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蒙蒙亮,就跟着张婶往井台赶。

    井台边的铁皮水桶还扔在那,桶里的水冻成了冰坨,井台的青石板上,清清楚楚印着一串小小的脚印。

    那脚印是光脚丫的,小小的,只有三四岁娃娃的脚那么大,浅浅地印在冰面上,从娃娃坟的方向,一路延伸到井台边,脚印里嵌着细雪和冰碴,却没有一点融化的痕迹,干巴巴的,像是凭空用手指按上去的。更吓人的是,脚印的脚心位置,有一个小小的黑点儿,王家的人赶来一看,当场就瘫坐在雪地里哭——王家那夭折的小儿子,右脚脚心天生有一颗小黑痣,那脚印上的黑点,跟痣的位置分毫不差。

    从那天起,井台成了屯子里的禁地,天一擦黑,别说去挑水,连靠近都没人敢靠近,老榆树的影子落在雪地上,晚上看着就像那个穿红兜兜的小弟弟,直挺挺地站在那,朝着屯子里招手。

    可邪性的事,才刚刚开始。

    屯子里后屋有个半大的小子,十六七岁,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,平时淘得没边,上树掏鸟窝,下河摸鱼,连坟地都敢去闯,根本不信什么鬼神之说,总说屯里的老人是瞎吓唬人。那时候东北农村冬天烧炕,全靠苞米秆、桦木柴火,柴火垛都堆在屯子东头,挨着娃娃坟的边儿,每天都得有人去抱柴火,那天晚上,轮到这小子去抱柴火,天已经黑透了,月亮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北风刮得柴火垛的苞米秆哗哗作响,跟无数人在暗处拍手似的。

    他抱着一捆苞米秆,扛在肩上,哼着二人转的调调,慢悠悠地往回走,刚走到柴火垛的拐角,突然看见前面雪地里,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
    还是那个穿红兜兜的小弟弟,光脚丫,青紫色的小身子,站在没膝盖的雪地里,雪沫子落在他的头发上、兜兜上,他一点都不在意,就那么抬着小手,朝着这小子,一招一招地招着,咯咯咯的笑声在黑夜里飘着,细声细气的。

    这小子一开始没当回事,还以为是屯子里哪家的娃偷跑出来玩,冻得傻站在那,他扯着嗓子喊:“谁家的小崽子?大晚上不回家,想冻成冰疙瘩啊?”

    小弟弟不说话,只是笑,招手的动作更快了,小手挥来挥去,青紫色的胳膊在黑夜里格外扎眼。

    这小子心善,想着娃小,冻坏了可不行,就扛着柴火走过去,想把小弟弟抱回屯子里,可刚走近两步,他的脚步突然顿住了,浑身的血瞬间凉透了。

    他看清了小弟弟的脸。

    那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皮肤紧绷着,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,眼睛里全是黑眼珠,没有一点光亮,脸上沾着黑糊糊的坟泥,头发上挂着娃娃坟里的茅草屑,嘴角的笑僵硬得像用刀刻上去的,根本不是活人的样子。

    更吓人的是,小弟弟的脚,根本没有踩在雪地里!

    他的光脚丫离地面有一指头高,就那么飘在雪地上,雪地里没有半个脚印,只有他小小的身影,飘在寒风里,轻飘飘的,像一片被风吹着的破布。

    这小子才知道怕了,吓得魂飞魄散,扛着的柴火哐当一声掉在雪地里,他转身想跑,可晚了。

    那个小弟弟突然往前飘了一步,小小的手猛地伸出来,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。

    那只手凉得跟房檐上的冰溜子似的,刚碰到皮肤,就冻得他一哆嗦,寒气顺着手腕直接窜进胳膊里,再窜进心口,冻得他心脏都像是停了一拍。那小手的力气大得吓人,指节死死抠着他的手腕,五个青紫色的手指印,瞬间嵌进他的肉里,疼得他龇牙咧嘴,却怎么甩都甩不开。

