,跟外屋地的锅台连着,灶膛里一烧火,热气顺着烟道走,一铺炕能热乎一整天。外屋地两口大铁锅,一口做饭一口煮猪食,靠墙立着一口能装两担水的大水缸,缸沿磨得锃亮,旁边是碗柜,木头打的,刷着红漆,里面放着碗筷盆罐。院子是用杨木杆子和玉米秸夹的杖子,围得严严实实,大门是两扇厚木板门,装着碗口粗的木头门栓,院子西边是苞米楼子,用木头架起来的,里面堆满了秋天收的玉米棒子,东边是猪圈和鸡窝,墙角堆着一人多高的柴火垛,全是秋天劈好的桦木绊子,烧起来火旺,还不冒烟。

    大伟爸妈把水缸挑满了水,柴火垛码得整整齐齐,够烧一宿炕的,碗柜里放了蒸好的白面馒头、早上刚炒的鸡蛋酱、腌好的萝卜咸菜,还有冻在窗户外边的冻梨、冻柿子、冻海棠,告诉他们饿了就自己烧锅热馒头,渴了缸里有水,千万别动灶膛里的火,别往外跑。临走前,俩人反复叮嘱,晚上一定要把大门的插销插上,外屋地的木门栓好,里屋的门也插上木头门插,不管谁敲门,哪怕是认识的人,也不能开,更不能跟陌生人说话,要是真出了事,就扒着墙头喊隔壁的三大爷,他家离得近,一喊就能听见。四个孩子一个劲的点头,说知道了知道了,你们快走吧,晚了姥姥该着急了。大伟爸妈又看了一眼,才锁上大门,没把锁头锁死,只把大门的铁插销插上了,又嘱咐了一遍,才急急忙忙的往屯口走,赶拖拉机去了。

    爸妈刚走,四个孩子就彻底撒了欢,跟脱了缰的野马似的,在院子里疯了起来。大伟把自己藏在炕梢柜子里的鞭炮全翻了出来,有大地红、窜天猴、摔炮、麻雷子,还有两盒划炮,都是他攒了小半年的宝贝。四个孩子蹲在院子里,把摔炮往地上使劲摔,“啪”的一声响,震得地上的雪都溅起来,你扔一个我扔一个,笑的前仰后合。玩够了摔炮,就点窜天猴,点着了往天上一扔,“啾”的一声窜上天,在黑沉沉的天上炸开一个小火星,四个孩子仰着脖子看,拍着手叫好。

    玩累了鞭炮,就玩藏猫猫,院子里的苞米楼子、柴火垛、猪圈旁边的草堆,都是最好的藏身之处。大伟最能藏,有一次钻进了柴火垛里,三个孩子找了半个多小时都没找到,最后还是他自己憋不住了,从柴火垛里钻出来,脸上沾的全是草屑,逗得三个孩子哈哈大笑。林林眼睛尖,不管藏在哪,他都能找着,小宇胆子小,不敢往黑的地方藏,每次都第一个被找出来,浩浩最小,跑起来慢,藏的时候总露出棉袄的角,一找一个准。

    就这么疯玩到下午,天慢慢擦黑了,东北的冬天,下午四点多,天就黑透了,外面的风也起来了,刮得院子里的玉米秸杖子哗啦哗啦响,天上飘起了小清雪,细细的雪沫子打在脸上,凉飕飕的。四个孩子玩累了,肚子也饿的咕咕叫,鼻尖和耳朵都冻得通红,赶紧钻进了屋里,大伟把外屋地的木门关上,插上了碗口粗的大木栓,推了推,纹丝不动,这才放心。

    四个孩子围在锅台边,大伟往灶膛里添了几块桦木绊子,火一下子就旺了起来,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,把屋里照的暖烘烘的。他们烧了一锅热水,把冻梨、冻柿子放在冷水里缓,没一会儿,果子外面就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,敲碎冰壳,里面的果肉软乎乎的,咬一口,甜甜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,冰的牙都快酥了,四个孩子蹲在锅台边,你一个我一个,吃的满脸都是汁水。

