炕头烧得滚烫,我缩在奶奶怀里,手攥着她纳了一半的鞋底,一个劲晃她的胳膊,催着她给我讲故事。爷爷坐在炕梢,手里攥着旱烟袋,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,吧嗒一口,就吐出一口白烟,顺着房梁飘上去,混着灶坑里传出来的柴火味,裹得满屋子都是暖烘烘的气。

    奶奶被我晃得没法,手里的锥子往厚布鞋底上狠狠一扎,麻绳穿过鞋底发出嗤啦一声轻响。她叹了口气,粗糙的手掌摸了摸我的头顶,指腹上的茧子蹭得我头皮有点痒。“行,给你讲个真事,就讲当年村西荒甸子上那座老炼人炉的事。这事我这辈子没跟几个小孩讲过,你听了,晚上可不许钻被窝哭。”

    我赶紧把脑袋往她怀里又埋了埋,使劲点头,眼睛却瞪得溜圆,死死盯着她的嘴,生怕漏了一个字。爷爷在炕梢又吧嗒了一口旱烟,没说话,只是往炕沿边挪了挪,像是也想听听,又像是怕我吓着,随时能护着我。

    奶奶的声音慢了下来,像是一下子就沉回了几十年前的日子里,那时候她刚嫁给爷爷没两年,二十出头的年纪,手脚麻利,胆子也比同村的其他姑娘大些,可提起那座炼人炉,她的声音还是不自觉地紧了紧,手也把我搂得更紧了些。

    那时候村里刚推行火葬没几年,村里人祖祖辈辈都是入土为安,棺材往坟地里一埋,才算有了归宿,谁肯把自家亲人扔炉子里烧成一把灰?所以那时候,谁家老人没了,都是偷偷摸摸的,半夜里出殡,悄无声息埋进自家祖坟里,生怕被人看见,举报上去。只有那横死的、没儿没女的、或是被人举报了挖出来的,才会被拉到村西荒甸子上那座炼人炉里烧了。

    那座炼人炉,离村子足有四五里地,孤零零戳在荒甸子最中间,四周全是齐腰深的荒草,连条正经路都没有,只有一条被驴车轧出来的土道,坑坑洼洼的,一直通到炉门口。说是火葬场,其实就一间红砖砌的小平房,墙皮从盖起来那天起就没完整过,风一吹就掉渣,房子正中间戳着个一人多高的大铁炉子,炉门是厚铁板做的,上面焊着个胳膊粗的铁把手,炉子后面连着个十几米高的铁烟囱,歪歪扭扭地戳在天上,远远看着,就像个死人竖起来的手指头,指着天。

    房子西北角隔出来个小单间,就是值班室,一张破木板床,一张掉了漆的桌子,连个椅子都没有,就这么点东西。那地方,白天看着都渗人,太阳再好,照进那房子里都像是冷的,一点热乎气都没有,更别说晚上了。

    一开始,没人愿意去干那烧尸的活,给多少钱都没人去。村里人都说,那是损阴德的事,天天跟死人打交道,早晚要被缠上。后来还是找了村里的老王头,他是个老光棍,无儿无女,爹妈走得早,一个人住村头的小破屋,平时就靠给村里人干点零活混口饭吃,胆子是出了名的大,半夜里敢一个人走坟地,给多少钱都敢干,就这么着,他成了那座炼人炉的第一个,也是唯一一个干得久的烧尸工。

    炼人炉刚盖好的头半个月,一直没开过炉,村里人都躲着那地方走,连荒甸子都没人去了,以前女人们天天去荒甸子挖野菜、割猪草,男人们去打兔子、搂柴火,自打那炉子盖起来,白天都没人敢往那边凑。

    直到那年入夏,邻村出了个事,一个刚结婚没半年的小媳妇,生孩子难产,大出血,大人孩子都没保住,死在了炕上。那时候东北农村都讲究,月子里死的女人,尤其是难产横死的,晦气,不能进婆家的祖坟,也不能在村里停灵,更不能土葬,怕埋在地里不安生,祸祸村里人。婆家那边一商量,当天就找了个薄皮棺材,把人装进去,要拉去我们村的炼人炉烧了。

    那天奶奶正和几个同村的姑娘在村头的井边洗衣服,就看着一辆驴车从南边过来,车板上放着那口薄皮棺材,黑糊糊的,连漆都没刷匀,赶车的是婆家两个年轻男人,脸拉得老长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,一路一句话都没说。老王头就坐在车沿上,手里攥着个玻璃酒瓶子,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灌白酒,酒顺着下巴往下淌,把前襟都打湿了,眼睛红得像兔子,一看就是喝了不少,壮胆子呢。

    驴车就这么从村头过去了,顺着那条土道,往荒甸子深处的炼人炉走,车轮子轧在土路上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,在大太阳底下,听着都让人心里发毛。几个洗衣服的姑娘都停下了手里的活,看着驴车走远,没人说话,好半天,才有个姑娘小声说:“这么年轻就没了,真可怜。”另一个赶紧拽了拽她的胳膊,让她别乱说,怕冲了什么。

    奶奶那时候年轻,胆子大,没当回事,洗完衣服就拎着盆回家了,可她没想到,那天发生的事,能在村里传一辈子,能让老王头从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光棍,变成一个连门都不敢出的人。

    后来老王头喝多了,跟村里几个老伙计喝酒,才把那天的事原原本本说出来,这话一传十十传百,全村人都知道了,奶奶也是那时候听来的,后来她自己亲身经历了那炉子的事,才知道老王头说的,一点都没掺假。