    小弟弟凑到他耳边,小小的脑袋靠在他的胳膊上,细声细气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飘进去,凉得他耳朵发麻:“哥哥,跟我走……去我家玩……我家有好多玩具……”

    那声音里带着一股死气,闻着都是坟土的腥气,这小子吓得眼泪鼻涕一起流,想喊救命,却发现喉咙被冻住了,发不出一点声音,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弟弟拽着他的手腕,慢慢往娃娃坟的方向飘,他的脚不由自主地往前挪,踩在雪地里,咯吱咯吱的,像被人操控的木偶。

    他突然想起奶奶小时候跟他说的,遇到夭折娃娃缠身,就吐唾沫,骂脏话,越脏越狠的话越好,活人身上的火气和唾沫,能压得住阴魂的寒气。他拼尽全身力气,张嘴就往小弟弟脸上吐唾沫,唾沫星子喷了小弟弟一脸,同时扯着嗓子骂出最狠的脏话,东北农村的糙话,一句接一句,吼得嗓子都破了音。

    就在唾沫沾到小弟弟脸上的瞬间,小弟弟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尖叫!

    那叫声尖得刺耳,像杀猪时的哀嚎,又像冰棱碎裂的声音,扎得人耳朵生疼,小弟弟的脸瞬间扭曲起来,原本僵硬的笑变成了狰狞的神情,眼睛里的黑眼珠翻了上去,露出一片青白,攥着他手腕的手猛地松开,小小的身子往后飘了几步,飘到半空中,依旧朝着他招手,咯咯咯的笑声变得凄厉,在黑夜里回荡,然后慢慢转身,朝着娃娃坟的方向飘去,渐渐消失在黑漆漆的茅草坡里。

    这小子扑通一声瘫在雪地里,浑身都软了,手腕上五个青紫色的指印,深可见肉,凉得跟冰窖似的,好几天都消不下去,寒气一直缠在他身上,回家就发起高烧,胡言乱语,嘴里不停喊着“别招手”“别拽我”,家里人用滚烫的热水敷,用烧酒搓他的手腕,烧了艾草熏屋子,折腾了整整七天,他才退了烧,醒过来。从那以后,这小子再也不敢晚上出门,看见黑地方就躲,听见小孩笑就哆嗦,彻底被吓破了胆。

    屯子里的怪事越来越多,多到让人喘不过气。

    晚上睡觉,躺在热炕上,明明炕烧得滚烫,被窝里却总是凉飕飕的,像塞了一块冰,睡到半夜,总能听见窗外有小孩拍手的声音,啪,啪,啪,轻轻的,细细的,跟着咯咯咯的笑声,就在窗户底下,绕着屋子转。窗户纸被小小的手指戳着,咚咚咚,轻轻的,一下又一下,抠得窗户纸发颤,屋里的人蒙着被子,大气都不敢喘,连呼吸都要憋着,只能听见那小孩在窗外细声细气地喊:“开门……开门陪我玩……我是小弟弟……”

    早上起来,推开屋门,门口的雪地上,准会有一串小小的光脚丫脚印,从娃娃坟的方向,一直延伸到家门口,脚印浅浅的,干巴巴的,没有一点雪水,然后又从家门口,原路返回娃娃坟,天天如此,就算早起把雪扫干净,第二天早上,那串脚印依旧会出现在原地,像刻在雪地上似的,扫不掉,擦不净。

    东北农村冬天都腌酸菜,一人高的酸菜缸,用粗陶烧的,搁在屋门口的墙根下,缸里装满白菜,撒上盐,压上大石头,等着发酵成酸菜。有天晚上,邻居李婶半夜起夜,听见酸菜缸里传来哗啦哗啦的声响,像有人在缸里扒拉白菜,她以为是老鼠,拿着松明子凑过去照,这一照,差点把她魂吓飞。

    酸菜缸里的酸菜水都冻成了薄冰,冰面上,飘着那个穿红兜兜的小弟弟!