    吃够了冻梨,大伟又往锅里添了水,烧开了,下了一把挂面,卧了四个鸡蛋,挖了两大勺鸡蛋酱拌在里面,四个孩子捧着大海碗,蹲在锅台边,呼噜呼噜的吃了个肚圆,连面汤都喝的干干净净的。吃完了饭,他们把锅碗刷干净,灶膛里的火压上了炭,留着余温暖炕,又把外屋地的门检查了一遍,木栓插的死死的,窗户都关的严严实实的,窗户纸糊的好好的,一点缝都没有,这才进了东屋的里屋,把里屋的木门关上,插上了拇指粗的木头门插,按的死死的。

    里屋的房梁上吊着个15瓦的电灯泡,昏黄的光,把屋里照的模模糊糊的,墙角的影子拉的老长。南北大炕铺着编的整整齐齐的高粱秆炕席,炕梢堆着几床新弹的棉花被,厚墩墩的,盖在身上暖乎乎的。四个孩子脱了棉鞋上了炕,把炕桌摆到了炕中间,瓜子、花生、剩下的冻海棠都摆到了桌子上,开始玩扑克,玩的是东北小孩最爱玩的抽王八。

    规则很简单,抽走大小王,剩下的牌互相抽,凑成对子就扔出去,最后手里剩一张牌的,就是王八,要受惩罚。一开始大伟手气臭,抽一把输一把,脸上被贴满了白纸条,从额头贴到下巴,像个白胡子老头,逗得另外三个孩子笑的前仰后合,在炕上滚来滚去。小宇手气好,连着赢了好几把,得意的不行,翘着二郎腿,结果最后一把,偏偏从大伟手里抽走了那张王八牌,瞬间脸就垮了,被大伟狠狠的弹了三个脑瓜崩,疼的他龇牙咧嘴的,捂着脑袋嗷嗷叫。浩浩最小,不会玩,手里的牌凑不成对,老是输,脸上贴的纸条最多,连眼睛都盖住了,一说话纸条就晃悠,逗得他们笑的肚子都疼了。

    就这么闹到了后半夜,大概一点多钟,四个孩子都困了,眼皮子都睁不开了,扑克也玩腻了,瓜子也嗑完了,炕桌上的果皮花生壳堆了一堆。大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,把炕桌挪到了炕梢,铺好了被窝,说不玩了不玩了,赶紧睡觉,明天起来再玩。小宇早就困得不行了,一听这话,立马钻进了被窝,缩成了一团。

    小宇胆小,拉着大伟的胳膊,说要不别关灯了,就这么开着睡吧,我有点害怕。大伟笑话他,说你胆子也太小了,跟个老娘们似的,开着灯睡觉费电,我爸妈回来该说我了。可架不住林林和浩浩也跟着附和,都要开着灯睡,说关了灯黑糊糊的,瘆得慌。大伟没办法,只能妥协,说行,那就开着,但是把灯绳拉了一下,把灯调暗了一点,昏黄的光就这么亮着,把屋里照的暖融融的,也不晃眼。

    四个孩子钻进被窝里,大伟和小宇睡南炕,林林和浩浩睡北炕,炕烧的热乎,被窝里暖烘烘的,外面的风呜呜的刮着,拍打着窗户纸,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,像催眠曲似的。没一会儿,四个孩子就都迷迷糊糊的睡着了,大伟打起了呼噜,震天响,浩浩裹着被子,缩成了一团,小宇脸冲着墙,睡的正香,屋里静悄悄的,只有房梁上偶尔有耗子跑过的悉悉索索的声音,还有外面风吹过苞米楼子的声响。

    大概到了后半夜两三点钟,正是夜里最黑、最冷的时候,也是人睡的最沉的时候,连屯子里的狗都不叫了,整个屯子都陷在死一般的寂静里。林林先醒了,是被尿憋醒的,小肚子胀的生疼,像揣了个灌满了水的气球,再憋就要炸了。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,屋里的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,另外三个孩子都睡的死死的,大伟的呼噜打的山响,浩浩的嘴角流着口水,小宇背对着他们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林林不想起来,外面太冷了,被窝里暖乎乎的,一出去就得冻个激灵,他就憋着,翻来覆去的,把炕席蹭的沙沙响,可实在憋不住了,再憋就要尿被窝里了,到时候肯定要被另外三个孩子笑话死。他咬着牙,蹑手蹑脚的从被窝里钻出来,生怕吵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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