    那天老王头跟着驴车到了炼人炉,酒已经喝下去快半瓶了,脑袋晕乎乎的,胆子也壮了。婆家那两个男人,把棺材从车上抬下来,往地上一放,就往后躲,连棺材盖都不敢开,跟老王头说,钱给你,你自己弄,我们在外面等你。老王头也没说啥,挥挥手让他们出去,自己一个人留在那间红砖房里,对着那口薄皮棺材。

    房子里静悄悄的,一点声音都没有,只有外面的风吹着荒草,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,还有房檐下的破塑料布,被风吹得呼哒呼哒响,听着就像有人在喘气。老王头又灌了一口酒,把酒瓶往地上一放,伸手就去掀棺材盖。

    棺材盖没钉死,就用几个钉子别着,他一使劲,就把盖子掀翻在地上,发出哐当一声巨响,在空房子里来回撞,震得人耳朵嗡嗡响。老王头往棺材里一看,那小媳妇躺在里面,穿了一身红棉袄红棉裤,是她结婚时候穿的,脸上盖着张黄纸,头发散着,身子硬邦邦的,跟块冰坨子似的。

    按规矩,烧之前要把脸上的黄纸揭了,身上的首饰啥的都摘下来,免得烧的时候炸了,崩得炉子到处都是。老王头就伸手,把她脸上的黄纸揭了下来。这一揭,他心里就咯噔一下,酒劲都醒了一半。

    那小媳妇的脸煞白煞白的,一点血色都没有,可眼睛没闭死,留着一条缝,黑眼珠就从那条缝里露出来,直勾勾地盯着房顶,嘴也张着,像是临死前还在喊疼,脸都疼变形了。老王头干了半辈子零活,给人抬过棺材,守过灵,死人见得多了,可从没见过死了这么久,脸还这么狰狞的,心里一下子就发毛了。

    他赶紧收回手,心里默念着,姑娘对不住,你婆家让我烧的,冤有头债有主,你可别找我。念完了,他咬着牙,伸手把小媳妇从棺材里抱了出来。死人沉得很,都说死沉死沉的,一点不假,那小媳妇看着瘦瘦的,抱起来却重得要命,老王头抱着她,只觉得怀里冰碴子似的,那股子寒气,隔着棉袄都往他骨头缝里钻,冻得他一哆嗦。

    炉子前面有个抽拉式的铁板,他把小媳妇平放在铁板上,头朝里,脚朝外,摆得整整齐齐的,然后就推着铁板,往炉膛里送。那炉膛里黑洞洞的,像个张大的嘴,铁板推进去的时候,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,听得人牙酸。

    就在整个铁板都推进去,老王头伸手要拉炉门关上的时候,他突然听见,黑洞洞的炉膛里,传来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呜咽声,像个小猫在叫,又像个女人在哭。

    老王头的手一下子就停住了,耳朵竖起来,仔细听。可那声音又没了,只有外面的风声,哗啦哗啦的。他骂了一句,心想妈的,喝多了,出现幻听了。他咬了咬牙,哐当一声,把厚铁炉门关上,然后把胳膊粗的铁插销往下一放,锁死了炉门。

    接下来就是点火,老式的炼人炉,没有现在这么先进,就是往炉门下面的火口里添煤,倒柴油,用火柴点。老王头往火口里倒了半瓶柴油,抓了几把煤扔进去,划了根火柴,往里面一扔,轰的一声,火就烧起来了,火苗子一下子就窜起来,舔着炉膛的底部,整个铁炉子瞬间就开始发烫。

    他搬了个板凳,坐在火口边上,时不时往里面添一铲子煤,看着火苗子越烧越旺,炉膛里的温度越来越高,整个红砖房里都开始热起来,带着一股煤烟味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焦糊味。

    火烧了大概有十几分钟,炉膛里已经烧得通红了,透过炉门上那个巴掌大的观察口,能看到里面一片红彤彤的,像个小太阳。老王头觉得差不多了,刚要再添一铲子煤,就听见炉膛里,传来了一声清晰的惨叫。

    那声音,尖得要命,撕心裂肺的,就是女人的声音,跟活人被火烧了的叫声一模一样,一声接着一声,从炉膛里传出来,震得整个铁炉子都嗡嗡响,震得炉门上的观察口玻璃都在晃。

    老王头手里的煤铲子哐当一声就掉在了地上,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,僵在原地,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,根根倒竖,后背上的衣服,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,冰凉地贴在身上。

    他第一反应就是自己听错了,是火烧得旺,发出的声响,是炉子的风道里的风声。他使劲揉了揉耳朵,把脸凑到观察口上,往里面看。里面烧得一片通红,热浪扑面而来,烤得他脸生疼,眼睛都睁不开,除了红彤彤的火,什么都看不见。

    可就在这时候,那惨叫声又响起来了,比刚才更响,更惨,就在他耳朵边上似的,喊着“疼啊!疼死我了!放我出去!”,一声接着一声,中间还夹杂着哭喊声,还有用手抓挠铁板的声音,刺啦刺啦的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
    老王头吓得嗷的一声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,连连往后退,后背撞在墙上,撞得他生疼,可他一点都感觉不到,浑身抖得像筛糠,牙齿打颤,咯咯作响,酒劲一下子全醒了,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恐惧。

    他想跑,可腿软得像面条,一点劲都使不上,只能靠在墙上,眼睁睁看着那个烧得通红的铁炉子,听着里面一声比一声惨的叫声,还有哐哐哐的撞门声,像是里面的人在用身子撞炉门,要出来。那铁插销,被撞得哐哐响,像是随时都要被撞开一样。

    他活了快五十年,从没听过这么惨的叫声,从没这么害怕过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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