    他小小的身子浮在冰面上,红兜兜被冰水浸得发胀,青紫色的小身子露在外面,光脚丫踩在薄冰上,冰碴子划破了他的脚底板,渗出来的血都是青黑色的,他却一点都不疼,就那么趴在冰面上,双手扒着酸菜缸的沿,脑袋抬起来,朝着李婶,慢悠悠地招手,咯咯咯的笑声从缸里飘出来,混着酸菜的酸味,臭烘烘的,又凉又腥。

    李婶嗷一嗓子,扔了松明子就往屋里跑,连滚带爬地上了炕,蒙着被子抖了一夜,第二天再去看酸菜缸,冰面上干干净净的,什么都没有,只有缸沿上留着五个小小的手指印,青紫色的,跟小弟弟的手指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屯子里的狗,一到晚上就对着娃娃坟的方向狂叫,叫得撕心裂肺,尾巴死死夹在屁股缝里,浑身的毛都竖起来,趴在地上,前爪刨着雪,却不敢往前迈一步,叫着叫着就蔫了,趴在窝里呜呜地哭,浑身发抖,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,连叫的勇气都没有。屯子里的鸡,晚上也不敢打鸣,缩在鸡窝里,脑袋插在翅膀里,抖得跟筛糠似的,直到天快亮,第一缕阳光照过来,才敢怯生生地叫一声。

    奶奶说,那时候她才十几岁,也亲身撞见过那招手的小弟弟。

    她家的猪舍在院子后头,挨着土坯院墙,院墙外面,就是娃娃坟的茅草坡,距离不过几十步。那时候家里喂了两头猪,冬天得天天夜里添猪食,不然猪饿了会拱圈,吵得人睡不着。那天晚上,爷爷去邻屯帮忙还没回来,喂猪的活就落在了奶奶身上,她端着猪食瓢,装着煮好的猪食,踩着雪往后院走,后院没有灯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北风刮着院墙的茅草,哗哗作响。

    刚把猪食倒进猪槽里,奶奶突然听见身侧的院墙根下,传来小孩的笑声。

    咯咯咯,细声细气的。

    她猛地转头,院墙根的雪地里,站着那个穿红兜兜的小弟弟,光脚丫,青紫色的身子,小小的脑袋抬着,黑沉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,小手举起来,一下一下,朝着她慢悠悠地招着。

    “姐姐,过来……过来陪我玩……”

    那声音飘在风里,凉得奶奶手里的猪食瓢哐当一声掉在地上,猪食洒了一地,冻在雪地里,瞬间结成了冰。奶奶的腿瞬间软了,靠在猪舍的土墙上,浑身发抖,牙齿打颤,她想跑,却挪不动脚,想喊,却发不出声音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小弟弟,飘在院墙根下,不停朝她招手,笑声越来越响。

    她突然想起太奶奶趴在她耳边说的死规矩,是东北农村传了几辈子的禁忌:晚上遇见夭折的娃娃招手,千万不能应,不能看,不能动,闭紧眼睛,捂住耳朵,等着鸡叫,公鸡一打鸣,阳气升起来,阴魂就会散,再也不敢缠人。

    奶奶死死闭着眼睛,双手捂住耳朵,指节都攥白了,她能感觉到,一股刺骨的凉气从院墙根飘过来,贴着她的裤脚,往上窜,凉得她腿脚发麻,那小弟弟的笑声就在她耳边,咯咯咯的,招手的声音像针一样,扎着她的耳膜:“姐姐,别闭眼睛……看我……过来呀……”

    她能感觉到,那小弟弟就站在她身边,小小的身子贴着她的胳膊,冰凉的温度透过棉袄传过来,冻得她浑身僵硬,她不敢动,哪怕一根手指都不敢动,就那么僵在猪舍边,像一截冻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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